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新

●拟话本体制上的演进

    明清白话短篇小说的成就主要体现在拟话本创作方面。所谓拟话本，一般认为是模拟说书人的底本（话本）而创作的案头小说。对于它的体制，胡士莹的《话本小说概论》最早作了较细的勾勒。后人基本上沿袭了他的说法。至于拟话本在不同作家那里的发展、改造，迄今还少有系统的探讨。笔者在这里拟根据胡先生的体制理论，具体分析它的构成部分在明中叶至清初期间的演变过程。研究对象确定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十大古典白话短篇小说》。由于其中收录的《今古奇观》系由“三言”、“两拍”编选而成，为了避免重复，另选了近年影响较大、颇受学者重视的《型式言》。以下分别按产生时间先后依次加以分析。

    一、《清平山堂话本》

    胡先生将话本以体制上分为六个部分：“一题目，二篇首，三入话，四头回，五正话，六结尾。”【1】张兵先生接受此说，见他的《话本小说史话》。欧阳代发先生《话本小说史》（武汉出版社94年）认为话本体制由入话、头话、正话、篇尾构成。以下姑以多数看法。

    《清平山堂话本》是洪 刊刻的《六十家小说》的辑佚本，保存27篇，其中大部分是宋之作品。

    1、题目 根据正话内容确立标题。《清平山堂话本》里的作品题目长短不一，长的如《柳耆卿诗酒玩楼记》、《陈巡检梅岭失妻记》，短的如《简帐和尚》、《蓝桥记》等，显然没有经过编者修饰、加工。

    2、篇首 作品开头往往有一首诗、词或一诗一词。除《羊角哀死战荆轲》、《死生交范张鸡黍》、《老冯唐直谏汉文帝》、《夔关姚卞吊诸葛》开头残缺，其余23篇中，21篇的篇首为一诗，一篇（《简帖和尚》）一词，一篇（《刎颈鸳鸯会》）一诗一词。

    3、入话 对篇首的诗词加以解释，然后引入正话的一段文字。《清平山堂话本》通常在题目之下经直冠以“入话”二字，这就把前面说的篇首也包括在内了。除了残缺的3篇，其余24篇中8篇有入话。它们或长（《西湖三塔记》），或短（《柳香卿》只有一句）胡先生认为《清平山堂话本》原来都有入话，可惜有的被编集者节省工料而刊落了。

    4、头回　　在正话之前叙述的故事，与正话相似或相反。《清平山堂话本》27篇中只有3篇有头回，2正（《简帖和尚》、《李元吴江救朱蛇》）1反（《刎颈鸳鸯会》）。

    5、正话　　话本的主体部分。主要是叙事文字，中间也时有诗词、对句点缀。

    6、篇尾　　正文结束后用来收煞全篇的部分。《清平山堂话本》除《风月瑞仙亭》、《戒指儿记》、《羊角哀死战荆轲》、《李元吴江救朱蛇》篇末缺失，其余13篇末尾是诗（《柳耆卿》、《死生交范张鸡黍》2诗，《简帖和尚》1词，《刎颈鸳鸯会》1曲1词），4篇为一组对句，1篇（《花灯轿莲女成佛记》）为议论，5篇正话完即告终（《快嘴李翠莲记》、《洛阳三怪记》最后点题言“终”，另有《简帖和尚》、《合同文字记》、《风月相思》、《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亦言“终”或“话本说彻”）。

    二、《三言》

    冯梦龙编写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每集40卷（篇），共120篇。

    冯氏在确定题目时，为了使内容更加突出，更加吸引读者，一律写成7字、8字单句，如宋人题作《碾玉观音》、《错斩崔宁》的话本被改为《崔待诏生死冤家》、《十五贯戏言成巧祸》。而且为了使题目更加醒目，他有意将内容并不相干的话本题目设计成两两相对的偶句，如“蒋兴奇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汪大尹火焚宝莲寺”、“马当神我、风送滕王阁”。

    《三言》篇篇都以诗为首，其中22篇为词，8篇词牌为《西江月》。

    《三言》120篇有入话的占72篇，超过一半。头回占全书1/3（43篇）。正话不分节唯一的例外是《警世通言》中的《崔待诏生死冤家》。在故事进行的紧要关头，突然卖起关子：“这汉子毕竟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在又一个篇首、入话交待之后，才接着叙述那个汉子。这种格局多少能使读者窥见说话人分几次（回）讲一个较长故事的情形。
《三言》篇尾119篇为诗（其中4篇为词），只有《崔待诏生死冤家》结以四个排比句。

    三、《两拍》

    初刻、二刻《拍案惊奇》每集40卷，因二刻卷23与初刻卷23重，卷40是一本杂剧，故其中拟话本共计78篇。

    大概受《三言》题目每两篇有意对偶的影响，《两拍》已由《三言》的单句演化为6至8字的对偶句，如“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等。

    篇篇为诗者67篇，词9篇（二刻卷19为半阕《滿江红》）。二刻卷4引用了《齐东野话》中的一段话，卷24引用了四句经文对句，此乃特例。入话61篇。头回73篇，几乎篇篇都有。由于作者着力经营，以求与正话相媲美，因此叙述生动，篇幅普遍较长，相当于《三言》的两倍或更多。正话不分回。篇尾77篇为诗（4篇口号），二刻卷29以“野史氏曰”结尾。

    四、《型世言》

    题目均为5至8字的偶句，6字居多。40篇篇首为诗（词占11篇）。37篇有入话。17篇有头回，减少为不足一半。正话不分回。篇尾为诗者5篇，为议论者32篇（第18议论只有一句），3篇正话完即收尾。

    五、《醉醒石》

    题目为7、8字的偶句。全书15回（篇），篇首均为诗（词9篇，超过了诗）。14篇有入话，第篇缺（也可视为移入头回中）。8篇有头回，超过一半。正话不分回。篇尾3篇为诗（第六篇为曲），12篇为议论。

    六、《连城璧》、《十二楼》

    李渔的《连城璧》初编12集，外编6卷，共18篇。题目为偶句。篇首9篇为诗，9篇为词。入话篇篇都有。头回12篇有。有的虽以头回为引子，但与正文合为一体，如午集《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头回写费隐公不惧内，正话与他帮助穆子夫重整妻纲，故“两事合为一事”。正话不分回。篇尾16篇为议论，2篇以诗收尾，外编卷一“落祸坑智完节操，借仇口巧播声名”结以口号。

    如果说《连城璧》对话本形式还多有继承、皈依的话，到《十二楼》写作时，李渔就大胆地做了不少创新工作。书名《十二楼》，而每一篇小说中的人物活动都与一座楼阁相关，这就俨然将12篇作品连成一个系列。每篇题目与书名对应，如合影楼、夺锦楼，依次呈现，直到十二楼：闻过楼。题目下还有概括内容的回目。如果不止一回，那就有多个回目。篇首9篇为诗，4篇为词。入话篇篇都有。头回只保留在《归正楼》、《拂云楼》、《鹤归楼》三篇中，原因正如他在《连城璧》中指出的：

    别回小说，都要在本事之前另说一桩小事做个引子独有这回不同，不须为主邀宾，只消借母形子，就以粪土之中，说到灵芝上去，【2】也觉文法一新。（子集）李渔的戏剧理论主张“求新”，“填词之陋，亦莫陋于盗袭窠臼”。和这一主张相似，《十二楼》为了“求新”，大多数作品有意去掉头回。

    《十二楼》文法“求新”的最突出表现是在正话方面。除《夺锦楼》不分回外，其他11篇都突破了一回的旧套，多为三四回，甚至有长达六回的（《拂云楼》），以致有的学者认为“已接近中篇小说体制”。【3】这是个了不起的创造!随着拟话本创作的兴盛，白话短篇小说的篇幅有日益扩大的趋势，如《两拍》不少篇目都在万字以上，作家在追求“摹写逼真”、“谲诡幻怪”的艺术效果的同时，也给读者造就应接不暇、喘不过气的感觉。创作实践上出现的严重问题促使有创新意识的作家思考、探索，最后引入章回小说分回标目的形式。正话第一次集中地分成几个部分，每一个情节转捩点作为下一回的起点，即调节了阅读节奏，又设置了吊胃口的悬念。这对后世话本小说《照世杯》、《豆棚闲话》等产生了较大影响。

    《十二楼》的篇尾是议论（9篇），其余3篇为诗。

    以上作品情况用简表说明如下：

　

小 说	题目	篇首	入话	头回	正话	篇尾
清平山堂话本	参差	全部诗词	8	3	不分	13诗1议
三 言	单句	全部诗词	72	43	1分	119诗1对
两 拍	偶句	76诗	61	73	不	77
型世言	偶句	40	37	17	不	5诗32议
醉醒石	偶句	15	14	8	不	3诗12议
连城璧	偶句	18	18	12	不	2诗16对
十二楼	单、偶	12	12	3	11分	3诗9对

    综观明清十大白话小说，可以看到拟话本体制的历史演进：

    题目由参差不齐到工整的对偶句。《十二楼》即有简炼的题目，又有偶句的回目。篇首全部为诗词，只有《两拍》两篇例外。入话在《清平山堂话本》里只占1/3，到《三言》里超过半数，《两拍》更多，再往后几乎篇篇都有。头回在《清平山堂话本》里寥寥无几，到《三言》超过1/3，《两拍》几乎篇篇都有，在《型世言》、《十二楼》里不足一半(后者只占1/4)但《醉醒石》、《连城璧》又超过一半。正话在《十二楼》之前，只有《警世通言》中的一篇分作两段。《十二楼》的问世，标志着这一格局完全被打破。篇尾诗在《清平山堂话本》里有一本以上，到《三言》、《两拍》就几乎篇篇都是，随后开始锐减，一蹶不振。篇尾议论在《清平山堂话本》里仅有一篇，但《两拍》之后即占据统治地位。张兵先生认为篇尾诗词承担议论作用，“以叙述者的身分，总结全篇题旨，或劝戒世人，或评论作品，加强对小说主题思想的把握。”【4】由于这种作用，凌濛初以后的作家干脆以议论代替诗词，或求题旨更加醒目，或干净利索收尾，以免拖泥带水。

    2、话本体制的形成当在说话使艺盛行的宋元时期。这种由题目、篇首等六个部分组成的体制在第一部拟话本小说集【5】《清平山堂话本》中虽然得到运用，但只初具规模，入话不足一半，头回则寥寥无几。编者在篇首前冠以“入话”，更是说明他对话本体制的模糊认识。这一体制的娴熟运用是在冯梦龙和凌濛初两位艺术大师手上。《三言》120篇，有入话、头回的分别为72、43篇，可见作者的充分重视。由于《三言》的编选性质，冯氏并未象凌濛初那样将之扩大到几乎所有篇目。《三言》、《两拍》的相继问世，标志着大众化的民族话本形式在拟话本创作领域站稳脚跟。从对话本体制的模拟看明清拟话本，《两拍》刊刻前后是一个高峰期，进入明末清初，不少作家在模拟的同时又不愿受“窠臼”过多的束缚，因此在《型世言》、《连城璧》等作品中都局部“求新”的表现，如有意省去头回，篇尾不以诗词作结。量变的结果终于发展成质变，李渔在《十二楼》中使每篇小说成为全书整体(十二楼)的有机组成部分，有意使头回减少到1/4，大胆地改变正话不分回的惯例，使拟话本兼融了章回小说的长处，这不能说是拟话本体制上的一场革命。拟话本对话本体制的过分依赖关系被打破，它被赋以更加灵活的形式，从而为后世短篇小说的创作开辟了广阔的道路。

    注释
    [1]《话本小说概论》134页，中华书局1980年。
    ［2］李渔在前面说：天下最贱的人，是娼、优、隶、卒四种，做女旦的，为娼不足，又且为优，是以一身尊二贱了。　为甚么还把他做起小说来？只因第一种下贱之人，做出第一件可敬之事，犹如粪土里面长出灵芝来，奇到极处，所经要表扬他。
    ［3］沈新林《李渔与无声戏》，辽宁教育出版社1993年。
    ［4］《凌濛初与两拍》107页，辽宁教育出版社1993年。
    ［5］张兵《话本小说史话》79页，辽宁教育出版社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