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丽

●明清小说中的凡例研究

凡例，又称例言、发凡，一般指书前说明本书内容或编纂体例的文字1。此外，还有旧例、补例，分别指原版所有之凡例，以及对旧有凡例的补充，常出现于书籍修订或再版后的版本中。在古代各类经史文集中，凡例常与序、跋一起出现于文本卷首，它主要采用条目形式。与序跋内容重在对作者、作品的称誉与评介，以及抒发序、跋作者某种情怀的议论抒情方式不同，凡例的实用性与说明性特征更突出，如刊刻者常在凡例中说明所据底本，欲从版本上以示优劣或可读性；书坊主为方便选阅者把握全书，会对篇幅较长者作概括介绍、简要评说，这种类似于内容提要的内容也放入凡例，等等。这类举措，一方面出自刊刻需要，一方面也有吸引购买力的作用。较早出现凡例的古代文集，可追溯至唐陆淳所著十卷本《春秋集传辨疑》，卷首有凡例十七条，其曰：“《集传》取舎三传之义可入条例者于纂例，诸篇言之备矣，其有随文解释非例可举者，恐有疑难，故纂啖赵之说着《辩疑》，有三传繁文可以例包者，则但举例如后，不复繁释。学者将览《辩疑》，宜先观纂例，取舍义及，此巻首诸凡之意。”2 宋代的唐诗、文选本中，凡例已较常使用，主要为说明其选编时所据版本、删改等情况，如宋徐莹中《东雅堂韩昌黎集注》前录有九条重校凡例3。

    各类诗文经籍普遍采用凡例的时期是为明代，其时正值通俗小说异军突起，在众多小说刻本中，凡例几乎成为了一种常备文体。通俗小说中较早采用凡例的是《三教开迷归正演义》（约刊刻于明万历35年）评点本，题署“九华潘镜若编次，兰嵎朱之蕃评定，白门万卷楼梓行”，卷首凡例对小说创作、体例及其刊印等作了多角度说明。

    明清小说的凡例作者，有三类：一类是小说作者或编次者，《三教开迷传凡例》署名者为小说作者“九华潘镜若”。第二类是小说的评阅者，《新镌批评出像通俗奇侠禅真逸史》评阅者夏履先同时也是此书凡例的作者。第三类为刊刻小说的书坊主，如《新镌李氏藏本忠义水浒传》卷首的《忠义水浒全书发凡》即为刊刻者袁无涯。凡例在逐渐成为明清小说文本中的一种常备组成形式时，形成了其固定的形式特征：文字采用条目式，发散式的视角，叙述自由、不受拘束。内容比序跋广杂，涉及到作品创作、理论、评点、编纂章法体例以及有关作品成书过程、刊刻、传播情况等，少则四五条，多则达二三十条，内容含盖面很广。明清评点本小说中的凡例比白头本小说的凡例信息含括更多，视野更开阔，着眼点更多，这主要是因为评点者、评点内容的存在，为凡例提供了较大的阐释空间。凡例这种不拘一格的形式与风格，使它比序跋、读法等展示了更丰富的有关小说理论、小说史料和小说美学等内容，为以后的小说研究者寻找研究线索、探求考证资料提供了有益的帮助。本文试从三个方面就明清小说中的凡例进行考察分析：

    （一）明清文人小说理论与思想的折射。

    明清两代的文人对小说各个层面的理论阐发，不少在凡例中得以表现，其中有对前代理论的因袭重复，但也有新理论的出现与阐释，从中我们可以一窥当时文人的小说理论与思想。这部分内容相当丰赡，涉及小说的创作理论、美学艺术、评点理论等，具体分析如下：

    第一、小说创作理论的阐释。凡例中反映出的创作理论可细化为三点：（1）创作主旨的阐释。明历史小说《隋炀帝艳史》凡例：“《艳史》虽穷极荒淫奢侈之事，而其中微言冷语，与夫诗词之类，皆寓讥讽规劝之意”，使读者阅后“知酒色所以丧身，土木所以亡国”。清无名氏《金屋梦凡例》云：“大而君臣家国，细而闺壶婢仆，兵火之离合，桑海之变迁……而其旨一归只劝世。”明言小说创作归旨是“劝世”。清韩邦庆在《海上花列传》卷首例言中也表明“此书为劝戒而作”。从此三例中，可知小说家认为小说应具备劝戒功能，这种观点在明清小说理论中是一以贯之的，衡量小说价值标准也常基于此：“著书立言，无论大小，必有关于人心世道者为贵”（《隋炀帝艳史凡例》），此说是有一定代表性的。

    （2）揭示小说书名含义。明袁无涯在《忠义水浒全书发凡》中，深入阐释了小说以“传”“水浒”“忠义”命名意义：“余谓进于丘明，殆有〈春秋〉之遗意焉，故允宜称传”，“传不言梁山，不言宋江，以非贼地，非贼人，故仅以‘水浒’名之”，“盖欲以动君子，而使小人不得借以行其私，故李氏复加‘忠义’二字，有以也夫。”《隋炀帝艳史凡例》：“炀帝为千古风流天子，其一举一动，无非娱耳悦目，为人艳羡之事，故名其篇曰‘艳史’”。清曹雪芹《石头记凡例》第一条用大段文字阐释了《红楼梦》题名内涵：“是书题名极多：□□《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有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揭示书名意义为读者了解小说创作的意旨提供了一种解释，有导向作用。

    （3）小说创作技巧说明。主要集中在小说创作取材、布局谋篇、遣词造句等方面，《北史演义凡例》（清许宝善）：“是书起自魏季，终于隋初，凡正史所载，无不备录，间采稗史事迹，补缀其缺，以广见闻所未见，皆有根据，非随意撰造者可比。”这段话介绍了《北史演义》的取材特点。同一凡例中，还用了很多笔墨介绍小说在内容组织、情节穿插、叙事方式、详略安排、人物塑造等方面的特征。如“叙战事，最易相犯，书中大小数十余战，或斗智，或角力，移形换步，各各不同”，对小说描述战事时“移形换步”的创作技巧作了精确直接的说明。

    第二、反映某一时代小说家小说美学艺术理论。明崇祯八年刊行的《拍案惊奇》序及凡例中，作者凌濛初在美学层面上，提出了小说之求奇不可“但知耳目之外”的“牛鬼蛇神”，而还应“求之耳目之内”的“日用起居”（《序》），要使小说“近人情日用”（《凡例》），同时主小说“劝戒”（《凡例》），实际上，凌濛初主要表达了这样的主张：小说应以“日用人情”为内容，并且以“奇趣”（《序》）为方向，同时还要对人世有“劝戒”作用。凌濛初关于小说如何取材的看法，及其对小说美学艺术的认识与评判，较其之前的小说家，已有理论提升的意义。在《隋炀帝艳史凡例》中，作者从读者接受、小说文体自身的特点等角度，将《隋炀帝艳史》与当时通俗小说进行了对比，对演义小说创作中既宜尊崇史实但又能不“平铺直叙”的美学特征，作了较深入恳切的阐述，这种比较还具有小说文体学比较的意义。

    第三、有关小说评点形式说明及其理论性评价。《禅真逸史》凡例：“史中圈点,岂曰饰观,特为阐奥。其关目照应,血脉联络，过接印证，典核要害之处，则用、。或清新俊逸，透雅透露，菁华奇幻，摹写有趣之处，则用о，或明醒警拔，麝适条妥，有致动人之处，则用、。至于品题揭旁通之妙，批评总月旦之精，乃理窟抽灵，非寻常剿袭”，此处详尽阐述了几种评点形式及其价值。又《忠义水浒全书发凡》（《李卓吾评忠义水浒全传》卷首）：“书尚评点，以能通作者之意，开览者之心。”客观解释了小说盛行评点的原因，即在作者与阅者间起到沟通的作用；“得则如着毛点睛，毕露神彩；失则如批颊涂面，污辱本来，非可苟而已也。”对评点优劣效果的分析形象贴切，并高度评价其书的评点：“于一部之旨趣……无不拈出使人知此为稗家史笔”，这一点正是其评点“所贵者”。有的凡例还反映出历代小说评点者间的评介，清毛宗岗的《三国志演义凡例》：“俗本谬托李卓吾先生批阅，而究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其评中多唐突昭烈、漫骂武侯之语，今俱去，而以新评校正之。”俗本《三国演义》评点者评点中不敬武侯之处，让毛宗岗颇不满，而他以刘汉为正的历史观也由此可知。

    （二）小说作者、评者及其成书时间等文献资料的存留。

    凡例提供了小说作者、评点者及作品的相关史料。中国古代，小说为“巷议街谈”之物，不登大雅之堂，是没有太高地位的，但由于这种通俗文学样式在普通民众中拥有广大的阅读市场，加上印刷技术的进步，明清两代特别是清代成为小说创作与阅读的鼎盛时期，大量小说蜂拥问世。因传统文学观念的影响，小说创作者群体总要表明自己不以小说为先的立场，以“自娱”、“娱人”作为其创作动机，把劝惩风化则标为目的。小说完稿后绝大多作者“不轻标姓名”，署名是专因小说而取的号，隐瞒真实身份。明清小说数量庞大与小说著者多用别号两种现象的同时存在，对后来界定小说作者身份及小说相关问题的进一步研究产生了很大阻碍。尽管如此，各种与小说作品一同流传于世的序跋、凡例，还是直接或间接提供了不少极具价值的史料，对认定作家、评家的真实身份、作品成书时间等等小说文献方面的研究起到一定的推进作用。

    本衙爽阁藏版本《禅真逸史》评点者，在各卷题署不一，共有“心新仙侣”“笔花居士”等八个署名，但根据其《凡例》中“爽阁主人素嗜奇，稍涉牙后辄弃去，清溪道人以此见示，读之如啖哀犁，自不能释，遂相与编次评定付梓”，又末署“古杭爽阁主人履先识”，知书中多个署名评者应为一人，即夏履先。明崇祯年间友益斋本《岳武穆尽忠报国传》一书的编订者、评点者均是于华玉，即是据卷首所题“卧治轩评”，和凡例末署的“金沙辉山于华玉于孝乌之卧治轩”知。评者与作者的关系，也是小说研究的对象之一，凡例是一个考察途径，《三教开迷归正演义》署“九华潘镜若编次、兰嵎朱之蕃评定”，各卷首题“新镌朱兰嵎先生批评三教开迷归正演义”，作者与评者的关系序跋凡例里没有直接反映，但凡例中有这样一段话：“本传圈点，非为饰观者也，乃警拔真切处则加以圈，而次以用点，至如月旦，着落笔更趣，且发作传者未逮”，言语间对评者颇为推许；再根据评者在“叙”中，对小说创作溢美之辞甚多，语词较少客观，据此可理推作者与评者可能是相得友好。搞清作者、评者的真实情况对于小说文本研究的意义非常重要。

    判定一种小说的成书时间，要通过各种途径：一是从小说的外部记录里获知，如同时或稍后的他人文集笔记、家谱方志以及别部小说的序跋凡例等，常会提供相关的资料；二可根据小说自身附有的序跋或凡例确定。有时它们没有提供明确的时间概念，这就又需要再结合外部的条件考察出具体时间来，如《白圭志凡例》：“文始于吴江之钓，而毕于怀远之归，近四年之期耳”，记录了小说《白圭志》的开始创作是“始于吴江之钓”，成书时间是“毕于怀远之归”，若要具体确定创作年代，显然还需借助作者或其友人的相关文集来考证，但它至少提供了虽模糊却已圈定了的期限。

    (三)小说版本变化与商业性出版手段的再现.

    小说刊印、传播过程中的版本变化，以及书坊主采取的各种商业性出版手段，在凡例中有不少记载。凡例对小说传播中版本变化的介绍，一般是从回目修改，情节删增，诗歌韵文增删修改，讹字错词的修正等几个方面，陈述即将问世的本子对旧本增删校补的具体情况。清毛宗岗的《三国志演义凡例》第二条：“俗本纪事多讹，如昭烈闻雷失箸及马腾入京遇害，关公封汉寿亭侯之类，皆与古本不合。又曹后骂曹丕，详于范晔《后汉书》中，而俗本反误书其党恶；孙夫人投江而死，详于《枭姬传》中，而俗本但记其归吴，今悉依古本辨定。”据此可见，毛评本《三国演义》对俗本内容上的修改较大。同一凡例的第五条又写到毛宗岗改写《三国演义》回目，是因俗本回目“参差不齐，杂乱无章”，他便将其改成工整的对偶形式。如果没凡例的这些话，毛评本《三国演义》与旧本间的差异，是何人为之可能会引起研究者的众多猜测。凡例中类似记叙版本间演变情况的例子不少，此不一一例举。

    有的凡例记录了书坊主对作书人提出的创作要求：“《春柳莺》每回以两句为题贯首，虽前人亦有之，此实史者限于坊请。”又：“问《春柳莺》至第十回终止，疑以太简。史者曰，文人之心，文人之笔，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使浮词谬句，累纸难穷，亦何益乎。此正不必限于坊请。”（《春柳莺凡例》）这两则凡例表明当时书坊对所要刊行的小说有创作要求，但其要求有灵活、伸缩性，可能还是以作者心意为主，所谓“不必限于坊请”。凡例往往还记有书坊为扩大小说影响、增进小说销售而采取的各种手段，此类文字具浓厚的广告性。《虞初新志凡例》（清•涨潮）在最后一条里，就为其他选本的问世顺便做了一次广告：“此选之外，尚有嗣选《古世说》、《古文尤雅》、《古文辞法传集》、《布粟集》、《壮游便览》诸书，次第告竣，就正有道。”书坊主为推动小说的销售与流传，常请评家作评、名手绘图或高手镌刻仇勘，《绘图增像第一才子书》书坊刻印中“倩精于绘事者补像增图”（《三国志演义补例》），小说中的“诗句书写”，也“皆海内名公巨笔”，但这些人在绘画题诗后，是“不轻标姓名”的（《隋炀帝艳史》卷首凡例）。

    凡例中有时还记有书坊主访求善本、募资刊刻之事，《今世说》在刊刻中，其刊刻者因“物力维艰”，希望“有高贤倾囊解橐，以助枣梨”（《今世说例言》）。记录小说流传与其文本演变也是凡例内容之一，《忠义水浒全书发凡》（明袁无涯）：“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家照应之法”，这段文字大致勾述了《水浒传》的流传及其版本的变化情况。《青木刻聊斋志异例言》（清赵起杲）中记了一则与小说相关的趣闻，即王士祯“市稿”之事，不过根据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二）记载，这种说法只是种讹传7。

    以上从三个角度对明清小说中的凡例作了一些内容梳理，含量最丰富的是有关小说的创作理论，其中对小说主旨的阐述、书名含义的揭示、人物特色的分析等，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小说的阅读和理解。其实凡例中常有一类文字就是专门针对阅读进行的指导性说明，类似于小说评点里的读法。《洪秀全演义例言》第一条：“凡读书者，须明作此书者之用意。”接着从如何读孔氏书、孟氏书，从太史公愤为《游侠》诸传“为英雄生色”的角度指导读者把握小说旨意。又《海上花列传》因“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间”，“直须阅至数十回后方能明白。恐阅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随即举出四例以帮助读者阅读（《海上花列传例言》）。《忠义水浒全书发凡》中，袁无涯从小说美学的角度，提出了阅读应该怎样去注意叙事方式及语言的美。《春柳莺》(清•南北鶡冠使者)凡例：“此书儿戏者不许看,赠与明理之士案头供读”，“有真情妙理，大纲细目，读者不妨一字一句，潜心体味，借以悟文”，细致到对阅读者的阅读态度及方法都提出了要求。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明清小说里的凡例信息量大，虽在较多方面并没有深入全面的阐释；因评者与作者的关系，其中对某些作品所作的评价不够公允客观；此外，出现了小说史实的误载，但总的说来，这些存在于明清小说中的凡例，以其开放的形式、自由的表达容纳了尽可能多的内容，留给后世不少有价值的古代小说资料，对明清小说的研究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参考文献：

    [1] 《汉语大词典》 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汉语大词典编纂处编纂 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8年3版
    [2]. [3] 《文渊阁四库全书》 上海文化出版社 迪志文化出版公司 编撰出版1999
    [4] 吴毓华《中国古代戏曲序跋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90年8月版
    [5] 本文中有关明清评点小说“凡例”的资料采自以下著作：
    黄霖.韩同文编著《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修订本）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00年9月版
    朱一玄《明清小说资料选编》齐鲁书社.1990年2版
    谭帆《中国小说评点研究（下编 小说评点编年叙录）》华东师大出版社 2001年4月版
    [6] （清）王培荀《乡园忆旧录》齐鲁书社 1993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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