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器

●小说戏曲在明代文学的地位

    元人入主中国，推行狭隘的民族主义政策，极端歧视汉人，尤其是汉族的知识分子。当时把汉人，南人分为十等，儒为第九，列在八娼之下，十丐之上。（见传谢枋得《叠山集》。传郑所南《心史·鞑法》条，则列在八民之下，十丐之上。）统治阶级的思想，充分反映历史时代的思想。因之，戏曲小说虽以新兴的文学艺术形式出现于元代，在当时的地位，极其卑下，仍是处于不登大雅之堂、不入于正统文学行列的状态。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说道： “关于艺术，大家知道，它的一定繁荣时期，决不是同社会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小说的社会地位的空前提高，当是明代中事。今试证成之。

一、小说戏曲始见著录于公私书目

    《永乐大典目录》卷四十六《十六祃》收入评话(平话)，打从卷之一万七千六百三十六，至卷之一万七千六百六十一，计二十六卷，全是评话。又，卷五十四《二质》收入杂剧一百三种，较之《元选曲》还要多些。又，卷三十七《三未》，收入戏文三十五种。

    《文华殿书目》著录有《三国志通俗演义》。

    高儒《百川书志》卷六著录《忠义水浒传》一百卷。

    晁瑮《晁氏宝文堂书目》卷上史类著录《李唐五代通俗演义》，卷中子杂类著录《娇红记》，《会真记》等若干种；《忠义水浒传》、《三遂三妖传》（上下卷）、《水浒传》（武定板）、《三国通俗演义》（武定板）、《洛阳三怪记》等及《合同文字记》等若干种，乐府类著录《西厢记》等若干种。

    徐渤《徐氏红雨楼书目》卷三传奇类著录《温太真玉镜台》等若干种。

    王圻《续文献通考》著录有《水浒传》和《三国志通俗演义》。

二、文集收入小说作品

    宋懋澄《九籥集》有稗篇二卷，《负情侬》（杜十娘）、《珍珠衫》、《刘东山》等作品即见于是书。

三、文集收入小说序和读小说之文

    张凤翼《处世堂续集》卷六有《水浒传序》，约作于万历戊子（十六年）己丑（十七年）间。

    李贽《焚书》卷三有《忠义水浒传序》，书刻于万历十九年，其时李贽尚在。

    吴从先《小窗自记》卷三有《读水浒传》，书为万历甲寅（四十二年）刻《小窗四纪》本。《十竹斋书画谐》有吴从先《题辞》。

四、选本收入小说

    《花草粹编》据《水浒传》收入宋江词。又收《清湖三塔记》等。

    孔太史汇编《古今奇文品胜》卷五《说汇》，据《三国志通俗演义》收入诸葛亮《隆中定计图说》，书为天启间刻本，题署为：句容、玉衡、孔贞运编选，古莆，元赞、曾楚卿校阅，临川毛伯、丘兆麟参订。贞运，孔子六十三代孙，《明史》卷二百五十三有传。

五、名书法家传钞小说戏曲

    文徵明精钞《西厢记》，巳景印行世，又钞《忠义水浒传》二十卷，见张丑日记。《水浒传》二十卷，即百回本，每五回为一卷也。《花草粹编》所据之《水浒传》，亦为二十卷本。

六、社会舆论提高小说戏曲在文学史上钓地位

    李开先《中麓闲居集》文五《改定元贤传奇序》：“南宫刘进士濂，尝知杞县事，课士策题问，汉文、唐诗、宋理学、元词曲，不知以何者名吾明？”

    李开先《一笑散·时调》：“崔后渠，熊南沙、唐荆川、王遵岩，陈后冈谓：“《水浒传》委曲详尽，血脉贯通，《史记》而下，便是此书。且古来更未序事之法，学史之妙者也。”

    周晖《金陵琐事》卷一《五大部文章》：“太守李载贽字玄甫，号卓吾，闽人。在刑部时，巳好为奇论，尚未甚怪僻。常云：‘宇内有五大部文章：汉有司马子长《史记》，唐有《杜子美集》，宋有《苏子瞻集》，元有施耐庵《水浒传》，明有《李献吉集》。’余渭：‘《弁州山人四部稿》更较弘博。’卓吾曰：‘不如献吉之古。’”

    《龙眠古文》一集，附吴道新《文论》：“昔王季重谓：古今文人，取左丘明、司马迁、刘义庆、欧阳永叔、苏子瞻、王实甫、罗贯中、徐文长、汤若士，以其文皆写生也。’袁中郎谓案头不可少之书：‘《葩经》、《左》、《国语》、《南华》、《离骚》、《史记》、《世说》、杜诗、韩、柳、欧、苏文、《西厢记》、《牡丹亭》、《水浒传》、《金瓶梅》。盖非以其书皆写生文哉！’”

    李贽《焚书》卷三《童心说》：“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记》，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大贤言圣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亦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

    单宇《菊坡丛话》：“《西厢记》人称为《春秋》。”

    齐东野人编演《隋炀帝艳史·凡例》：“历代明君贤相，与夫昏主佞臣，皆有小史。或扬其芳，或播其秽，以劝惩后世。如《列国》、《三国》、《东西晋》、《水浒》、《西游》诸书，与二十一史并传不朽，可谓备矣。”此书为崇祯辛未（四年）刻本。

    康燕《二十七松堂集》卷十四《金圣叹先生传》：“所评《寓骚》、《南华》、《史记》、《杜诗》、《西厢》、《水浒》，以次定为六才子书，俱别出手眼。”

七、名士批小说戏曲

    李卓吾批《水浒》、《西厢》。

    金圣叹批《水浒》、《西厢》。

    其他又有所谓杨升庵、陈眉公、徐文长、钟伯敬等批本。

八、政府大吏带头刻小说戏曲

    周弘祖《古今书刻》有都察院刊本《三国志演义》、《水浒传》。

    明郑以桢刻本《三国志演义》所题，有金陵国学本。

    明刘若愚《酌中志》卷十八《记内板经书纪略》，有康熙乐府二十本，一千七百九十三叶；《三国志通俗演义》二十四本，一千一百五十叶。……“《三国志通俗演义》、《韵府群玉》，皆乐看爱读者也。”

    郭勋刻《忠义水浒全传》二十卷百回。

选自《明清小说论丛》（第三辑），春风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