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新

●为南国山川平添艺术神采的才子佳人小说：《西湖小史》新探

    摘要：清代上谷氏蓉江的才子佳人小说《西湖小史》，意在向世人推介南国西湖，并抒发怀才不遇之慨。在与久负盛名的西子湖的对照映衬中，才子的生花之笔又为南国西湖秀美的自然山水涂抹上了一道神奇亮丽的艺术风采。

    关键词：《西湖小史》，南国西湖，平添，艺术神采

一 两部《西湖小史》，两个不同西湖

    在网上搜索《西湖小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香艳丛书》中收录有清人李鼎所撰《西湖小史》一卷的文献。国学宝典总目录也将它列为第31种。该书涉及的对象是中外驰名的西湖。

    的确，提到西湖，人们大都会首先想到苏东坡笔下的西子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涳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秀美的山水和大文豪的生花妙笔，相得益彰，使西湖的魅力更加突出。

    地灵人杰，大自然哺育的才子佳人生活在秀美的山水怀抱，本着对这块土地的深厚感情，常常不惜泼洒浓墨重彩，尽力用各种形式（文字、绘画、歌舞、声电光影等多媒体）来表达自己对这片天地的热爱。

    于是乎，就有了上述李鼎的《西湖小史》，有了无数以西湖为背景的各类文学艺术作品。清代盛行一时的才子佳人小说，在描写才子佳人以诗为媒成就良缘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地将他们一见钟情的地点设置在西湖。

    同样的一幕情景，我们在清代上谷氏蓉江的《西湖小史》看到了。但此西湖，非彼西湖；此《西湖小史》，非彼《西湖小史》也。到过惠州的人，可以领略到南国西湖的美丽。没有到过惠州的人，则能通过这本小说来领略南国西湖的妩媚妖娆。

    这部十六回的章回小说主要讲述了两位才子在爱情、事业上曾经发生过的曲折动人故事：

    惠州郡才子陈秋楂和程乡县才子侯春旭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一日，他们结伴去游西湖，在湖上分别邂逅王荩臣女春红和黄桂舲女秋娥。二女之父各为才女的姻事操心，通过当面考诗，斥汰假冒他人诗为己作的吴用修，选中春旭、秋楂。二才子北上遇盗，被迫分手。秋楂入京考中状元，因拒婚奸相李树，被奏请赴朝鲜救援。他仗天女所授兵书，大败日本国王白顺所率侵略军，并带其进贡降表，凯旋归国。天子论功，对他加以封赏。适遇吴用修因愤侯春旭夺妻之仇，挑唆奸相将他下在牢狱。秋楂为救良友，毅然上书弹劾李树祸国殃民，使奸相倒台，春旭获释。时惠州博罗县民众不满贪官残暴，起义攻占县城。秋楂请旨征剿，与春旭带兵南下，不费刀枪，即让民众安服。尔后分别与佳人成婚，辞官归乡，一起在西湖筑屋隐居，过着吟啸山水的舒心日子。

二 向世人推介南国西湖

    通读全书，我们发现作者写这部小说的最大动机是想达到向世人推介南国西湖的目的。该书目前尚未看到排印本，一般人能读到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古本小说集成”中收录的影印本。它的底本为上海图书馆收藏的咸丰六年（1856年）琅玕山馆的刻本。阿英见到过光绪丙子（1876年）六经堂重刻本，说它是“一般称为福建版的小说”。[1](p160)翻开影印本，序言、目次、插图之后，首先让人看见的不是小说第一回的正文，而是在目次里没有列出、长达22页的《西湖胜迹》，如同一册游览西湖的说明书，抵得上我们前面说到的李鼎所撰的地理游记《西湖小史》。它的作用是开门见山。既然是《西湖小史》，当然首先要引入“主角”——西湖，通过介绍，帮助读者了解该湖东西南北各处多达上百处的景点。让读者事先对小说人物活动的舞台在心中有个初步印象。
紧接着，作者再轻轻扣住“小史”，把视角移向历史长河中与西湖紧密相关的一段，镜头对准了在西湖徜徉、生活的人们。一开场登台的人物黄桂舲，因奸臣当道，罢职归乡，迁居所选的地方就是西湖之上。在第一回中，他的女儿，佳人秋娥，在湖边的浣香楼诞生。到了冬天，黄桂舲的朋友侯树屏前来造访，一起在湖上荡舟。遇见陈梦熊父子也在湖上游赏。众人“泛西湖醉咏诗篇”（回目），各作即景诗作。书中头号人物陈秋楂，时年十龄，即作一诗，道：

    “十里云霞洲渚连，樵歌渔唱夕阳天。才登东阁看梅雪，又上西湖载酒船。一曲琵琶弹夜月，六桥晴树绕寒烟。江山好景留千古，长使诗人咏百篇。”

    赞美西湖景色怡人，实乃“江山好景”、胜迹。如此看来，《小史》一起笔，即把西湖作为了人物活动的中心舞台。

    那么，结尾又如何呢？小说以游湖始，也以游湖终。第十六回“上书辞职隐湖山”写当年游湖的一干人又聚到一起，依旧“泛西湖醉咏诗篇”，而且又增添了才子侯春旭。大家在湖山的怀抱中极其快乐，纷纷即景写诗，赞叹眼前佳景。如侯春旭之父诗曰：“满湖山色真堪赏，赢得蓬莱小洞天。”王春红之父诗曰：“一湖好风景，醉后在眼中。”

    而在作品中间，也是到处都有西湖的踪影，随时都在讲述西湖发生的故事。程乡县才子侯春旭仰慕西湖美景，动身前往观赏，希求在此遇上佳人（第三回）。陈秋楂与他相识后，亲自陪他游湖，住在湖边永福寺（第四回）。侯春旭在这里邂逅黄秋娥，一见钟情。而陈秋楂到西湖铁陵庵进香，见到了王荩臣女春红，且拣到一把她题诗的竹扇，从此终日思念，埋下情根（第五回）……。这部以才子佳人恋爱故事为题材的小说，如果没有西湖为他们提供相逢的地点，他们此生也许就擦肩而过，永远无缘了。多情的西湖充当了才子佳人遇合的媒人，像崔张西厢故事中的红娘一样发挥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而一部才子佳人的故事（小史），也就成为了一部西湖的故事（西湖小史）。他们的遇合靠了西湖，西湖又因才华横溢、美丽动人的才子佳人的欣赏热爱而倍添光彩，声名远扬。人因湖成，湖映人美，人借湖光，湖益人秀。湖与人两相拍合，相得益彰，合而为一。

    一段动人的西湖故事就这样穿插、附着在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中演义、生成了。作者的艺术匠心实在令人赞叹。

    作者对西湖的深厚感情，也在这段故事的叙述中自然流淌出来。难怪他在末回借春旭之口，吟诗赞叹道：

    “放棹西湖已夕阳，绝怜风景似钱塘。东坡本是西湖老，归隐何须到故乡。”

三 将杭州西湖引入书中并不“突兀”

    小说结尾有意将杭州西湖引入，把它与惠州西湖作了对比。这一点并不是像过去人认为的，显得有些牵强附会，“以之与其他写杭州西湖的小说并论，那是赶不上的”。[1](p162)《才子佳人小说研究》也说：“第15回写侯春旭、陈秋楂奉命南下平定叛乱，途经西湖则插入驻军浏览风景，侯则会名妓，流恋风月等情节，甚显突兀，与全书情节缺乏关联”，“似竭力模仿以杭州西湖为背景的才子佳人小说”。[2](p48)言外之意是说，别的才子佳人小说多以杭州西湖为背景，所以广东作者也忍不住模仿着来了一段。

    清初才子佳人小说因作者多为江浙一代的文人，所以笔下杭州西湖出现的频率很高，如《玉娇梨》、《飞花艳想》、《绣屏缘》等不少作品写到了泛湖吟诗，才子佳人邂逅相逢的情景，可算得上是就地取材。而《西湖小史》写才子游杭州西湖，表面上似乎是广东才子不该跑得那么远，其实细看，也还是题内之意，并不“突兀”。

    陈秋楂是从京城率兵南下平乱的。在古代，现代化交通工具出现之前的大运河，一直是连接南北的水上大动脉。到南方，走水路、沿着大运河南下比较方便。顺河走到扬州，像隋炀帝当年一样南游，再到杭州就非常近了。这就使才子具备去西子湖的一个条件——地利。

    另一个条件是天时、人和。秋楂此行并不仓卒，不需要官军急速前往镇压。原因是起义者慑于他海外征倭的战绩和韬略，不欲和他相抗，早已假托其父的笔迹写了一封家信，请他放心家人安全，只需提兵前来招安，那些造反的良民“必安”无疑。秋楂读信，吃了定心丸，所以南下途中就想顺道去杭州游一游。他对春旭说：“久闻西湖胜景，何不同往游玩一番？”

    而且细查作者此意，发现这不仅仅是模仿前人，它还水到渠成地达成了好几个目的：一是叙秋楂到九曜山探访好友吴铁庵道人，从交谈中透露出他和春旭将来会挂冠退隐，和道人一样。为后文埋下了伏笔。二是为了叙述途中凭吊忠节祠。宋朝大学士徐应镳全家在元兵攻破杭州前自焚、投井而死，后人为之立祠堂。秋楂以身许国，自与徐学士为一流人物。不可小看这里闲笔点染他凭吊，为的是衬托才子平生征倭锄奸、“报国从来贵竭诚”的气节。三是为了引入西子湖，使东、南两湖交相辉映。在写足了南国西湖发生的故事之后，再把最著名的西湖摄入才子的镜头，通过两个西湖的碰撞、交流，让读者在对比中体会它们各自的特色和同样都具有的魅力。春旭在与湖中名妓林玉兰两情缱绻之余，写诗赞美西湖胜景，其词曰：“更阑风露湿苍苔，闻道寒梅水畔开。……最是西湖好风景，赏花休到落花时。”借助他赞美两处西湖的诗笔，读者当能体会两地的诗情画意。四是写出了西湖佳人（西子）多情，更钟情南方。杭州秀美的湖水同样令春旭陶醉，但他带不走，只能留在心上。可是这里的西子姑娘却是愿意跟他走的。林玉兰对春旭说：“君若弃妾而去，妾必死矣！”最后终于跟着春旭，定居徜徉在南方西湖旁。曾经在杭州西湖生活多年的佳人，不依恋那里的风景，却愿意来到南国，这样写岂不是在暗示：惠州西湖对她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吗？

四 抒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怀才不遇之慨

    与西湖同命相怜，从而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大概是作者创作的又一个动机。

    作者好友李荔云在《西湖小史序》中评上谷氏蓉江著的这部小说：“所以有才子佳人以起于前，有蓉江以继于后，是才子佳人之事迹因蓉江而始彰，而蓉江之才亦因佳人才子而愈著也。”

    从序言的评论可以了解作者是很有才华的。这部小说更是直接将他的才华加以了映证。问题是他的才华在八股取士的时代，并不像他写秋楂参加进士考试时那样：“自是才高八斗，文不加点。及放榜之辰，果然文章有价，高中一名”。现实的情况恰恰相反：“乃蓉江大才见屈，多困名场而仆联登贤书，驱车北上。后离居数载，闻其屡战必北，每为惋惜。”序作者因自己科场的得意而惋惜蓉江“大才见屈”，不能被一般人见知、声名远扬于社会。

    唐柳宗元贬官湖南，所作山水游记《永州八记》中有一篇《钴鉧潭西小丘记》。文中深叹小丘之好和被贱售，暗喻自己明珠暗投，远窜边远荒地，就像该小丘一样遭到世人埋没。而若将它置于国都长安，其价必将数倍于此。

    对照柳文来读《西湖小史》，作者岂非也是在为山水鸣不平？惠州府博罗县西湖僻居南国一隅，除了当地土人，一般不为世人了解。李荔云从浙南还乡，捧读《西湖小史》之际，可能会向他讲述杭州西湖的见闻，并有对家乡湖山的一些感叹。显然，若将惠州西湖置于像杭州那样的通都大邑，则不知它的声名，将几倍于现在！大自然有何偏袒，要故意将西子湖生得比惠州湖更漂亮、更迷人的呢？湖是一样的美，可地理的偏远，妨碍了它被更多人欣赏、了解。于是在社会上几乎造成了西湖＝杭州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如惠州西湖的狭隘认识。

    而作者在功名方面的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不也像这惠州西湖被大多数人、被社会所轻视一样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样的遭逢使作者在感情上产生了与山水的共鸣，况且他又对西湖佳景了若指掌，耳熟能详，那么何不将它写入小说，让世人真正了解它呢？

    李荔云说：“故天生一才子，必生佳人以为之偶；天生一佳人，必生才子以为之配，其理然也。然天既生才子佳人矣，而其生平事迹，有足称羡一时，流传千古者，非有名士以立传，则其事迹已没耳。”惠州西湖就像天生的才子佳人，须仰仗蓉江这样的文士为之立传，才能“流传千古”。西湖“才子佳人之事迹因蓉江而始彰，而蓉江之才亦因佳人才子而愈著”。作者怀才不遇的愤慨在小说的写作、传扬中得到发泄，他的不平之心也得到抚慰。

    才子佳人小说最著名的作家天花藏主人在创作《四才子书》即脍炙人口的《平山冷燕》之后说道：“故人而无才，日于衣冠醉饱中矇生瞎死则已耳。若夫两眼浮六合之间，一心在千秋之上；落笔时惊风雨，开口秀夺山川，每当春花秋月之时，不禁淋漓感慨，此其才为何如？徒以贫而在下，无一人知己之怜。……欲人致其身而既不能，欲自短其气而又不忍。计无所之，不得已而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梁事业。有时色香援引，儿女相怜；有时针芥关投，友朋爱敬；……若然，则天地生才之意，与古今爱才之心，不少慰乎？嗟，嗟！虽不如忠孝节义之赫烈人心，而所受于天之性情，亦云有所致矣。” [3](p202)这段话移来作蓉江《西湖小史》的自序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蓉江等才子佳人小说作家都是在科场上失意的文学之士。他们因此借小说创作来张扬自己的诗赋本领，替埋没的才华找到用武之地。具体到蓉江的身上，又增加了替大自然山水之不遇鸣不平的动机。

    所以我们要看到蓉江在推介惠州西湖的动机之外，还有替它不如东面的西湖远近驰名的遭遇鸣不平的意味。这种不平中又暗喻了自己的“大才见屈”。

    要之，历史上以西湖为背景的文艺作品可谓多矣。《西湖小史》的前辈，清初大批才子佳人小说更是把它作为才子佳人爱情滋生的温床，然而也基本上止于充当陪衬角色的地步。只有上谷氏蓉江这样的广东作家首次想到把西湖请到舞台的中央，俨然担任才子佳人剧中的头号“主角”。对大自然的桂冠角色——西湖——如此礼遇，《西湖小史》大概是现存小说中惟一的一部。在这个意义上来解释阿英的话，则恰是把其他写杭州西湖的小说与之“并论，那是赶不上的”。借助才子的生花之笔，南国西湖的自然山水，因此又涂抹上了一道神奇亮丽的艺术风采。

参考文献：
[1] 阿英.小说闲谈四种:小说二谈[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2] 任明华.才子佳人小说研究[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3] 天花藏主人.平山冷燕 玉娇梨[M].北京：中华书局，2000.
[4] 黄毅.西湖小史前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