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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民们在“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农耕生活中,逐渐形成了重现实而轻虚妄、重实际而黜玄想的务实精神,即所谓“大人不华,君子务实” (王符:《潜夫论·叙录》)、“志尽于有生,语绝于无验” (章大炎:《驳建立孔教议》);我国丰富的史官文化,更要求治史要“秉笔直书”,不为强权所左右,并形成“实录”这一重要的治史观念。所谓“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 (班固:《汉书·艺文志》),正是务实、实录等观念的表现。这当然有其进步性的一面。然而对于从根本上带有虚构性质的小说创作来说,却不能不起到阻碍作用,以致于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干宝等人创作《搜神记》等志怪小说,仍是要“明神道之不诬”(干宝:《搜神记序》),以证明“仙化可得,不死可学”(葛洪:《神仙传序》)。随后唐代韩愈的“以文为戏”(裴度:《寄李翱书》)、宋代洪迈的“稗官小说家言不必信”(《夷坚志丁序》)和罗烨的“随意据事演说”(《醉翁谈录·小说引子》)说,虽然已经初步接触到了小说的虚构性质,但对此观念响应者不多,还不足以改变传统的“实录”观念并形成系统的小说理论。
到了明代中叶,随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通俗小说的出版和流传,小说的虚构与史实的关系才引起人们普遍关注和论争。在理论的初起阶段,这种论争主要是围绕着《三国演义》展开的。由于传统观念的巨大惯力,这时人们还在某种程度上表现为“犹抱琵琶半遮面”——虽然承认小说的地位,却仍然摆脱不了“实录”观念的影响。林瀚《隋唐志传通俗演义序》要求历史演义小说创作要“为正史之补”。庸愚子《三国志通俗演义序》要求演义小说要“事纪其实”。修髯子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引》要求历史小说要“羽翼信史而不违”。余邵鱼坚决反对“凿为空言以炫人听闻”,要求演义小说创作要“一据实录”。他的《列国志传》就是“谨按五经并《左传》、十七史、《纲目》、《通鉴》、《战国策》、《吴越春秋》等书”敷演而成(《题全像列国志传引》)。这说明传统的惰性是如何顽固地禁锢着人们的思想观念,也说明单纯围绕《三国演义》等历史演义小说来谈论小说创作“虚与实”的关系问题,对人们的理论视野是有一定限制的。
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西游记》以它恢宏的幻想笔墨出现在世人面前。这部作品所叙述的唐僧取经故事,虽然具有历史上玄奘取经的影子,却完全打破了按照历史真实描写的局限。且不说其中一个个动人心弦的降妖故事的虚幻性,就连其中历史人物玄奘的出身,也不是按照历史的真实来描写,而是杜撰了一个江流儿的故事,甚至玄奘的家乡也由洛州被搬到了海州。这样一部完全虚幻化的通俗小说,对旧有的小说观念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因此,不少人就惊呼其“俚妄”,直斥其为“东野之语,非君子所志”,认为《西游记》“以为史则非信,以为子则非伦,以言道则近诬”,甚至大叫“吾为吾子之辱”(陈元之:《刊西游记序》),即为《西游记》的作者感到耻辱。但是,也正是这样一部虚幻性的通俗小说,才更能引起人们对传统“实录”观念的深刻反思,并在反思的基础上重建崭新的小说观念。因此,关于小说“虚与实”的论争,虽然开花于对《三国演义》的研究,却结果于对《西游记》的理论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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