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明

●牛皋福将形象的成因初探

    内容提要：牛皋是《说岳全传》中著名的人物形象，他的事迹在民间广为流传，深受民众喜爱。虽然岳飞是书中的主角，刻画的也非常成功，但是我个人还是更喜欢牛皋，因为牛皋这个人物形象不仅刻画的生动传神，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代表了一个人物类形象——福将形象。应该说目前对这个人物类形象的研究还非常有限，值得更进一步的深入研究。这对于民间文学对于传统文化的研究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关键词：福将 反传统 非正统 草莽英雄

    《说岳全传》中的牛皋相貌丑陋，武艺不高，智慧有限，如此一个无才无貌又无智的人缘何广受群众喜爱呢？其实，牛皋形象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其多方面的原因的。我们来分析一下福将形象的形成机制。我认为大致有如下几点原因：

    第一，首先是因为牛皋这个形象贴近生活，贴近人民，因而在民间有极强的生命力，有很强的人民性，这是福将形象广为流传的最主要原因。牛皋可是说是从人民中走出来的普通一员，他身上具备劳动人民的特点：豪爽率直、乐观积极等，也具备普通民众的缺点：文化水平不高、粗鲁等等。这些特点决定了他与大众之间没有心理隔阂，人民一提起他就会感到仿佛他就是从我们身边涌现出的一员——亲切、自然。杰出人物、杰出英雄则不同，杰出英雄如岳飞、关羽、杨延昭等，他们固然也受人喜欢，但是因为他们太杰出了，不免使人们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感觉，感觉高不可攀。又加上历代统治者不断加封甚至神化他们，就越发使得它们高高在上，几乎近乎神，从而使人民心理上觉得遥不可及，只可仰视却不可企及，产生了敬而远之的感觉。更重要的是，由于岳飞等人深受封建思想熏陶毒害，封建道德完备，可谓“忠孝节义”俱全，人们一方面又觉得难以做到这种程度，另一方面未必认可他们这种封建道德，很难完全认同他们。毕竟他们都被人看成是神或者圣，然而世间我等凡夫俗子能有几人达到如此修为？。牛皋则不同，他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有缺点有过失，所以人们对他就相对的比较容易接受，会觉得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鲜活生命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人”，而非高高在上的“神”。所以，岳飞太高高在上了，以致人们只能“敬而远之”，而牛皋则由于其大众性获得了广泛的认可与接受。这是牛皋形象出现的重要原因。

    第二，是牛皋福将形象所具有的反传统、非正统的特点决定的。众所周知，我国传统社会是以道德教化为中心的，统治者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大力宣扬忠臣义士、节妇义夫，岳飞、秦琼、关羽等正是统治者大力宣扬的结果，如果说在特定时期，人们的心理认同会和统治者相一致，如在金兵入侵中原时，人们会呼唤岳飞以抗击金虏，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人民大众毕竟不同于统治者，对封建道德人们尽管在言行上要努力维护遵守，但是在心理上却渴望突破。岳飞有时候会说出“飞只知尽忠报国，哪管它奸臣弄权”一类的混账话，而且，奸臣害他性命时他不仅不反抗，还逼着儿子岳云、部下张宪、王横、张保等不许反抗，以至令他们惨遭横死。在这里岳飞几乎成了统治者的帮凶了，对大众来说，这是他们难以接受的，他们在言行上虽囿于封建道德束缚不能公开反抗，但是必须承认，他们在内心深处是有反抗意识的，而牛皋等人恰好就寄托了他们的这种意识。同时人民出于自觉不自觉的神化正统英雄的目的的需要，把一些原本发生在正统人物身上的事件安插在草莽英雄身上，这些事件往往于正统人物的形象有损害作用，所以常常被人搬到非正统人的身上。这样，人们既维护了正统人物的高大形象，又巧妙借助草莽英雄一舒胸中郁闷，如《三国演义》，张飞怒鞭督邮一节，据史载，本来怒鞭督邮是刘备所为，但是这是于刘备“仁”的特点有亏，所以被安插在张飞身上，这样，既维护了刘备“仁义”的形象，也符合张飞“猛”的特点，达到一举两得的目的。同样，《说岳》中牛皋斩戚方（第58回），就是体现，很难说岳飞面对两次差点害死自己的仇人做到如此大度，岳飞当时很可能知道牛皋当值，而且，当岳飞得知戚方死于牛皋之手时，并没有深加责备，只是厚葬了事。这样，既维护了刘备岳飞的仁慈大度，又借张、牛二人一出胸中恶气——不仅对于作者，对于读者来说，也是出了一口恶气。因此，牛皋等人反传统、非正统的特点是其形象出现的原因之一。

    第三，那就是从描写塑造人物的技巧上来分析，那就是对比衬托手法在作品中的应用。我们知道，人物只有在对比中方能各显其妙，更好地揭示人物性格。艺术技巧上，对比手法的运用是必不可少的，如金圣叹评《水浒》时就指出，李逵与宋江的关系是“陪”和“衬”的关系，是“反衬法”、“背面敷粉法”，《说岳》中的岳飞跟牛皋亦是如此，牛皋的冒失莽撞衬托了岳飞的老成持重，牛皋的胸无城府衬托岳飞的机智深沉，两人在相互的对比中形象特点各自得到了深化。二炮指挥学院的褚燕同志曾提出“人物对”的概念，说道“在中国古典通俗小说中，存在着一系列的"成对"人物，他们性格截然相反，但关系非常亲密，分别是集团中正统仁德的领袖和粗莽豪放的属下，形成了特定的"人物对"模式。”对此，笔者深以为然。此种例子并不少见，在古代小说里还有不少这样的组合--《杨家将演义》里的杨延昭和焦赞；说唐系列中的秦琼和程咬金；《飞龙全传》中的赵匡胤和郑恩；《孙庞斗志演义》里的孙膑与袁达以及狄青传奇系列中的狄青和焦廷贵等等。他们在相互的对比中各自的性格特点才得到了更深入的描绘。总之，通过对比人物的个性得以彰显，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生动。

    第四，从作者来说，作者之所以安排牛皋这么一个形象出现也是出于剧情安排的需要。《说岳全传》中的“说”字表明了本书曾是说话人的底本，当时说书人在说书时，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需要在情节上绞尽脑汁，情节变化无常，有张有弛才能更好的吸引听众，所以不仅需要讲岳飞的“忠义”，还要讲牛皋的“傻气”；听众们在听到岳飞时往往义愤填膺或者紧张激烈，听到牛皋时往往会心一笑或者开怀大笑。这样，听众在听书时可以获得多方面的感受，拿到今天，我们读者也会充分享受到本书的审美乐趣，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而在本书富于变化的情节中，牛皋无疑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很难想象，如果缺了牛皋，本书不仅在娱乐性等方面大大缺失，而且整部书的情节很可能就会断裂。中国文化历来讲究对立统一，如《易经》就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阴阳始分，才有万物，这就是互补吧。岳飞之于牛皋，正如正剧之于喜剧，正剧可以使人奋进起到教育启迪的作用，喜剧却可以放松自己，起娱乐休闲作用；正如正餐之于小吃，正餐可以维持身体所必需的营养，小吃却可以开胃；正如阳春白雪之于下里巴人，各自代表不同的审美风格。所以，岳飞固然受人喜爱，牛皋却也不差。牛皋的出现使本书在情节变化方面功不可没，他的出现使读者获得了全方位的审美乐趣，不至于产生审美疲劳。

    第五，我们还可以从文化的角度审视牛皋形象。我认为不得不说的是，牛皋形象是中国民族传统文化的结晶。众所周知，在中国占统治地位的思想是儒家文化，而儒家文化的特点之一就是“中庸”。中庸之道在中国流传千年，影响至深。人不能太杰出，太聪明，即便聪明也要装做糊涂，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诸葛亮太聪明所以引起了鬼神之忌，王昭君太漂亮所以才有“天忌红颜”甚至“红颜薄命”……，相反，傻人、平庸之人往往却有意想不到之福，所谓“憨人有憨福”，老子也曾有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老子并不欣赏聪明外露，而主张“藏拙”。而具体到本书中，岳飞恰巧可以看作是聪明外露，英气逼人的那种，是智、巧，是杰出人物，牛皋却相反，是愚、拙，是平庸之人。传统文化认为杰出之人虽受人景仰，无限风光却往往招致小人忌恨，弄得性命不保，如岳飞，因为这与中庸是背离的。而牛皋却相反，凭着愚、拙，一次次化险为夷、逢凶化吉。再如程咬金，如果说牛皋还有几分本事，到程咬金这里却只剩三斧头了，然而恰恰是这个人，一直寿至百岁，无疾而终，享尽了“混世魔王”的荣华富贵，究其原因，概能“以拙胜巧”耳！在历史上，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可谓深得中庸之妙！因此，我们可以说，牛皋福将形象的出现是与中国传统文化紧密相连的。牛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代表了中国人几千年的人生哲学的理想形象，那便是中庸。

    综上，我们从五个方面论述了牛皋“福将”形象。以上只是本人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和一些肤浅的认识，甚至连本人也是对本文不甚满意的，惶惑之意充于笔端!然而“丑媳妇免不了见公婆”，也免不了“露拙”了。笔者之意，不仅在于恳请大家斧正，更希望以本文抛砖引玉，引起更多高论，如此，笔者幸甚！

    参考文献：
    [1] 清 钱彩等著 《说岳全传》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2] 清 鸳湖鱼叟校订 吴成校点 《说唐全传》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4
    [3] 郑振铎著 《中国俗文学史》 北京 ：东方出版社 1996
    [4] 罗书华 《中国传奇喜剧英雄论略》 见《河北师大学报》1998年第3期
    [5] 罗书华 《中国传奇喜剧英雄形成的文化机制》见《社会科学辑刊》199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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