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铁鹰

●“孙悟空祖籍福建”说严重偏颇  王益民的“研究成果”难以成立

    最近以来，关于 “发现齐天大圣墓”、“发现孙悟空姐姐像”、“孙悟空祖籍福建”之类的报道成了时下热点，一片“石破天惊”、“重大发现”的惊讶声。

    各种报道形式有异，但其来源都是一处：福建顺昌县博物馆馆长王益明先生，以王益民文博工作者的身份，我们应当相信他所有描述的真实性，从报道中可以看出，王益民先生近几年来在搜寻、发现、鉴定这些资料方面功不可没。

    如果仅仅将顺昌的发现作为资料报道，我们对王益民将会主要表示出赞赏的态度，但是，但王益民先生对这些资料的研究却是不可靠的，根据这些资料得出的“孙悟空祖籍福建”等等结论都显示出他在这一领域的不专业,而经媒体的充分放大之后，这些不专业的研究、不可靠的成果产生了很强的负面效应，这就使我们不得不对王益民先生的成果提出批评,不得不告诉读者，这场关于“发现孙悟空出生地”的炒作，充满不专业的误读误判，充满学术上的浮躁与不严谨。

    首先，王益民不知道中国古代猴精的故事非常丰富，“齐天大圣”、“通天大圣”的家族早在宋代之前就已经出现，这个家族的活动范围也不限于福建而包括广西与梅岭。这在最早的唐传奇《补江总白猿传》和著名的宋话本《陈巡检梅岭失妻》中可以查到。因此，他过分的估计了顺昌资料的重要性。顺昌的双圣庙在当时的民间可能是很普遍的，现在被发现只是再一次证明或者说以实物证明齐天大圣家族的存在。

    其次，他没有发现在顺昌出现的所有这些资料都是与“齐天大圣”家族有关而与“孙悟空”毫无关联，各种报道中不断出现的“孙悟空”完全是出于王益民先生和媒体的主观想象。齐天大圣家族的故事，在元代之前都是独立存在的，大家可以查一下元代的杂剧《二郎神锁齐天大圣》，那其中的齐天大圣兄妹五人，曾经偷仙桃、盗仙衣，大闹天宫，但与唐僧取经的《西游记》，与孙悟空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尽管我们相信王益民先生不会故意误导，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两者的区别却是闹了一个笑话式的拉郎配。当然，不可否认，“齐天大圣”家族的资料自有它的价值，比如，它可以证明古代当地民间淫祀的存在和状况，正如王益民已经注意到的，这个齐天大圣家族与民间的五通神崇拜是有关系的，由这些猴精而带来了盗人妻女，盗仙衣仙桃故事的产生，上可以追溯到东方朔的身上，下可以探讨对《西游记》、孙悟空的影响。这些都有待于今后探讨。

    再次，“齐天大圣”对于《西游记》、孙悟空是有影响的，但王益民先生对于孙悟空形象的形成经过了解不够，因而在表述他的研究时显得不严谨。孙悟空形象是一个有长期演变过程的多元文化结合体，有证据表明，唐僧取经的故事早在玄奘这个历史人物取经归国时就已在西域出现，伴随着佛教的传播，玄奘当年走过的丝绸之路上布满各式各样关于他取经的故事，到中晚唐，佛教流行的“俗讲”中终于出现了一本这类故事的汇集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其中的“猴行者”一派“白衣秀士”的装束出场。这个猴子的出处，显然与与佛教有关（王益民了解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产生于南宋杭州，属于话本的说法启示是一种误说）。大约在宋代，唐僧取经故事进入中原，在山西成为早期戏剧的题材，山西曾发现珍贵的宋元戏曲《唐僧西天取经》的文字提纲，其中孙悟空的名称已经正式出现。再往后，元代后期，杨景贤完成了一次对取经故事的重要改造，也就是写成了杂剧《西游记》。就是在这个时候，《西游记》的故事吸收了“齐天大圣”、“通天大圣”这么一大家，将北方的佛教猴故事与南方的道教猴故事合二为一，创造了一个“齐天大圣孙悟空”猴。最后，在吴承恩那里，这个猴又一次被儒家学说所改造，才算定型，成为“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从文化上说，孙悟空是佛、道、儒教的综合体，三个名字就是三个文化源的体现，在他的身上有南方的血缘是不可否认的，但是决不能把齐天大圣与孙悟空混为一谈,得出“祖籍福建”、“出生地顺昌”之类的结论。

    其四、王益民先生赖以得出结论的许多方法是不规范的，随意性太强，因而说服力有限。比如，猜测取经故事的主角原是“通天大圣”，吴承恩老夫子为写作方便而将“齐天大圣”与“通天大圣”对调,这样的猜测毫无根据，殊不知吴老夫子最后为《西游记》定型时，“齐天大圣”的名号早已叫开；又如因为顺昌有个地名叫泗州乾，便认定泗州圣母因此而得名，这实在是对古代神话了解太少，龟山泗洲圣母是早已有之的故事，其影响绝非顺昌的泗州大仙可以代替。还有王益民先生引用了日本学者中野美代子“孙悟空诞生于福建”一说，希望用以证明自己观点的成立。的确，二十多年前，中野在泉州开元寺西塔上看到带刀的猴形神将，写了《孙悟空的诞生》一书，提出孙悟空可能是经海上丝绸之路，从印度经泉州出传入的。中野的学说影响如何且不谈，即她所说的对象，也主要不是福建的齐天大圣，而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哈罗曼，她认为孙悟空是佛教的神，探讨的是印度佛教神猴传入中国的途径，和王益民先生的研究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

    对顺昌 “齐天大圣”的过度炒作，严重地放大了其中原本不够严谨的缺陷，因而隐含着严重的负面影响这同样是需要我们的媒体注意的。本文对王益民先生的挑剔应该视为是一种弥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