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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再论元代至明初小说戏曲中货币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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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俊


再论元代至明初小说戏曲中货币的使用

 

    摘 要:元代至明初,朝廷明令推行纸币,禁止白银作为货币流通。然而,在这一时期的小说戏曲中,白银在日常生活和交易中的使用却随处可见。这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生动反映,表明朝廷禁令对官民的实际约束力相当有限。由此可见,以小说情节中人们广泛使用白银来证明《水浒传》成书于嘉靖初年,未必可靠。这不仅提示我们充分注意朝廷律令与实际生活的差距,更让我们领悟到“史料二重鉴定法”的重要价值。
 

    关键词:元代至明初;小说戏曲;货币

    在研究古典名著《水浒传》的成书年代时,石昌渝先生曾经提出一个很有价值的思路—―以小说中货币的使用作为考证的途径之一。他指出:“白银在《水浒传》的世界里是一种流通的货币,人们随身携带,常常用于小额的生活消费。”而“在中国历史上,白银成为货币是明朝中期才发生的事情。”元朝统一全国后,便推行纸币,“纸币成为流通的货币形态,朝廷同时下令禁止金银作为货币流通。”“明初朝廷继续实行纸币的货币政策,严令禁止百姓在买卖中用金银交易。”正统年间,钞法开始动摇;弘治、正德间,宝钞不行;到了嘉靖初年,社会已专用白银了。而“《水浒传》绝无使用纸币的描写,甚至用铜钱也罕见,市场交易不论款额大小,几乎专用白银。”这“更像嘉靖初年货币情况的写照”。这里的思维逻辑是:作家不可能离开自己生活的时代,在其不经意的叙事中,常常会流露出其所处时代的痕迹。既然元代至明初朝廷禁止使用白银,而《水浒传》却描写人们在交易中广泛使用白银,这就证明它不可能写于元代至明初,而只能成书于社会已专用白银的嘉靖初年〔1〕。


    对于昌渝先生这一论述,我在《文学史料的归纳与解读——元代至明初小说戏曲中白银的使用》一文?中指出:这一推理的逻辑起点是正确的,但其结论却未必正确。诚然,元代至明初,朝廷明令推行纸币,禁止白银作为货币流通。然而,在这一时期的小说戏曲中(包括宋元小说话本、宋元讲史话本、《永乐大典》收录的小说《西游记》早期版本、明初文言小说、元杂剧),白银在日常生活和交易中的使用却随处可见。这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生动反映,表明朝廷禁令对官民的实际约束力相当有限。由此可见,以小说情节中人们广泛使用白银来证明《水浒传》成书于嘉靖初年,未必可靠,倒可能得出大不相同甚至相反的结论。拙作问世后,得到许多学界同行的重视和好评。将近一年来,我继续注意收集有关资料,这里再作补充论述。

    一、 元代小说写到的货币使用情况

    在元代的小说中,人们在日常生活和交易中使用的货币是多元化的,白银、铜钱、纸币都有,而白银的使用则明显地居于主导地位。下面试分类作一初步考察。

    (一) 元代讲史话本


    我在《文学史料的归纳与解读》一文中已经指出:“讲史话本,因主要反映王朝兴废、军国大事、征战攻伐,叙事比较简略,很少有世俗生活的描写,因而涉及货币使用的情节很少。而在为数不多的这类情节中,人们使用的货币主要是铜钱。”同时,“白银”、“银子”也偶尔被提到,证明其也发挥着储藏手段和辅助性货币的作用。除了该文举到的例子以外,这里再补充几例。


    例一,《五代梁史平话》卷上:“咱有一个计策,讨得几贯钱赠哥哥果足归去。……有个庄主唤做马评事,家财巨万,黄金白银不计其数。”“少年道:‘要价钱三百贯。’”“将些银子与那岳喜的伴当。”“朱三问刘崇觅钱二百文,待去徐州救取刘文政。”“(张占)留金银赠朱温,相别而去。”“朱温便将那张占所赠金银,付与丈人燕孔目。”


    例二,《五代汉史平话》卷上:“若能了得这事回来,咱待把三五百贯钱与他开个解库,撰些清闲饭吃。”“知远听得他妻儿言语,便就房下并叠得百十贯钱,将身出去。”


    例三,《五代周史平话》卷上:“有盘缠可得三五十贯文与我,归来却得厚谢。”“龙颜大悦,便支给了金银绢帛各五千匹两,犒赏诸军。”“北汉主使郑珙为报聘使,将金银匹段各一千两匹,厚赂契丹主。”“静难镇节度使侯章入朝,献买宴绢一千匹,银五百两。”


    例四,《宣和遗事》前集:“徽宗遂入茶坊坐定,将金箧内取出七十足佰长钱,撒在那桌子上。”


    这些例子中,均未提到纸币,更谈不上纸币的垄断地位;而是银、钱并用,以钱为主。例一中“将些银子与那岳喜的伴当”,银子显然是用于盘缠消费的。这至少反映了元代前、中期社会生活的部分现实。


    (二) 元代小说话本


    元代小说话本写到货币使用的作品中,绝大部分是以白银为主要流通货币。这表明,这些小说话本的产生晚于讲史话本,那时,白银作为流动货币的作用已经超过了铜钱。这里也补充一些《文学史料的归纳与解读》一文没有举到的例子。


    例一,《皂角林大王假形》:“我与你一笏银,好看承他到奉符县。”(按:“一笏银”即“一块银”。)


    例二,《小水湾天狐诒书》:“王妈妈……写起书信,付些盘缠银两,打发先行。”


    例三,《金明池吴清逢爱爱》:“狱司……喝教手下用刑,却得跟随小员外的在衙门中使透了银子……”


    例四,《张生彩鸾灯传》:“次以白金百两,段绢二端,奉尼师为寿。”


    例五,《戒指儿记》:“那张远开言道:‘……浼烦干这事,就封这二定银子在此。’……那尼姑贪财惹事,见了这两定细丝白银,眉花笑眼道……”(按:“定”通“锭”。)


    例六,《新桥市韩五卖春情》:“金奴道:‘……告官人,有银子乞借应五两,不可推故。’”“众人拦住道:‘我们斗分银子,与你作贺。’”“(吴山)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过等子,将身边买丝银子称了二两,放在袖中。……将袖中银子送与金奴。”“吴山就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钱,送与八老道:‘你自将去买杯酒吃。’”“吴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叙了寒温,将寿童手中果子,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这两包粗果,送与姐姐泡茶;银子三两,权助搬屋之费。’”“吴山遂取银子并回柬说道:‘这五两银子,送与你家盘缠。’”


    例七,《裴秀娘夜游西湖记》:“刘生乃恳告小船上人曰:‘我有银子一两与你,你可上岸买些酒肴果品下船,我和你跟太尉大船夜游湖则个。’”“刘员外……又取过白银二两……”


    例八,《拗相公》:“客官将就去得时,可讨些银子与他。”“江居把银子称付主人。”


    例九,《金海陵纵欲亡身》:“(阿里虎)拔头上金簪一枝,银十两,贿属监守阍人,送于海陵。”“(海陵)赏他十两银子。”“这定哥欢天喜地,开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两雪花银,赏与女待诏。”“(海陵)忙取银二十两赏他。”


    此外,一些作品写到使用铜钱或银、钱并用的情况。


    例一,《李元吴江救朱蛇》:“(李)元见尚有游气,荒忙止住小童:‘休打,我与你铜钱百文,可将小蛇放了,卖与我!’ 小童簇定要钱。李元将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船边,与了铜钱自去。”


    例二,《冯玉梅团圆》:“徐信正在数钱,猛听得有妇女悲泣之声。”“话中单说建州饥荒,斗米千钱,民不聊生。”


    例三,《单符郎全州佳偶》:“春娘年十二岁,为乱兵所掠,转卖在全州乐户杨家,得钱十七千而去。”“太守……取出私财十万钱,权佐资奁之费。”“司户将太守所赠十万钱,一半给予李妪,以为赎身之费;一半给予杨妪,以酬其养育之劳。”


    例四,《计押番金鳗产祸》:“每日撰得几贯钱来,便无话说。”


    例五,《简帖和尚》:“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婆婆,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小师。一年已前时,这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


    例六,《菩萨蛮》:“都管领钧旨,自去关支银两,买办什物,打点完备。”“郡王把新荷发落宁家,追原钱一千贯。”


    上述六例,前四例是使用铜钱的,后二例则是银、钱并用的。


    综观以上十五例,均未提到纸币,自然谈不上纸币的垄断地位;而是银、钱并用,以银为主。这正是元代中期以后社会现实的自然流露和生动反映。

    二、 元代至明初戏曲写到的货币使用情况

  在《文学史料的归纳与解读》一文中,我考察了元杂剧中货币的使用情况,指出:“元杂剧写到货币使用的作品中,绝大部分也是以白银为流通货币。”这里再加上另一重要的戏曲样式南戏一并考察,时代断限则称为“元代至明初”。这是因为,下举杂剧作家中,贾仲明的创作主要在入明以后;而南戏作家施惠的生活年代一直被记载为“元末明初”。


    (一) 元代至明初杂剧


    元代至明初杂剧,当写到货币使用时,绝大部分也是以白银为流通货币。试看以下诸例:


    1.关汉卿《山神庙裴度还带》:【第二折】“(员外云)长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长老:我留下这两个银子,若裴度来时……(打耳喑科)”


    2.关汉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第二折】“(正旦云)奶奶,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


    3.关汉卿《钱大尹智勘绯衣梦》:【第一折】“(王员外云)嬷嬷,你也说的是。我如今与你十两银子,有闰香孩儿亲手与李庆安做了一双鞋儿,你将的去与李员外,悔了这门亲事。”


    4.白朴《墙头马上》:【第二折】“(裴舍云)嬷嬷,你要了我买花栽子的银子,教梅香唤将我来。”“(梅香云)你要他这秀才的银子,教我去唤将他来,便见夫人也则实说。”


    5.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第一折】“(正末云)哥也,您兄弟这一去,保护得哥哥无是无非还家来。若有些失错呵.我情愿输三两银子。”


    6.高文秀《须贾大夫谇范叔》:【第二折】“(院公云)你穿了这衣服,还有五两碎银子,与你将息去。我如今开了后角门,放你出去。”


    7.郑廷玉《崔府君断冤家债主》:【楔子】“(正末云)浑家,试问你咱,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你放在那里?(卜儿云)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你休问,则怕有人听的。(正末云)浑家,你说的是,咱歇息咱。(赵做偷银子出门科,云)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不知这家儿姓甚么?今生今世,还不的他,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偷了五锭银,埋殡我双亲。那世为驴马,当来必报恩。(下)(正末、卜儿惊科,云)浑家,兀的不有贼来?你看那箱笼咱。(卜儿云)箱笼都有。(正末云)看咱那银子咱。(卜儿做看科,云)呀,不见了银子,可怎了也!……(外扮和尚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纱罩灯。贫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崩摧,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无处寄放。此处有一个长者,是张善友,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这是他门首,善友在家么?(正末云)谁唤门哩,我试去看咱。(做见科,云)师父从那里来?(和尚云)我是五台山僧人,抄化了十个银子,一向闻知长者好善,特来寄放你家,待别处讨了布施,便来取也。(做交砌末科)(正末云)寄下不妨,请师父吃了斋去。(和尚云)不必吃斋,我化布施去也。(下)(正末云)浑家,替师父收了这银子。(卜儿云)我知道。(背云)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我自有分晓。(正末云)浑家,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与他收的牢着。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倘或我不在家,那和尚来取这银子,浑家,有我无我,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就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卜儿云)我知道。(正末云)我烧香去也。(下)(卜儿云)岂不是造化!我不见了五个,这和尚倒送了十个。张善友也不在家,那和尚不来取便罢,若来呵,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那怕他就告了我来。(和尚上,云)贫僧抄化了也。我可去张善友家中,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张善友在家么?(卜儿云)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我出去看咱。师父那里来?(和尚云)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特来取去。(卜儿云)这个师父,你敢错认了也?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和尚云)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大嫂,你怎么要赖我的?(卜儿云)我若见你的呵,我眼中出血。我若赖了你的呵,我堕十八重地狱。(和尚云)住、住、住,兀那婆婆你听者,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我要修理佛殿,寄在你家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你听者:我是一僧人,化了十锭银。我着你念彼观音力,久已后还着本人。”


    8.马致远《西华山陈抟高卧》:【第一折】“(正末算科)(唱)【后庭花】这命干是丙丁戊己庚,乾元亨利贞。正是一字连珠格,三重坐禄星。你休道俺不着情,不应后我敢罚银十锭,未酬劳先早陪了几瓶。”


    9.马致远《江州致书司马青衫泪》:【第二折】“(净见旦科,云)大姐拜揖,小人久慕大名,拿着三千引茶来与大姐焐脚,先送白银五十两做见面钱。”


    10.杨显之《郑孔目风雪酷寒亭》:【楔子】“(孔目云)兄弟免礼。我这里有些零碎银子,与你做盘缠去。”


    11.李好古《沙门岛张生煮海》:【第一折】“(张生云)小生无物相奉,有白银二两送长老,权为布施,望乞笑纳。”


    12.李行甫《包待制智赚灰栏记》:【第一折】“(搽旦云)我想来,人的黑眼珠子,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则除预先安顿下他,见人头,与他一个银子,就都向着我了。”


    13.刘唐卿《降桑椹蔡顺奉母》:【第三折】“(延岑领喽罗上,云)多蒙老员外斋发了我暖衣一套,白银十两,又与了解子钱物。”


    14.石子章《秦修然竹坞听琴》:【第二折】“(梁尹云)张千,你近前来,我分付你。我如今乡下劝农去也。那秀才若来辞别我时,说我公家事忙。你就将春衣一套,白银两锭,全副鞍马一匹,便着他长行。”


    15.王晔《桃花女破法嫁周公》:【楔子】“(冲末扮周公引外彭大上,诗云)老夫周公是也……止有一个佣工的唤做彭祖。自从老夫在城中开个卦铺,整整三十年,此人便在我家做工,每年与他五两银子。此人勤谨老实,又不懒惰,又不偷盗,我家中甚是少他不的。所以年年雇他,也有三十多年了。近因年老,做不得甚么重大生活,只教他管铺,无非开铺面,挂招牌,抹桌凳,收课钱,这轻省的事。不是老夫夸口说,真个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我出着大言牌,写道:一卦不着,甘罚白银十两。”


    16.贾仲明《李素兰风月玉壶春》:【第四折】“(陶伯常云)李玉壶兄弟,你将白银百两,给与这婆子做恩养礼钱。”


    17.无名氏《冻苏秦衣锦还乡》:“(王长者云)在下无物相赠,有春衣一套,鞍马一副,白银两锭,与先生权为路费,望乞笑纳。”


    18.无名氏《孟德耀举案齐眉》:【第三折】“老相公暗暗的赍发他绵团袄一领,白银两锭,鞍马一副,则当是老身的,赠与他做盘缠,着他去求官。”


    19.无名氏《十探子大闹延安府》:【第四折】“(范仲淹云)刘荣祖本乡养老,赏赐与十两白银。”


    20.无名氏《朱太守风雪渔樵记》:【楔子】“(刘二公上,云)我暗地里却将着这十两白银,一套绵衣,送与王安道,教他赍发朱买臣上朝取应去。”


    此外,有个别作品写到银、钱并用。如康进之《李逵负荆》:【第一折】“(宋刚云)打五百长钱酒来。”“〈正末扮李逵云〉兀那王林,有酒么?不则这般白吃你的,与你一抄碎金子,与你做酒钱。”【第二折】“(正末云)俺宋公明在那里?请出来和俺拜两拜,俺有些零碎金银在这里,送与嫂嫂做拜见钱。”


    还有个别作品,则是银、钞并用。


    例一,关汉卿《杜蕊娘智赏金钱池》:【楔子】“(府尹云)你看他,一让一个肯。蕊娘,这是我至交的朋友。与你两锭银子,拿去你那母亲做茶钱,休得怠慢了秀才者!”“(正旦云)秀才,俺娘忒爱钱哩!(韩辅臣云)大姐,不妨事,我多与他些钱钞便了也。”


  例二,郑廷玉《看钱奴》:【第一折】“(贾仁云)我则说世上有那等富贵的人,有衣穿,有食吃,又有钱钞使,他也是一个人。”【第二折】“(贾仁云)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贾仁云)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第三折】“(贾仁云)只买十文钱的豆腐。”“(兴儿云)小哥,不要听那老员外。你自去开了库,拿着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到庙上烧香去来。”【第四折】“(正末云)孩儿,你依着我者: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俺如今将这两个银子谢他。”“(正末云)卖酒的哥哥,我当日吃了你三锺酒,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


    综观上举诸例,可证在当时的杂剧中,银、钱、钞均可作为货币使用,而白银则明显地居于主导地位。


    (二) 元代至明初南戏


    元代至明初的南戏,保留下来的作品远远少于杂剧。在今存的作品中,当写到货币使用时,大部分也是银、钱(钞)并用,而以白银为主要流通货币。


    例一,无名氏《张协状元》【第一出】“(末白)爹娘见儿苦苦要去,不免与他数两金银,以作盘费。”


    2.无名氏《宦门子弟错立身》【第六出】“(净)舍人,自古道:千日在泥,不如一日在世。不如收拾些金银为路费,往别处去住几时,别作商量。”


    3.高明《琵琶记》【第十六出】“〈丑扮里正,白〉诈得五两十两,到使五锭十锭。……我如今把你卖几贯钱,籴谷还义仓。”【第二十四出】“(旦白)如今公公又亡过了,无钱资送,难再去求张太公,寻思起没奈何,只得剪下青丝细发,卖几贯钱为善终之用。”【第二十五出】“这些个碎银,与你路上作盘缠。”【第二十八出】“(末白)我听得你远行,有几贯钱与你添做盘缠。”【第三十三出】“(末扮五戒,白)今日寺中建大会,怕有官员贵客,来此游玩,不免将着疏头,就此抄题几贯钱,添助支费。”


    4.《杀狗记》【第六出 乔人行谮】“(净)我和你今日到他家,只说谢酒,昨夜回去,打从小巷里走,只见令弟头戴儒巾,身穿蓝衫,脚穿皂靴,与一个挑船郎中说话,手里拿了一包银子,说:‘我家耗鼠太多,要赎些蜈蚣百脚、断肠草、乌蛇头、黑蛇尾、陈年干狗屎、糖霜蜜饯杨梅干。’”


    5.施惠《幽闺记》:【第六出 图形追捕】“(净)公使人,干热乱,得文引,去勾唤。穷三千,富五贯。得了钱,解一半。”【第七出 文武同盟】“(生)叫院子取我的衣帽并银子十两出来。”【第九出 绿林寄迹】“(净)我每这个虎头山虎头寨,但是打我这里经过,要几贯买路钱。”【第二十二出 招商谐偶】“(生)酒保……你若劝得娘子吃一杯酒,我就与你一钱银子。”“(净)……若吃十杯?”“(生)就是一两。” 【第二十五出 抱恙离鸾】“(净)二三十两银子合的药,都吐了。”


    元代至明初戏曲中以白银为主的货币使用情况,应该也是当时社会现实的自然流露和生动反映。

    三、 几点看法

    在上述考察的基础上,结合《文学史料的归纳与解读》一文的论述,这里郑重提出几点看法。


    第一,在元代至明初的小说戏曲中,银、钱、钞均可作为货币使用,而白银则居于主导地位。如果以元代至明初朝廷明令推行纸币,禁止白银作为货币流通的律令为依据,便要否定它们是元代至明初的作品,那是说不通的。恰恰相反,作品中这类“不经意的叙事”,正是这一时期的社会生活的形象反映。


    第二,同样,以元代至明初朝廷明令推行纸币,禁止白银作为货币流通,而小说情节中人们却广泛使用白银为依据,来证明《水浒传》成书于嘉靖初年,这一结论未必可靠。反之,小说有关人们在生活中广泛使用白银的描写,却可以成为《水浒传》成书于元末明初的重要依据。——当然,这只能成为探讨《水浒传》成书年代的论据之一,并非寻绎结论的充分条件。要解决这个相当复杂的问题,至少要具备两个条件:其一,确认作品的原本或者最接近原本的版本,作为讨论的共同基础;其二,对作品进行全面的、综合性的研究,切忌只取一点,不顾其余。为此,学界同仁还需要进行更加深入细致的努力。


    第三,这一系列事实证明,元代至明初,尽管朝廷禁止白银作为货币流通,其对广大官民的实际约束力却相当有限。这对我们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提示:在封建时代,言行背离、口是心非乃是统治者的痼疾。由于政治腐败,社会黑暗,朝廷律令、官府榜文,在很多时候只能表明统治者这样“说”了,并不等于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更不等于他们“完全做到”了;相反,很多时候只是一纸空文。朝廷和官府的若干禁令,往往只是用来限制平民百姓,统治者自己却常常违背,甚至根本就不打算遵循,其效力自然要大打折扣。所以,不能把朝廷律令、官府榜文一概等同于史实,径直采用,引以为据而不加分辨(当然,其中也有相当部分是可信的)。为此,在今后的研究中,注意朝廷律令与实际生活的差距,值得我们研究者进一步重视。


    第四,由此还可得出一个更带普遍性、更为重要的认识:长期以来,人们对那些比较“正规”的历史资料,包括正史、官方文书和部分文物,往往缺乏必要的分析鉴别,而径直将其等同于史实。这在某些时候会导致不准确的、甚至完全错误的认识。真正严格的科学态度是:对历史资料,除了一般意义的鉴别真伪(鉴别其是否确系某一时代的资料),还必须谨慎辨析其内容的真假(判定其所记所言是否符合事实)。这就是说,即使是“真”文物,其内容也有可能部分“失真”,甚至就是“假”的。只有综合同一时代的公私文献、文物古迹,彼此参照,辨伪存真,才能得出比较可靠的结论。我把这种方法概括为“史料二重鉴定法”,将另文进行专门的系统论述。

参考文献
〔1〕石昌渝.《水浒传》成书于嘉靖初年考〔J〕.上海师范大学学报,2001,(5).
 

原载《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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