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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才子佳人小说新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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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新


●才子佳人小说新界说

 

    摘 要:时人为才子佳人小说划定的范围过于狭窄,仅涉及明末以来章回体的才子佳人佳话小说。这种界定严重限制了研究的进一步发展。我们应该正确领会鲁迅的见解,将文言、短篇和明末以前的同类小说与现在所谈的章回体才子佳人小说一视同仁,从而使之构成一个完整的研究对象。

    关键词:才子佳人小说,范围,界定,狭义,广义

    什么是才子佳人小说?历览各种论著,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非常接近。

    首先,大家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是一个特定的概念。它特指明末清初产生在《金瓶梅》和《红楼梦》之间的一大批以青年男女的婚姻恋爱为主题的作品。” [1]在具体时间段上,多数主张明末清初或有清一代。由于明末产生的作品寥寥无几(《玉娇梨》等),因此,这一主张认可的才子佳人小说其实就是清代才子佳人小说。迄今所见的两部颇具规模的《才子佳人小说研究》(周建渝、任明华著),研究的就是特定概念的才子佳人小说。

    其次,大家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是在明末清初的社会背景下产生的一种小说流派,属于章回小说品种。《章回小说通论》就说:“才子佳人小说是起步于明末、盛行于清代前期的章回小说的新品种。”[2]《清代小说简史》也说:“才子佳人小说,指描写青年男女恋爱婚姻故事的章回小说,崛起于明末,盛行于清初,是世态人情小说的一股‘异流’。” [3]“篇幅均不甚长,多在十至二十四回之间,尤以十六回居多,字数约在二十万字以下。”[4] “刊刻形态上,是单独成书的刊本或稿本。”[5]

    再次,大家认为,“从题材内容上说,它是描写有才华的读书人与美貌而多才的官宦富室小姐的爱情婚姻故事的。” [6]情节结构上包括三个主要组成部分:“(1)男女一见钟情;(2)小人拨乱离散;(3)才子及第团圆。”[7]

    以上三大标准一直是从鲁迅到现在被才子佳人小说研究者公认的界定标准。偶尔,也有少数学者提出异议。唐富龄认为,作为一种类别的才子佳人小说“主要指在明清之际这一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的一批具有共同特点的长中短篇的爱情小说”,并且枚举了文言小说集《女才子书》、话本小说集《五色石》[8]。高教版《中国文学史》也说:“才子佳人的婚恋小说由来已久,唐代元稹的《莺莺传》以后,传奇小说、话本和拟话本小说中都不少见,旨趣是不同的。”[9]谭邦和《明清小说史》说:“叙述宛转的唐传奇中,《莺莺传》、《李娃传》、《霍小玉传》、《飞烟传》等作品,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才子佳人小说佳篇。”[10]

    由于大多数人言才子佳人小说必称且只称明(末)清(初)章回小说,造成研究视野极度狭窄,以致有关研究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兴旺一阵儿之后,如今竟归于平静。按当年发表的论文粗略统计,1985年与2003年的比差高达20:5。大家几十年都挤在明末清初这块狭窄的研究地带,结果出现了眼下无话可说,无题可写的奇怪现象。

    究竟有什么理由认为才子佳人小说应该而且只能是明清章回小说,其它都不算呢?大多数人认可的三条标准,只是道出明(末)清(初)的章回小说作为写才子佳人故事的一种小说流派,是特别有代表性的,最有资格如此命名。但这样做固然有理,却推不出此外就没有才子佳人小说的结论。《三国演义》是历史小说的杰作。但是否可以说除了这部代表作,产生在《三国演义》前后的其它同类题材的小说都不算历史演义小说呢?

    (一)正确理解鲁迅论述

    当今才子佳人小说研究领域的流行观点是历史积淀的结果。人们之所以乐于将才子佳人小说视为明末清初小说,在《金瓶梅》与《红楼梦》这两部章回小说之间搭建桥梁,填补前一座高峰已过,后一座高峰到来之前的空白,一定程度上说,是继承了鲁迅先生开拓性的研究成果。

    1923年和1924年北大新潮社排印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其中第20篇“明之人情小说”第一次论述了“才子佳人小说者流”。他说:

    “《金瓶梅》《玉娇李》等既为世所艳称,学步者纷起,而一面又生异流,人物事状皆不同,惟书名尚多蹈袭,如《玉娇梨》《平山冷燕》等皆是也。至所叙述,则大率才子佳人之事,而以文雅风流缀其间,功名遇合为之主,始或乖违,终多如意,故当时或亦称为‘佳话’。查其意旨,每有与唐传奇近似者,而又不相关,盖缘所述人物,多为才人,故时代虽殊,事迹辄类,因而偶合,非必出于仿效矣。《玉娇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译,又有名《好逑传》者则有法德文译,故在外国特有名,远过于其在中国。”[11]

    《红楼梦》对佳人才子等书的尖锐批评是人人皆知的,而鲁迅又是(较)早对《红楼梦》做出高度评价的人,但他没有重弹石头的老调,反而肯定它在小说史上的地位,把它置于世界文学的范围作出公允的评价。多年以来,大家能够继承鲁迅先生的研究成果,对才子佳人小说研究的健康发展起到了积极的作用,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我们还应该结合小说史,全面正确领会鲁迅论述的真正意旨。

    鲁迅在对中国古代小说的研究中非常重视其特点和品类。所列“讲史”、“神魔”、“人情”、“狭邪”、“讽刺”等小说,强调的是各自的主要特征、风格。同时,对不同品类的小说也常常分开论述。如谈了明代“讲史”、“神魔”、“人情”等章回小说,接着就介绍白话短篇小说(二十一篇“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和明清文言小说(二十二篇“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因为介绍才子佳人小说是紧承“人情小说”(上)的——“下”,之后要接着论短篇,所以他只谈了《玉娇梨》、《平山冷燕》、《好逑传》、《铁花仙史》这几部章回小说。既强调《玉娇梨》《平山冷燕》等才子佳人小说“学步”《金瓶梅》、《玉娇李》等世情书的一面(“书名尚多蹈袭”),又指出前者的不同(“又生异流,人物事状皆不同”)。他是在把才子佳人小说置于“明之人情小说”的前提下谈论才子佳人小说的,着重考察它们与《金瓶梅》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只论章回、白话,不及短篇、文言,并不是说此类小说只有白话章回一类,其它都不算数。

    引起研究者注目的是,鲁迅虽然强调它们与《金瓶梅》之间的关系(“仿效”),同时也对其他品类小说的影响作了挖掘。他说《玉娇梨》、《平山冷燕》等才子佳人小说的“意旨,每有与唐传奇近似者”,“所述人物,多为才人,故时代虽殊,事迹辄类”,同时又各自具有不同的特点(“又不相关”)。实际上启发人们应该把视野扩大到前代,不能完全割断明清章回小说与唐传奇等同流小说之间的联系。

    由于《中国小说史略》章节安排上的需要,鲁迅着重谈章回体,未过多涉及其它体裁的才子佳人小说。明乎此,学界那种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是章回小说,并以之为对鲁迅研究成果的继承,就不能不说是对鲁迅论述的片面理解。


    (二)历时的、广义的才子佳人小说概念

    那种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是一个特定概念的流行观点事实上就是只承认狭义的才子佳人小说概念,把研究视野自我封闭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内。按一个模式来衡量一批作品,决定取舍。结果筛选、剩下来的小说都“千人一面”、“万部一腔”,为那些武断、简单的“公式化”、“概念化”的指责提供了求之不得的口实、“罪证”。

    这种自划牢笼的研究倾向不仅使研究刚起步,很快就停滞不前,而且因割断不同时期同类小说里不同体裁之间的联系,从而使相关研究陷入尴尬、自相矛盾的境地。如果严格遵循章回体的界定标准,那就等于承认在才子佳人小说盛行的明末清初,只有章回体大量涌现,文人完全放弃了用短篇、文言的形式,话本、传奇的体裁来写才子佳人。过去人们也就不该把《女才子书》当成此类小说来谈论。《西厢记》是元代乃至古代第一部才子佳人戏曲代表作,而据之进行改编的蓝本《莺莺传》却好象不够才子佳人小说资格。李渔的《风筝误》、《比目鱼》等传奇戏是公认的才子佳人戏曲,但反过来我们却要以章回小说的标准把《无声戏》、《十二楼》中和他的戏曲对应的短篇小说驱逐出才子佳人小说的行列。出现这种现象实在是非常滑稽、可笑的。

    如果《玉娇梨》这些章回体小说大盛仅仅由于纷纷仿效《金瓶梅》,与其它体裁(短篇、传奇)全不相关,那这些中长篇小说就是天外来客啦!它们的涌现从小说自身发展来看,中间缺少了必要的演进环节。真正能够影响到它们的作品就只剩下元明同题材的“近亲”(戏曲),“嫡系”一个也看不到。这种情状被陈大康戏称为“看似断层式的跳跃”。[12]八十年代以来的研究者的动机是想通过才子佳人小说的研究来回答《金瓶梅》、《红楼梦》之间的空白是怎样填补的。孰料它自身的“断层”却因为无视其它体裁而面临质疑!

    有鉴于此,陈大康《明代小说史》在考察中篇传奇情节特点时,有意识地结合“以往才子佳人小说模式”(唐传奇)和清初才子佳人小说的“通共熟套”来一起论述。他通过详细列表比较,结果发现,“若增添(明代的中篇传奇小说)这一环节作考察”,“从《莺莺传》到清初才子佳人小说的逐步演化过程就显得相当清晰合理”。“看似断层式的跳跃便呈现出逐步演变的轨迹。” 他的研究有力地说明,清初章回体才子佳人小说与前代才子佳人小说(唐传奇、明代中篇传奇)有着直接的继承关系。后者不是作为前者的背景出现的,它本身就是才子佳人小说发展到一定阶段时产生的相关品类。

    因此,那种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是一个特定概念的流行观点应该扬弃。我们必须以发展的眼光区别看待不同时代、不同类型的才子佳人小说。作为概念,才子佳人小说应该是一个历时的、发展的、广义的小说概念。过去许多被摒弃在研究范围以外的大量同题材小说都应该成为才子佳人小说研究的对象。这样的研究才是全面的,真正宏观意义上的研究。

    广义才子佳人小说包括那些作品呢?

    1、唐以前的古小说中有一些作品可以看作才子佳人小说的雏形,如《西京杂记》中的“文君贳酒”,《搜神记》中的《吴王小女》,《世说新语》中的《假谲?温峤娶妇》、《惑溺?贾充女私韩寿》(又见《郭子》)等。

    2、唐代是中国小说瓜熟蒂落的收获期,才子佳人小说也结出了第一批硕果:张鷟《游仙窟》,许尧佐《柳氏传》,陈玄佑《离魂记》,元稹《传奇》(后被《太平广记》改名为《莺莺传》),白行简《汧国夫人传》(《李娃传》),蒋防《霍小玉传》,皇甫枚《三水小牍?飞烟传》,《云溪友议》中的《卢渥》、《红叶题诗》,孟棨《本事诗?崔护》等。

    3、宋人用传奇继续创作了一些才子佳人小说:《青琐高议》收录的《孙氏记》、张实的《流红记》、《王幼玉传》、北宋秦醇的《谭意歌传》、《张浩》,《续青琐高议》中《茹魁传》,《醉翁谈录》里《王魁传》、《烟花奇遇?苏小卿》、《鸳鸯灯传》,《新醉翁谈录》里《吴星歌》、《楚娘》、《静女》、《梁意娘》、《崔木》、《谢福娘》,《云斋广录》里《四和香》、《双桃记》,《情史类略》里《黄损》,《清尊录》里《狄氏》、《王生》,《夷坚志补》里《义娼传》、《蔡州小道人》,《摭青杂说》里《范希周》、《单符郎》等。同时,伴随着中国小说史上的一大变迁,诞生了第一批白话短篇才子佳人话本小说,如:《风月瑞仙亭》(《清平山堂话本》)、《冯玉梅团圆》(《京本通俗小说》)、《苏长公章台柳记》(《熊龙峰小说四种》)、《张生彩鸾灯传》(《熊龙峰》)、《乐小舍拼生觅偶》(《警世通言》)、《宿香亭张浩遇莺莺》(《警世》)、等。元代才子佳人传奇、话本小说得到进一步发展。作品有郑禧的《春梦录》、《姚月华小传》、《紫竹小传》(《情史类略?情私》)、《裴秀娘夜游西湖记》(《万锦情林》卷二)、《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宋远(梅洞)的《娇红记》等。

    4、才子佳人小说在明代以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品类之繁而形成第一个创作高潮,主要成就体现在短篇上。话本主要见于冯梦龙的“三言”和凌濛初的“二拍”。传奇除《剪灯新话》、《剪灯余话》之外,还有陶辅的《刘方三义传》、《心坚金石传》、《丽史》等,尤其是出现了不少中篇传奇。长篇刚刚起步。仅有金木散人吴某的《鼓掌绝尘》(风集和雪集)、《山水情传》、天花藏主人的《玉娇梨》。

    5、清代才子佳人小说全面丰收,长中短,文白兼备,特别是长篇,更是取得骄人的成绩,从而以才子佳人小说的全盛期载入史册。除过去多方涉及的章回外,传奇如《补张灵崔莹合传》、话本如《五色石》、《珍珠舶》之类的才子佳人短篇小说也层出不穷。

    (三)才子佳人小说的界定标准

    虽然现在我们已经通过扩大小说品类,增加时间跨度,充实了才子佳人小说的研究范围。但也不能无限扩大,把只要有一点关系的作品全拉进来。这样盲目扩大反而会使研究失去明确的方向。在筛选相关作品时应该依循什么标准呢?

    先看流行观点的三条标准。第一条涉及时间段,限定在明(末)清初或有清一代。无助于揭示才子佳人小说的演进轨迹,不宜继续采用。时间上限应定在唐前。在传奇体才子佳人小说成批涌现前,古小说中就有此类作品。下限过去学界都定在清末,辛亥革命以前,应从此说。

    第二条标准涉及文类、体裁。只认章回的做法不可取。中长篇以外的短篇体,白话体以外的文言小说,章回以外的传奇、话本小说也要尽量增入。

    第三条标准涉及题材、情节结构。才子佳人小说是人情小说的支流。与前辈《金瓶梅》比较,才子佳人小说“大多以恋爱问题为题材”,后者则“可以称为家庭小说。它们大多不涉及恋爱问题而是写家庭内部的矛盾和纷争,用以反映世态人情,暴露黑暗和丑恶是作品的主要倾向”。[13]所以从题材上界定,才子佳人小说必须“是恋爱小说而不是家庭小说”,过去混入才子佳人小说里论述的《林兰香》、《世无匹》等作品都要剔除出去。内容部分涉及才子佳人恋爱故事的历史演义、英雄传奇、侠义小说也不应包括在内。至于情节上的标准,特别是一见钟情、小人拨乱、终得团圆的硬性规定,既不能概括有清一代此类作品的全部,更不能描述不同时期才子佳人小说的独特风貌,如唐传奇“才子抛弃佳人的格局”[14],明传奇对《娇红记》的模拟,李渔的喜剧小说模式,等等。为了揭示不同阶段的演进轨迹,对才子佳人小说的情节安排不能作出硬性规定。

    需要补充的一条重要标准是才子佳人小说的主人公标准。它关系到此类小说能否成立,是决定小说性质的关键。

    学界采用的古代小说分类标准源于鲁迅。鲁迅的分法主要依据小说内容。所列名目有“讲史”、“神魔”、“人情”、“狭邪”、“讽刺”等。考察时下学人用的各种类型称呼,发现命名既着眼内容,又照顾人物。其实,二者之间密不可分。小说主要是写各种人物的。它写何种人物,于是就有了相应的侠义、狭邪、公案等不同内容,反之亦然。所以人们乐于采用才子佳人小说、神魔(怪)小说、英雄传奇小说等称呼。人物往往规定小说内容。《西游记》、《封神演义》等一类小说的人物必须是神魔之流的超现实人物,《水浒传》、《杨家府演义》等一类小说就必须塑造草莽英雄、民族英雄、开国功勋等传奇式的英雄形象。同此,才子佳人小说的主要人物,只能是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要求符合什么条件?是不是符合30年代郭昌鹤制定的标准才能称“模范才子”、“模范佳人”?笔者认为并不尽然。

    “才子佳人”作为固定词组,首次出现在唐柳祥的《潇湘录?呼延翼》中。作品写呼延翼妻对丈夫说:“妾既与君匹偶,诸邻皆谓之才子佳人。”[15]可见在时人的心目中,才子与佳人的匹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查辛文房《唐才子传》记录的诸才子,发现才子之才几乎全是文才,如李白“天才赡逸”,刘长卿“清才冠世”,李峤奏歌,明皇曰:真才子;元稹“诗变体,往往宫中乐色皆诵之,呼为才子”,可见没有文才尤其是诗才的人是难以跻身才子之列的。

    佳人,一般指美貌的女子,此意的使用很早就出现在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之中:“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以‘佳人’指称美女这一用法持续了相当长的时期,一直到明末清初。”[16]而且一般没有身份限制。杜甫诗作中多次出现“佳人”,如“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佳人》),“佳人绝代歌,独立发皓齿”(《听杨氏歌》),“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满四方”(《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之四)等。其中既有被喜新厌旧的轻薄夫婿抛弃,“幽居在空谷”的良家子,又有陪酒侑觞的女乐、歌妓。[17]明代才子冯梦龙在与名妓侯惠卿分手一周年后写的散曲《端二忆别》中也说:“偏是才子佳人不两全,年年此日泪涟涟。”自称他俩为才子佳人。既然佳人包括不同身份、地位的所有美貌女子,过去那种认为“她们一般是乡宦仕族家的小姐,才、貌、情兼美”的说法就不足以概括才子佳人小说的所有女性。[18]即使是如李娃、杜十娘那样的风尘女子也应包括在佳人之列。不过,为了不越出人情小说范畴,我们还是应将扩大了外延的佳人严格限定在现实人物身上,偶或以仙女、女鬼面目出现的作品如《西湖二集 邢君瑞五载幽期》、《杜丽娘慕色还魂》不放到论述之内。

    金代董解元在他的《西厢记诸宫调》里对“才子佳人”作了详细的解释。书中提出“从今至古,自是佳人,合配才子”。 “君瑞、莺莺美满团圆……方表才子施恩,足见佳人报德。”红娘还具体说明崔、张这一对佳人才子的特点:“姐姐稍亲文墨,张生博通今古”、“姐姐是倾城色,张生是冠世儒”、“君瑞又多才多艺,咱姐姐又风流”。“一个文章天下无双,一个稔色寰中无二。侣合欢带连理枝,题彩扇,写新诗。从此趁了文君深愿,酬了相如素志。”[19]由于《西厢记》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影响,后人才习惯上把类似《西厢记》那样描写有才华的男子(才子)与美貌女子(佳人)恋爱、遇合的小说称为才子佳人小说。

    总之,才子佳人小说不应是一个特定(时期)概念,而应是历时的概念。其主人公是才子佳人,题材上隶属于言情,文体上文、白兼备,篇幅上有短、中、长多种类型。小说史上从唐前至元明清产生的志人、志怪小说、传奇、话本、章回、长篇、短篇等几乎所有体裁的作品中都能找到它们的身影,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清代章回体小说。笔者认为非如此不足以界定才子佳人小说的范围并对它们做出全面的把握。按传统的条条杠杠去衡量、研究才子佳人小说,实际上无助于了解这一流派的来龙去脉,无助于认识它的庐山真面目。

    [1] 卢兴基《在<金瓶梅>与<红楼梦>之间填补历史的空白》,《明清小说论丛》第1辑,(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4年。
    [2] 石麟《章回小说通论》,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
    [3] 张俊、沈治钧《清代小说简史》,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2年。 第48页
    [4] 苗壮《才子佳人小说史话》,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3页
    [5] 任明华《才子佳人小说研究》,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第4页
    [6] 苗壮《才子佳人小说史话》,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2页
    [7] 林辰《明末清初小说述录?才子佳人小说初探》,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74页
    [8] 唐富龄《明清文学史》清代卷,武汉大学出版社1991年
    [9]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四卷,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306页
    [10] 谭邦和《明清小说史》,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年。 第226页
    [1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第132 页
    [12] 陈大康《明代小说史》,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352页

    [13] 齐裕焜《中国古代小说演变史》,兰州:敦煌文艺出版社1990年。 第366页。
    [14] 陈大康《明代小说史》,第330页
    [15] 程毅中《唐代小说史话》,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第262页。
    [16] 周建渝《才子佳人小说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8年。 第11页。
    [17] 《数陪李梓州泛江,有女乐在舫,戏为艳曲二首赠李》“上客回空骑,佳人满近船”,《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
    [18] 任明华《才子佳人小说研究》第4页。
    [19] 董解元《古本董解元西厢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242页。
 

此文刊载于2005年第1期《明清小说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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