第六章

水千丞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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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过去了,周谨行一点消息都没有。

    丁小伟已经去了警察局了,结果他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什么籍贯年龄工作单位一问三不知,甚至连张照片都提供不出来,警察同志除了敷衍着给他备了案,也无话可说。

    丁小伟上班的时候也失魂落魄的,开车向来稳当从来没出过事儿的他,车上载着老板的时候跟前边儿车追尾了。

    老板给气了够呛,还好车上了保险。看着丁小伟跟丢了魂儿似的,也不敢再坐他车了,给他放了三天假。

    丁小伟下午回到家,玲玲还没放学,他看着空荡荡一点儿人气都没有的屋子,忍不住哭了。

    他心里的无助和难过,没有办法向人倾诉,也没有人可以帮他。

    他实在太想念周谨行,而且担心得快疯了,可却不知道从哪儿能得到哪怕一点儿消息。

    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除了他留在家里的东西,似乎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来过。

    他记得他老婆走的时候,他看着空下来的家,和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的小女儿,也是像现在这样,又无助又彷徨。他以为他已经能够适应一个人了,可是周谨行的冒然出现,和冒然离去,又给了他一次沉重的打击。

    这半年多的时候,他就像做了场梦一样。他跟一个男人好了,他喜欢这个男人,他想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活了三十多年想都没想过的事儿,他都经历了,现在剩下他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儿呢?

    丁小伟抱着头哭了起来。

    他真是不甘心,如果那天他没走,周谨行会不会现在还在家里,一进门就能闻到扑鼻的饭香,能看到他永远挺得笔直的背。

    难道他丁小伟就这么失败,这么留不住人吗?他无论是对玲玲的妈妈,还是周谨行,他都问心无愧了,可是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跑了,就把他撇在原地了。

    他到底哪儿不好?哪儿做得不对?就不能有个人,愿意跟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过就是一辈子吗。

    丁小伟心痛得快喘不上气来了,他以后又得一个人过了。玲玲呢?玲玲怎么办,她天天问她的周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昨天还又哭又闹的要周叔叔,他怎么跟玲玲交待呢,他能跟她说周叔叔不要我们了,就跟妳妈一样?

    丁小伟正难受着,手机响了,丁小伟充耳不闻。直到响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才拿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意外的发现是他妈的电话。

    这两天詹及雨一直给他打电话发短信,他一个都没回。虽然他知道这事儿不能怪詹及雨,可心里还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周谨行也不会走。

    他擤了擤鼻涕,接了电话。

    “小伟啊,上班儿呢?”

    “妈,不忙,你说。”

    “哦,我想去看看你和我孙女儿,明天不是星期六吗,我今晚去,明早上能到。”

    “妈,你别来了,坐火车要七个小时,太累了,我怕你受不了,马上十一了,到时候我带玲玲回家吧。”

    “十一你们也得回来。这次吧,赶巧,老赵家的小子要去你那儿办事,他们几个小伙子轮流开车去,正好把我捎上,回去的时候再坐他们的车回去,这不是省了车票了吗。我大半年没见着你们了,你我倒是不想,我就想我孙女儿呢。”

    丁小伟勉强笑了两声,他还是不希望他妈这时候过来,他现在情绪太差,害怕老太太看出什么来。

    “妈,坐汽车更累,你还是算了吧,十一我们就回去了,也就一个来月的事儿。”

    老太太挺倔的,“不行,我就想现在过去看看,难得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去,再说你妈身体好着呢,这点儿路程不碍事儿,你就等着明天早上接我吧。我把小赵电话给你,你给他说说你的地址……”

    丁小伟挂了电话,仰躺在沙发上,觉得身心俱疲。

    他看了看表,是时间去接玲玲了。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浴室,拿水泼了几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红肿的眼睛,心里涌上无尽的难过。

    可是他没有办法尽情的难过,不管是谁走了,日子都得照过不误,他还有个孩子,他没时间替自己伤心。

    第二天一大早,丁小伟去把老太太接了回来。

    老太太一进屋就直奔玲玲的房间,欢天喜地的样子。

    玲玲看到奶奶也高兴了,缠着她要吃红烧肉。

    老太太年纪大了,手语学得不是很好,玲玲比划出来的意思,她也得猜,但是一大一小还是聊得不亦乐乎。

    这是周谨行走了这么多天之后,玲玲头一次笑,丁小伟看在眼里,心酸不已。

    老太太勤快了一辈子,到哪儿都闲不住。给他们做完饭后,就开始给丁小伟收拾屋子,一边儿收拾一边儿念叨:“你呀,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儿媳妇,你看给我孙女儿委屈的,你看她瘦的……”

    丁小伟依然魂不守舍,几乎就没听进去。

    “听说咱们老家也要开聋哑学校了,要是有了聋哑学校,你就回来吧。咱们那儿好对象多的是,都是会过日子的。你说你在这大城市,什么时候能混到头?城里的女人眼界高着呢,不好找。你打小就做饭洗衣服一概不会,玲玲跟着你,过得肯定对付,我一想想我都难受。”

    丁小伟想到周谨行在的时候,他们被照顾得有多好,鼻头就酸。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以为唠叨烦了,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打扫到浴室的时候,就“咦”了一声,“小伟啊,你这浴室里毛巾牙刷什么的,怎么都是双份儿的?”

    丁小伟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突然紧张起来。

    老太太眉目间带着喜色,“你可别瞒着你妈啊,是不是有相好的了?”

    丁小伟尴尬地把牙刷从她手里拿过来,“妈,不是,是我个朋友,过来住了几天,男的。”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不说实话。”随即冲外边儿喊道:“玲玲,过来。”

    丁小伟有些紧张地看着玲玲跑了进来。

    老太太就问玲玲,有没有阿姨来过。

    玲玲摇着头,就开始说她周叔叔。

    老太太奇道:“周叔叔?真是叔叔?”

    丁小伟哭笑不得:“妈,真是叔叔。”

    玲玲突然情绪就上来了,嘴一撇,就有点儿要哭的意思,拉着她奶奶的袖子要周叔叔。

    丁小伟把她抱了过来,小声喝道:“玲玲。”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把自己孙女儿拽过来,“孙女不怕,跟奶奶说。”

    玲玲就开始给她奶奶说周叔叔多好,会做饭,陪她玩儿,教他写作业,说到后面,就哭了,说周叔叔不回来了。

    丁小伟强忍着难受,勉强自己笑道:“妈,我那朋友会哄孩子,玲玲跟他感情好,没事儿,小孩儿嘛,过段时间就忘了。”

    老太太奇道:“你那朋友在这儿住了挺长时间啊?”

    “嗯,一个来月吧。”丁小伟轻描淡写道。

    老太太也没当回事儿,就哄孙女儿去了。

    丁小伟难受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哭完之后该干嘛干嘛,可是现在他真有些撑不住了。

    丁小伟说了声“上厕所”,就要往外走,这时候门铃响了。

    丁小伟打开门,外面是詹及雨,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一见他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不接电话啊这都好几天了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急死我了你。”

    丁小伟看着他,心里就不痛快,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眼皮耷拉着看着他,“什么事儿。”

    詹及雨疑惑地看了他两眼,“丁叔,你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儿。”

    丁小伟木然地看着他,然后说,“周谨行不见了。”

    詹及雨讶道:“什么?你媳妇儿不见了?”

    “你他妈小声点儿!”丁小伟一把把他推门外去,砰地关上门,咬牙切齿地说。

    詹及雨瞪大了眼睛,“丁叔,怎么不见了?”

    丁小伟肩膀垮了下来,沉声道:“那天我去找你,他生气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詹及雨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可……怎么会,他就因为生气就……”

    丁小伟低吼道:“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能为了这点儿破事儿就走了。上哪儿都找不着人,一点消息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带。你说他能去哪儿,他身上就点儿毛票,连证件都没有,你说他能上哪儿去。”说到最后,丁小伟已经受不住地蹲了下来,声音哽咽着。

    詹及雨也跟着蹲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丁叔,这么说是因为我……我、我对不起你,我帮你找他去,我、我真、真对不起你。”

    丁小伟吸着鼻子,“也不能赖你,算了吧,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我都去报警了。没用,他要不想回来,我能上哪儿找他去。”

    “你去他家呀,他是哪儿人啊,他总得有个亲戚朋友吧,他不可能一辈子不联系他们啊。”

    丁小伟摇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跟他好了?你就跟他住一起了?”

    丁小伟有些茫然地看着地面。

    是啊,他对周谨行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跟人家好了,如今他走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去。

    詹及雨拍着他肩膀,急道:“丁哥,你别难过,我帮你找他好不好?咱一定把他找出来。”

    丁小伟刚要张嘴说什么,门突然从里边儿打开了,老太太和玲玲都探出了个脑袋,疑惑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丁小伟腾地站了起来,不自在地叫了声,“妈。”

    老太太看了看詹及雨,“小伟,这孩子谁呀?你们怎么不进来呀?”

    丁小伟把詹及雨从地上拽起来,“哦,这是……我朋友的弟弟,小詹,这是我妈。”

    “哎,大娘,您好。”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你好你好,进来呀,在外边儿蹲着干什么。”

    玲玲也好奇地看着詹及雨,詹及雨看着玲玲笑道:“你是玲玲吧,你好。”

    玲玲冲他笑了笑,然后害羞地躲在奶奶身后。

    丁小伟把詹及雨让进屋。老太太忙活着给他倒茶切水果,然后旁敲侧击地问他身边儿有什么合适丁小伟的人没有。

    丁小伟无奈道:“妈,他哪能知道,我们俩差这么多,你难不成让我给你找个小姑娘啊。”

    詹及雨也是有眼力见的,忙说,“您放心,我一定给我丁叔留意着。”

    丁小伟以前真看不出来,这詹及雨嘴那叫一个甜,可会哄长辈高兴了,把他妈哄得嘴就没合上过。对付完他妈,就跟玲玲玩儿,居然把玲玲也逗得直乐,丁小伟都佩服他。

    晚上他妈做饭,丁小伟去帮忙,詹及雨也非要帮着削土豆。

    丁小伟就问他怎么这么能忽悠,詹及雨不好意思地笑,“我家人多,什么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的,下边儿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一到过年一屋子都是人,哄哄老人孩子算什么。”

    丁小伟觉得今天詹及雨的出现,多少给他减轻了些压力。

    詹及雨偷偷凑到他耳边说:“丁叔,你别伤心,我会帮你。你们俩这么好,我看着都羡慕,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我帮你找他。”

    丁小伟看着孩子亮晶晶的圆眼睛里,全是认真和诚恳,心里很是感动。

    他有些伤感地说:“小詹,谢谢你。”

    詹及雨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偷偷在他带着忧伤的面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快速的撇过脸去。

    晚上詹及雨陪着他们打扑克,呆到十点多才走。他走之前似乎已经是跟老太太熟得不行了,主动要求明天和丁小伟一起带老太太出去走走。

    丁小伟其实一点心情都没有,但是他妈难得来一趟,怎么的也得出去买点儿东西转转什么的,只得答应。

    詹及雨别看年纪小,想得特别周到。

    他特意跟亲戚借了辆车,还给老太太新买了个靠垫儿,和一堆水果零食什么的,弄得四个人好像去春游似的,玲玲一上车就抱着个果冻吃了起来。

    丁小伟开车,詹及雨就坐他旁边,老太太陪玲玲坐在后面。丁小伟把音乐打开了,然后小声跟詹及雨说:“小詹,谢谢你啊。我这几天都不在状态,要不是你,老太太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让她高兴高兴。”

    詹及雨笑道:“你别跟我客气,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呢。”

    丁小伟有些不好意思,他被周谨行的事儿弄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连他妈来了这种他该尽心尽力的事儿,都得让个小孩儿帮他。

    丁小伟叹了口气,“等我妈走了,丁叔请你吃饭。”

    詹及雨笑了笑,“不用,在家吃吧,我来做,你做饭太不咋地了。”

    丁小伟勉强笑了笑,他连跟詹及雨扯皮的心情都没有了。

    詹及雨看着他这样,也叹了口气,“丁叔,你别这样,看着你这样我难受。”

    丁小伟沉默地看着前方,过了半晌道:“过段时间就好了。”

    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再痛苦的事情,只要时间足够长,也总有想起来平淡如水的那一天吧。早晚,早晚他能把周谨行忘了吧,就当自己做了场梦,梦醒了,日子还得继续过,柴米油盐还得样样考虑。

    他只求周谨行活得好好地,千万别出事。

    一整天下来,老太太和小丫头都玩儿得特别开心。晚上回家后,老太太问丁小伟,詹及雨几岁了,哪里人,有对象没有。

    丁小伟叹道:“妈,他才十八,你要干嘛呀。”

    老太太自顾自地说着,“我又没让他现在结婚,小詹这孩子好,人老实又会来事儿,长得还挺好看的。你二姨家的小丽,也是没考上大学,想来这儿打工,俩人年纪差不多,你说先处处看,不是挺好的?”

    丁小伟头都大了,他妈这人,如果是没谱的事情,她向来不乱说,她既然说了,估计小丽是真要来,而她也是真要给小詹牵线儿,可是那孩子不喜欢女的呀。

    老太太还道:“我都问过了,小詹没有女朋友,我今天问他想不想交,他就一个劲儿笑,肯定是不好意思了。这事儿要是能成,多好呀。”

    “妈,你别瞎折腾了,小詹不行,你别乱来。”

    老太太一瞪眼睛,“我怎么乱来了,我怎么乱来了,你找不着媳妇儿,还不兴别人找啊。”

    这话不知道怎么地,就刺激着丁小伟了。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处一个跑一个,已经够窝囊憋屈了,他妈还一跟他谈话,就往这方面儿扯,他就有些恼怒,脱口道:“你就是乱来,小詹不喜欢女的。”

    丁小伟说完就后悔了,看着老太太惊讶的表情,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吞回去。

    “小伟,你这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喜欢女的?”

    丁小伟只好硬着头皮道:“就你理解那个意思。”

    老太太愣住了,懵了半天,突然压低了声音,似乎怕人听见似的,“你的意思是,他……他稀罕男的呀。”

    丁小伟“嗯”了一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这明天见了面,该多尴尬呀。

    老太太似乎受了打击,神色有些古怪,半天才道:“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

    丁小伟不爱听这个,“妈你别这么说人家,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不理解就不理解,人家有人家的生活,又不碍别人什么。”

    老太太点点头,“你说得也是理,哎呀,那他跟你这么好,不能是……”

    丁小伟无奈了,“你瞎想什么呢,我比他都大多少去了。”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也是,你也不是那路人。”

    丁小伟有些心虚,如果让他妈知道,他们现在坐的这张床上,他儿子曾和一个男人夜夜缠绵,他妈得打死他吧。

    虽然老太太当时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第二天见詹及雨的时候,就有点儿放不开。詹及雨和丁小伟说话的时候,她老盯着看,好像就怕少看了一眼,儿子就得走邪路了一样。

    四人吃饭的时候,老太太本来都是跟玲玲坐一排的,这回就非得跟丁小伟坐一排。

    丁小伟暗地里捅了她好几下,都被她白眼瞪回来了。丁小伟真是后悔自己乱说话。

    詹及雨倒是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样子,对老太太和玲玲依然很热情。

    玲玲要上厕所,老太太就领着去了。

    詹及雨一边儿看电视一边儿夸这儿的辣椒好吃。丁小伟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詹及雨突然叫了一下,声儿都变了,“丁叔!丁叔!”

    丁小伟耷拉着眼皮,“怎么了?”

    “你看那个,你看那个,那是不是你媳妇儿?!”

    丁小伟猛地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墙上的液晶电视,电视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他不过捕捉到了短短两秒,马上就不见了。

    周谨行?!

    丁小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脸凑近电视,似乎希望能钻进去把人拽出来一样。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虽然出现的时间太短,可是那张脸,那身材,他怎么可能看错。

    电视上的那个人,是周谨行吗?

    他看了看那篇娱乐报道的副标题,“地产大亨周太安重病住院,子女纷纷前往探视表孝心”。

    丁小伟整个人都僵住了。

    詹及雨嘴都合不上了,“丁叔?是吗?是吗?是不是看错了?”

    丁小伟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坐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詹及雨很难相信的样子,“可能我们看错了吧,上次我不是还说,这老头的孙子长得跟他挺像……”

    两人脸色都微变,他们同时想起来,周谨行是姓周的。

    詹及雨迟疑道:“丁叔,你怎么跟他认识的,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丁小伟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俩怎么认识的啊,朋友介绍的?工作上认识的?总不能是大街上捡回来的吧。”

    丁小伟苦笑一声,周谨行可不就是他捡回来的,只不过不是大街上,是海边。

    詹及雨道:“丁叔你真让人着急,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丁小伟抹了把脸,“小詹,你说这段儿新闻,在网上能有吗。”

    “肯定能有。”

    “那你今晚帮我去网吧查查吧,我不方便去。”

    “行,没问题,一会儿你带她们回家,我给你去网吧查,然后我电话告诉你。”

    丁小伟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看着他妈带着玲玲回来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

    之后他妈再跟他说什么,他几乎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电视上那个西装革履,一脸严肃的人疾步走过的画面。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能把同床共枕大半年的人看错,可是他还是不敢确定,电视上那个是不是周谨行。要他怎么相信,他捡回家的失忆可怜虫,给他做饭带孩子半年多的人,会是那个周家的人。

    他不声不响的消失了,然后转眼间出现在电视上,跟一堆人一起演着什么遗产争夺战。那么遥远的世界,跟他丁小伟有什么关系,电视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周谨行呢?

    丁小伟觉得头疼欲裂。

    晚上回到家,一向很少看电视的他,跟木头一样坐在电视前不停的换台。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他妈和玲玲都睡了,丁小伟接到了詹及雨的电话。

    “丁叔!”孩子略显激动的声音从那边儿传来。

    丁小伟手微微颤抖着,“你说。”

    “真的是他!”

    丁小伟觉得眼前一花,瞬时脱力地靠在沙发上。

    “是叫周谨行对吧?网上说他是周太安大儿子的私生子,前两年才刚被允许进周家的门儿。他的消息很少,只说前段时间因为健康原因回瑞士疗养了,周太安生病了他才回的国。”

    丁小伟的拳头握了又松开,瑞士疗养?他明明在他家!

    “丁叔,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难道你之前都不知道他是谁吗?”

    丁小伟颤声道:“小詹,我先不说了,我有点儿乱,我回头、回头打给你。”说完挂了电话。他此时只觉得手脚冰凉,脑子嗡嗡直响。

    这cao/蛋的世界,到底他是不是在做梦。他丁小伟这辈子抽奖都只中过洗衣粉,怎么可能这么离谱的事儿都让他碰上。

    那个人不可能是那个周谨行啊……可是不是他的话,又是谁呢?

    他不告而别,是回去抢遗产去了?可是他不像那样的人啊,他是那么稳重有分寸,为什么什么都不说,让他担心这么长时间?

    会不会……丁小伟脑子里蹦出一个烂大街的念头,会不会,他是不知道怎么的恢复记忆了,然后把他忘了,然后就……

    丁小伟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时间上如此凑巧,他恰逢那老头病重的时候恢复记忆回去了,这种概率有多大呢。

    可是叫他如何相信,周谨行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丁小伟没钱没势,骗他有什么好处?也许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他当时被打破了脑袋扔在沙滩上,说不定他是不敢回去?那他还会回来吗?等他忙完了,会联系他吗?

    丁小伟给周谨行找了无数的理由,始终不愿意相信他被骗了。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活幸福,回忆起来都能让他傻呵呵地乐上半天。那些都是真的,都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他不相信这些在周谨行心里什么都不是,他不相信他供吃供喝地养了周谨行大半年,他就这么不要他和玲玲了。

    丁小伟就那么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他脑子里纷乱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应该找周谨行当面问清楚。

    哪怕周谨行真的恢复记忆忘了他了,哪怕他是真的被耍了一通然后一脚踹了,他也要当面问清楚。虽然他害怕周谨行真的翻脸不认人了,他这么等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早把事情弄清楚,总比他这么提心吊胆,一宿宿睡不着觉强。

    丁小伟熬了一宿的黑眼圈,终于得出了这个决定。他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岁。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他妈送走了,送完他妈,他收拾收拾去上班儿了。

    中午没事儿的时候,他就凑到公司的年轻女同事圈儿里去,跟他们打听周家的事儿。

    这些姑娘们一提到这个,一扫午间的困顿,个个都精神抖擞起来,开始给他八卦。

    他从她们的科普里,算是大致明白了周家的成员结构。

    周太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都不是一个妈生的,最小的儿子才四岁,这五个子女又给他添了好几个孙子孙女儿。

    丁小伟打听到周谨行的时候,姑娘们更兴奋了。说周谨行是他大儿子的私生子,是跟一个瑞士女人生的,据说周太安瞧不起番邦血统,周谨行长到十来岁,都没见过周太安。后来估计是大儿子唯一的儿子出车祸死了,没办法才把周谨行从瑞士招了回来帮他抢家产。

    丁小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他妈整一出豪门伦理剧,真的不是在演电视吗。丁小伟正愣神儿,有个姑娘颇为遗憾地说:“周谨行长得多帅啊,真可惜居然结婚了。”

    丁小伟的脑袋瞬间炸开了。

    结婚了?

    周谨行结婚了?

    姑娘还自顾自地说着,“他老婆长得不要太美呀,听说也很有背景,他们是门当户对。”

    “哪有很漂亮,他老婆看上去就很凶。”

    “人家那是气质……”

    小姑娘们的话题已经跑开了,丁小伟还怔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他想过周谨行以前也许有男朋友之类的,却没想到他已经结婚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他能知道周谨行什么呢。

    丁小伟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又痛又麻又难堪。

    无论周谨行是不是故意的,他这不是莫名其妙就成人家的小三?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成了一个男人的小三!

    丁小伟胸腔中有一股躁郁的气团,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冷静都消散不去。他觉得既伤心,又愤怒,这件事对他的冲击,远远超出了他的自控范围,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儿,就是揪着周谨行的脖领子,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他妈是不是耍老子呢。

    趁着下午没事儿的时候,丁小伟用同事的电脑上网,自虐般地偷偷搜索周谨行的消息。

    他在网上的消息很少,只有寥寥几张照片,还有一些八卦周家的帖子,里面有关于他的内容。周谨行的照片无一不是带着颇为绅士得体的笑容,让人不禁心生好感,只有丁小伟看得呲牙咧嘴,恨不得上去咬他脖子。

    他看到网上写着周谨行现在任职太安集团旗下一家投资公司的总裁,就在网上搜索这家投资公司的信息,果然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地址。

    丁小伟默默把地址记到了手机上。

    他如果不去找周谨行那个孙子问个明白,他就白活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了詹及雨的电话。

    小孩儿似乎是在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丁叔,你好点儿了吗。”

    丁小伟故作镇定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小詹似乎松了口气,“丁叔,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丁小伟沉默了一下,“我去找他。”

    孩子“啊”了一声,迟疑道:“丁叔,你真的要去找他?他、他说不定……”

    “不管怎么样,我得找他问个明白。”丁小伟咬牙道:“他要是故意的,我打不死他。”

    詹及雨道:“丁叔,有件事儿我想跟你说,你听了别太难过……”

    丁小伟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他已经结婚了的事儿。”

    詹及雨讶道:“你知道了?”

    “嗯。”

    “那你还打算去吗,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有家室的了。”

    丁小伟沉声道,“去,妈的我一定要去,我丁小伟不是这么白让人涮的。他要是诚心耍我,我不教训他一顿,我会睡不好觉。”

    詹及雨轻笑了一下,“丁叔,那你去吧,我支持你。”

    丁小伟也勉强笑了一下,突然鼻头一酸,“小詹啊,你说我还好说,我这么大个人了……没什么是我抗不过去的,可是我闺女怎么办,她每天都想他。”

    詹及雨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丁叔,你要是愿意,以后我陪玲玲玩儿吧,我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我、我反正也很喜欢小孩儿的。”

    丁小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谢谢你啊小詹,以后经常来我家玩儿吧,玲玲要是跟你混熟了,说不定就能忘了他了。”

    “没问题。”

    他下了班去幼儿园接玲玲的时候,就见她低垂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丁小伟看着难受,就停下脚步,蹲到她面前,搂着她的小肩膀,“玲玲,怎么了?”

    小女孩儿看着他,比划道:“周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丁小伟一阵心酸,他笑道:“周叔叔有自己的生活,他要工作,也有忙的时候,等过一段时间他忙完了,就会来看我们了。”

    “可他为什么不打电话?我听得到的。”

    “因为……”丁小伟艰涩地答道:“他太忙了,抽不出时间……”

    “你总说妈妈也很忙,可她也会给我打电话,为什么周叔叔不打电话。”

    丁小伟觉得自己编不下去了,他女儿的每一句话,都跟重拳打在他心脏上一般疼。可是他怎么敢告诉他闺女,周叔叔不要我们了,可能还早就忘了我们了,他也不会再回来,因为他有自己的家。

    丁小伟把玲玲抱了起来,把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不敢让女儿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重复说着底气不足的谎言,“过段时间就打了,玲玲不要急。”

    丁小伟送他老板去开会之后,有了一个来小时的空档,他在自己打退堂鼓之前,一口气把车开进了周谨行公司的停车场。

    丁小伟沉着脸走进了大楼,刚走没几步就被保安拦下了。

    “先生,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我找周谨行。”

    那保安愣了一下,“先生,请你去前台,如果你有预约,她们会带你上去的。”

    丁小伟往前台走去,穿着职业装的小姐笑着抬起头看着他。

    丁小伟拼命压抑着身上的戾气,礼貌地道:“你好,我找周谨行。”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我必须先跟周总请示,但是周总现在不在,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会跟周总汇报的。”

    “他不在?”丁小伟一下子泄了气般,紧绷地心弦一松,整个人都有种脱力的感觉。

    他既迫切地想见周谨行,可也害怕见他。

    前台小姐把纸笔推到他面前,“先生,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和姓名吧。”

    丁小伟挥了挥手,“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

    丁小伟看了看表,“我在这儿等他。”

    前台小姐为难地看着他,正要说话,眼睛突然飘向了他身后,“哎,周总回来了。”

    丁小伟身子一顿,僵硬地转过了头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正门走了进来,个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为首的正在讨论什么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周谨行。

    他们的眼睛都没往前台看,径直往电梯走去。

    丁小伟从看到周谨行的刹那,脑袋里就呈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失声叫道:“周谨行!”

    被簇拥着前进的身子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来。

    丁小伟只觉得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质问他是不是成心耍他,至少也要按照自己一贯的风格,骂一句“你他妈还没死啊”,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跟周谨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竟然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你叫我。”

    跟着他的人都停住了脚步,十几双眼睛全都钉在丁小伟身上。

    丁小伟觉得脸上发烫,嘴唇都有些哆嗦,勉强开口道:“还有谁叫周谨行。”

    周谨行终于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

    他熟悉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没变,依然是俊美优雅得让人自惭形秽。

    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他熟悉的笑意,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皱着眉问:“请问你是哪位?”

    丁小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请问你是哪位?

    他问他是哪位?

    一起睡了大半年的人,转眼就不认识了?

    丁小伟哪怕之前心里还对跟他见面抱了些幻想,现在也全都演变成了愤怒。

    他咬牙道:“你问我是谁?你再说一遍!”

    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戒备地看着一脸戾气的丁小伟。

    周谨行双手插兜,眼睛丝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清清楚楚地重复着,“请问你是哪位?我并不记得我们接触过。”

    丁小伟怒吼道:“我他妈是你大爷!”说话间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冲了上去,几大步就冲到了周谨行面前。

    他身边的人从惊诧到恢复行动力,也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丁小伟的胳膊够到周谨行之前,身后两个保镖已经冲了出来,挡在周谨行面前。

    丁小伟已经很久没这么愤怒过,他有种被人当众羞辱抛弃践踏的感觉。自己辗转反侧念着的那点旧情,在人家眼睛就是屁吗!他居然敢说不认识他!

    他挥着拳头朝迎面而来的保镖砸了过去,那保镖相当沉稳,一把抓着他的拳头,用力一扭,丁小伟的胳膊就被拧到了背后,另一个保镖也冲了上来,夹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丁小伟暴跳如雷,使劲挣扎着,双腿也乱踢,“周谨行,我cao / 你妈,你是不是耍老子!你说,你是不是耍老子呢!”。

    两个保镖直接把他按到了地上。丁小伟的脸贴到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丢人现眼到这种程度,在这种高级写字楼里被人当众按在地板上,愈发显得他像个傻逼。

    丁小伟脸憋得通红,饶是他脸皮再厚,也无法再骂下去。

    他听到有人问,“报警?”

    周谨行的声音平静无波,“不用,这个时候别惹多余的事儿,把他赶出去就行了。”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冷冷响起,“二哥,你真的不认识他吗?看起来你们有什么恩怨没解决啊。”

    丁小伟听声音的位置,应该是刚才跟周谨行说话的人,他虽然没看清,但是感觉有些眼熟。

    周谨行道:“让你见笑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保安这块儿是不是有些疏于管理,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呢。”

    立刻有人站出来道:“抱歉周总,这个我们会处理好的。”

    两个保镖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冷道:“先生,这边请。”

    丁小伟被他们半推半拖着往门口走去,他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周谨行,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什么,然而周谨行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身边那个叫他“二哥”的人脚步没动,突然小声跟旁边的人道:“去调查一下那个人。”

    丁小伟被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他懒得挣扎了,他觉得心脏疼得直抽。他不明白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曾经那么温和周到,他一回家就能看到的人,怎么会就这样翻脸无情。

    难道他当真是忘了他?那么冷淡的神情,看上去简直和陌生人无异,他是真的忘了他吗?

    丁小伟眼圈发酸,胸口就跟被人打了似的,一口完整的气都喘不上来。

    两个保镖把他架出去很远,才把他放开,然后一指马路,“请吧。”

    丁小伟抹了抹脸,整了整狼狈不堪的衣服,疲惫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老板是不是给人打傻了?或者从楼上摔下来了,或者被车撞了?”

    那保镖皱起眉头,语气严厉了几分,“先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丁小伟举了举手,低着头向后退了几步,看向停车场入门,“你们总得让我拿车吧。”

    保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

    丁小伟转身往停车场走去。他脚步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处处不着力,如果不是地方不对,他只想躺在地上大睡一场,也许一觉醒来,他也能潇洒地放个屁把周谨行忘了。那样世界该有多清净啊,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明明告诉自己别这么窝囊废,可还是控制不了地伤心,甚至比他老婆离开他还要伤心,伤心到了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程度。

    接到詹及雨电话的时候,丁小伟犹豫了半天,才按下通话键。

    “喂,丁叔。”

    “嗯。”

    “你怎么样?你去了吗?”

    丁小伟木然道:“没有。”

    詹及雨松了口气,又马上问道:“那你……”

    “不打算去了,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就这样吧。”

    詹及雨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喜悦,“真的?丁叔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我带点儿酒去,咱们好好喝几杯。”

    “行,你来吧,我买点儿菜,你喜欢吃芋头是吧,玲玲也喜欢,你来了多陪玲玲玩玩儿。”

    “没问题没问题!”孩子相当高兴,“我下班儿马上过去。”

    丁小伟挂了电话,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翻电话号码本,当翻到“周谨行”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小对话框,两个简单的选项,“确定”,“取消”。

    丁小伟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挣扎了半天,却始终没办法按下“确定”,他把电话摔到了副驾驶座,闭着眼睛瘫靠在椅背上。

    晚上丁小伟在家洗菜,小詹拎着小酒和熟食,屁颠儿屁颠儿地过来了。

    玲玲已经跟他混熟了,看到他还是很高兴的,上来就让他抱。

    小詹抱着玲玲进了厨房,丁小伟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对玲玲说:“闺女,你现在这么重,别老叫人抱。”

    詹及雨忙道:“没事儿,看你说的,这点儿力气我还没有吗。”说着还把玲玲往上托了托。

    丁小伟有些好笑地看着詹及雨,他一看这孩子就没什么劲儿。他记得小詹跟他说过,他们家兄弟姐妹多,他从小就没干过什么活儿,家里人都挺宠他的,也难怪性格会这么单纯开朗。

    他怕詹及雨一会儿真抱不动了下不来台,就说:“你把她放下吧,帮我摘菜。”

    “哦,好。”詹及雨把玲玲放下,“玲玲,大哥带来的塑料袋里,有给你买的玩具,快去看看。”

    小姑娘欢快地跑开了。

    詹及雨站在丁小伟旁边削土豆皮儿,拿眼睛偷偷看丁小伟。

    一来二去就被丁小伟发现了,他不禁失笑,“你那俩大眼睛挤巴什么呀,有话就说。”

    詹及雨不好意思地笑笑,“丁叔,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说吧,说说心里好受点儿。”

    丁小伟咧嘴笑了一下,“放心吧,你丁叔早过了为爱情要死要活的年纪了,没事儿,谁离了谁活不了啊。”

    詹及雨眨巴着眼睛,“真的吗,你能忘得了他吗。”

    丁小伟皱眉道:“早晚能……咱别提这个了行不?提他我来气。”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詹及雨又道:“我以后不叫你叔了,叫哥成吗?”

    “为什么?”

    “把你叫老了呗,你才三十出头,正是青壮年呢,干嘛非得让我叫你叔啊,叫哥好不好?”

    “别,你别叫我哥,我听谁叫我丁哥我都脑仁儿疼。”

    “你看,你还是忘不了他。”

    “你没完了是吧,我就是一条狗养了半年,丢了我还得挺伤心呢,何况是个人呢,我总得有点儿时间缓缓吧,你是不是故意刺激我呢。”

    詹及雨嘿嘿一笑,“真没有,你不愿意,我还叫你叔不得了。”

    丁小伟无奈地摇摇头,想到那个曾经围在厨房一口一个“丁哥”的人,心脏就隐隐作痛。

    不管他是真忘了他,还是假忘了他,既改变不了他已经结婚的事实,也缩短不了他们身份的差距,他不想再纠结周谨行的真或者假。

    半年的投入和付出,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即使再失望难过,到了这个年纪,也不敢承认自己还会为了情啊爱啊的黯然伤神彻夜难眠。他甚至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因为如果是他的朋友来向他哭诉失恋,他多半会意思意思地安慰几句,然后撂下结束语,“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没了就没了吧。”

    是啊,情啊爱啊的能当饭吃吗?生活中有太多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挂心,比如工资,比如社保,比如孩子上学,比如父母养老。

    他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他不能为了儿女情长一蹶不振,他只能逼自己尽快忘了。

    丁小伟做饭那两下子确实不怎么样,最后还是詹及雨弄出了几个香喷喷的菜。

    玲玲一边儿吃饭,一边儿被詹及雨逗得小脸红扑扑的,特别可爱。丁小伟发现,玲玲只要有人陪着就高兴。小孩子都是这样,他一天到晚上班,没时间陪她玩儿,难怪她那么想周谨行,如果有个人能经常陪陪她,她就不会那么寂寞,也就不会成天想她的周叔叔了。

    丁小伟不禁又有了给玲玲找个妈的念头,可是这想法刚起了个头,脑海里却立刻浮现了周谨行的脸,丁小伟心里一阵难受。

    吃完饭詹及雨在客厅陪玲玲玩儿,丁小伟在厨房刷碗。

    他听到积木哗啦一声倒塌的声音,然后是玲玲模糊的笑声。他不仅回过头去,詹及雨背对着他坐在地上,就跟周谨行经常坐的位置一样。

    一瞬间,丁小伟觉得有些恍惚,就好像一切都没变,只要他回过头来……

    背对着他的人果然回过了头来,笑着冲他说:“丁叔,你快点儿,我买了个拼图,咱们一起玩儿。”

    丁小伟一怔,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般,那么清醒地意识到,周谨行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