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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镜光能照真才子——试述李汝珍伦理思想的文化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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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忠斌


●镜光能照真才子——试述李汝珍伦理思想的文化特征

 

    [内容提要] 任何人都摆脱不了时代的桎梏,崇经尚古的文化惯性,乾嘉学术的时尚追求,世俗价值观的浸染侵袭,使 “复古”、“除弊”、“矛盾”成为李汝珍伦理思想的鲜明的文化特征。《镜花缘》中的唐敖、唐小山等人的思想性格则充分表现了这些特征。

 
    关键词: 李汝珍 伦理思想 文化特征

    伦理思想是道德思想、道德观念的系统化、理论化。小说《镜花缘》以劝善为主题,集中阐述了李汝珍的道德追求和人生理想。


    由于《镜花缘》的特殊的时代性,由于作者的师承关系,由于学术方向、生活阅历等因素的影响,《镜花缘》的伦理思想具有鲜明的文化特征。“镜光能照真才子,花样全翻旧稗官”,李汝珍用这两句诗来作为《镜花缘》的结尾,表现了他在文化上的自信和自觉。当我们扣住《镜花缘》的伦理思想的脉搏,也就扣住了二百四十年前出生的这位学者、诗人、小说家道德灵魂,扣住了这位“真才子”的善良之心。


    特征之一:复古——以善为伦理思想的核心


    李汝珍的伦理思想是以“善”为核心来构建的。“至善”是道德修养的最高目标,行善既是道德行为,又是修为方法,“善恶”则是作者臧否人物的标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秧。”是行善的道德信念。


    一、“至善”是最高修养目标


    把“至善”作为道德修养的最高目标源于《大学》。《大学》是儒家伦理的政治教本。它开宗明意:“大学之道也,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达到这三个目标有八个步骤: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从为政的角度对儒家伦理的概括。朱熹注云:“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程子日:‘亲,当作新。’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 (1)可见“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为政的三个步骤。李汝珍把这三个步骤发展为自我修养的渐进过程。他认为行善就是“明明德”,积小善而成大善,脱胎换骨,实现“自新”,以臻“至善”。


    唐敖是李汝珍的理想人物,他是一位儒士,参加科考,高中探花,因故被取消功名,于是产生隐退之心,随妻兄林之洋的商船漫游海外,将十二名才女救出苦海,使她们得以按时参加武周举行的才女试。有时他是一位义士,为了救人,他不惜重金,在义与利的抉择中他舍利取义;有时他是一名侠士,在女儿国靠着自己“蹑空”功夫撺入深宫救人,在巫咸国,他仗义舞龙泉,刀下救芷馨;有时他又是一位治河专家,女儿国河道堵塞,张榜求贤。为救林之洋,他甘冒风险,毅然揭榜,既助女儿国解除水患,解民于倒悬,又救林之洋于水火。唐敖不仅自己行善,而且还用自己的言行感动他人,劝人行善,多九公初通医术,怀藏祖传药方,秘不外传,唐敖极力劝他传方行善。在唐敖的劝说下,多九公在歧舌国广施善药,治病救人。(2)唐敖行善积德,终于脱尽凡胎,到小蓬莱成仙去了。唐敖的修行过程,就是积善而“明明德”而 “止于至善”的过程。唐敖是一位集仁义理智信于一身的“至善”化身。


    二、“三纲五常”是道德原则


    “三纲五常”是李汝珍的道德原则,也就是“善”的原则。“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为三纲,“仁义礼智信”是为五常,汉代儒学大师董仲舒建立的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伦理思想体系(3)被李汝珍纳入了“善”的道德范畴,遵守“三纲五常”这个道德原则的就是善的,违背这个原则就是恶的。


  李汝珍认为:奉行“三纲五常”,就是要做到“忠孝节义”,“忠孝节义” 就是善。《镜花缘》第七回借一位姓孟的神仙之口说得明白:“那葛仙翁说的最好,他道:‘要求仙者,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务求玄道,终归无益。欲成地仙,当立三百善;欲成天仙,当立一千三百善。’今处士既未立功,又未立言,而又无善可立;一无根基,忽要求仙,岂非‘缘木求鱼’,枉自费力么?”可见尽忠尽孝就是善,至忠至孝就是“至善”。


    唐小山是《镜花缘》中的另一个重要的人物,李汝珍对她推崇备至,不仅因为她前身是群芳之首,才貌双全,而且因为她是“至孝”的典型。唐小山为了寻父,不顾考期临近,毅然登舟,渡孽海,攀荒山,历尽磨难终不悔。之后又遵父命更名唐闺臣,在才女试中高中第十一名,扬名天下。孝能如此,堪称天下无双。因此唐小山在才女宴后功德圆满,达到“至善”,再往小蓬莱寻父,便脱离红尘,逃出苦海,成仙去了。


    唐小山的另一个性格特征是至忠。她为了表达自己对李唐王朝的耿耿忠心,遵父命,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唐闺臣”,“按‘唐闺臣’三字而论,大约姑夫因太后久已改唐为周,其意以为将来阿妹赴试,虽在伪周中了才女,其实乃唐朝闺中之臣,以明并不忘本之意”。与唐小山一样,其他才女也是忠孝节义之人。骆红蕖杀虎报母仇,廉锦枫下海取参医母病,魏紫樱扮男装,猎“ 狻猊”以养母,真可与《二十四孝图》比美。最值一提的是司徒妩儿本是淑士国宫女,许给徐承志为妻,她处处为丈夫着想,多次暗通消息,次次被徐承志误解,最后差点被淑士国驸马变卖,实是夫为妻纲的典范。其他才女后来大都参加了讨武义军,有的还牺牲在疆场,为李唐尽忠。


    李汝珍说:“盖此书所载虽闺阁琐事,儿女闲情,然如(曹)大家(班昭)所谓四行者,历历有人:不惟金玉其质,亦且冰雪为心。非素日恪遵《女戒》,敬守良箴,何能至此。……其贤者彰之,不肖者鄙之;女有为女,妇有为妇;常有为常;变有为变。”可见众才女是贤者,是“彰”之的对象。


    善的反面是恶,凡是不忠不孝,不信不义的都是不善的,恶的,都是“鄙之”的对象。


    《镜花缘》的伦理批判主要在三个方面:其一是人性中恶德的批判。如两面国中的两面人,结胸国的好吃懒做,翼民国的“爱戴高帽子”,豕喙国的撒谎,无肠国的吝啬等都是作者批判的对象。


    其二是对社会恶俗的批判。君子国的吴氏仲昆畅谈天朝“俗弊”:为父母大选风水,为小孩大摆筵席,为小事大兴诉讼,为口福宰杀耕牛,为宴客罗列珍羞,三姑六婆搬弄是非,后母凌辱儿女,妇女缠足“如造淫具 ”,儿女婚姻竟依“命书”等等尽违“君子”二字,作者借吴氏兄弟之口作了深入的剖析批驳。


    其三是对“酒色财气”四大恶的批判。《镜花缘》为才女们设了四关,名曰“酉水”,“刀巴”,“才贝”,“无火”,总名“自诛阵”。“此书以忠孝二字为修心根本,以打破四关为入道工夫,特为标出,使作者一片救世之心昭然共见也。”把惩恶作为扬善劝善的手段之一,是李汝珍伦理批判的重要的目的。


    三、“善有善报”是坚定的道德信念


    坚定的道德信念是李汝珍伦理思想的强力支柱。这个信念就是“积善人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人家必有余秧。”


    《镜花缘》中,唐敖坚信“积善人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人家必有余秧”,他就是怀着这种坚定信念去行善劝善的。唐敖行善最终得道成仙,唐小山忠孝,最终“还本还原”,多九公广施善药亦得“谢仪”之报。可以看出李汝珍不仅自己信念坚定,而且还要以“善有善报”的故事感染读者,使读者也树立起同样坚定的信念。


    李汝珍的坚定信念源自对“天”的绝对信任。他认为:人们行善作恶,纵使他人不知,但“老天却看的明白,分的清楚。善的给他善路走,恶的给他恶路走。”“世间行善的自有天地神明监察,若把药方刊刻,做了偌大的善事,反要吃苦,断无此理。”“人有善念,天必从之。”


    李汝珍以善为核心的伦理思想主要是对六经的祖述,且糅入两汉伦理文化,其本质是复古的,这与考据学的影响有很大关系。


    特征之二:除弊——从“君子国”到“轩辕国”的社会理想


    “理想为人生所追求和向往,……人总是凭理想这一资禀,不断地从野蛮走向文明,从现实走向未来的。”(4)人生理想有不同的层次,有社会理想,道德理想,职业及其成就理想,生活理想等。不同层次的理想是互相联系的,其中社会理想是最根本的,它规定和制约道德理想、职业及其成就理想,生活理想并贯穿其中,起着总枢纽的作用,调节和控制着人的思想行为。(5)《镜花缘》中的海外诸国的描写,实际上是李汝珍伦理思想的重要内容,是其人生理想的曲折反映。李汝珍的社会理想就其本质而言,是对先秦儒家“王道”理想的形象化祖述,是“三代”社会的艺术再现。其中也有在明清实学(6)影响下而产生的改良社会幻想。而其核心依然是“善”,从“君子国”到“轩辕国”,从“唯善为宝”到“礼维义范”,亦即由“明明德”、“亲民”而“止于至善”的善政过程。


    一、以人人向善来实现“不争”


    唐敖游历海外,首先到达的就是君子国。君子国的城门上写着的“唯善为宝”是对“君子”本质的准确概括,“好让不争”是“明明德”的修为方式,而“耕者让畔,行者让路”,“恭而有礼”则是雅化之后的“新民”之风。


    君子国人让的是“利”,是通过远离“利害”而获得“善宝”。无论是隶卒的价格之争,还是小军的货色之争,还是农人的银色之争,都是抬高别人的利而贬低自己的利,都是要把利让给别人而把善留给自己,并由此而发生争执,经人调解才勉强做成生意。由此可见君子国 “好让不争”是对于“利”而言的,而对于善他们是争的,而且争的极凶,“让”的目的是实现另外一种争——争善。李汝珍通过隶卒、小军、农人三个典型人物的典型事迹,阐述一个观点:希望通过人人向善来改变人的恶的本性,从而实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争”——和谐。


    二、教育是“人人向善”的最佳手段


    现代教育认为,道德品质形成的过程,包括“知情意行”四个要素,而“知”是其他三个要素的基础,要奠定好“知”这个基础,主要依赖教育。“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载于道路矣。”(7)先秦儒家很早以前就认识到加强学校教育,可以提高道德认识和改变人的道德行为,净化社会风气。李汝珍则认为:德育的最好途径就是读圣贤书,“书能变化气质,遵从圣贤之教,那为非作歹的究竟少了”,他想通过改革科举制度来实现人人读书,人人向善的社会理想。


    淑土国是全民教育的“典范”。在淑土国,无论士农工商都要由“考试出来”,才能“得列名教”,如不参加考试则为“游民”,为人耻笑。考试内容不仅有文(八股),还有经、史、辞赋、诗文、医卜、书画、历算等等,“只要精通其一,皆可取得一顶头巾,一领青衫”,再要上进必须能“文”。这样就可以通过社会舆论使每一个国民必须读书,通过改革考试内容,使每个国民都有机会读书。于是就连酒保也变得文绉绉的了。淑士国王深刻认识到了教育与劝人向善的紧密联系,提出了“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的口号,为鼓励国民读书向善,采用了赐金匾的方式表彰贤者,竖黑匾的方式鞭笞过者,进一步雅化了民风。在淑士国得到金匾的人家十有八九,而被竖黑匾的仅有一二,教育之功功不可没。


    三、对下层妇女的人文关怀


    孟子在阐述他的王道理想时,曾有“五十者可以衣帛”,“七十者可以食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之说,反映了孟子对于国之老人的人文关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思想家的仁爱之心、赤子之心着实令人感佩。


    宅心仁厚的李汝珍,从先圣那里继承了“仁爱”思想,代封建帝王武则天草拟了一道《恩诏》。《恩诏》共有十二条,主要内容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对为“善”者的表彰,凡“孝悌贞节”的妇女均予旌表,节孝者死后立节孝祠;二是承认妇女婚姻权,宫娥入宫五年概行释放,听其父母择偶,凡侍婢二十尚未婚配,令其父母领回,为之婚配;三是注意老幼妇女的生存权,为贫寒老妪建养老院,为家贫幼女建“育女堂”。霜居无养者“按月酌给薪水之资”;四是关心妇女病苦,“命天下郡县延访名医,各按地界远近,设立女科,并发御医所进经验之方,配给药料,按症施舍”;五是维护妇女死后的尊严,“尸骸不可暴露”,赤贫者官家给与棺木,暴露于道途者,由官家装殓掩埋等。


    李汝珍代替武则天草拟的十二条恩诏,是李汝珍伦理思想最具光彩的内容。特别是对妇女婚姻权即“欲”的承认,对妇女哀容的尊重,闪现着人性的光彩,具有极其可贵的人道主义精神,是对朱熹“存天理灭人欲”的公然挑战。当然,十二条恩诏的核心依然是善。


    四、鸾歌凤舞的清平世界


    《镜花缘》的第三十八回描写王道乐土轩辕国。轩辕国的国王是黄帝之后,黄帝是华夏始祖,是“三代上”的圣君,轩辕国王继承了黄帝的圣德,是礼仪立国的典范,“礼维义范”是对他最准确的褒评。轩辕王治国已经达到了“和”的境界。


    一是国与国和,“凡有邻邦,无论远近,莫不和好。而且有求必应,最肯排忧解难,每遇两国争斗,他即代为和解,海外因此省了很多刀兵,活了若干民命”。因此,当轩辕国王千岁整寿时,“远近各国齐来庆贺”。


    二是王与民和。国王寿诞,“臣民俱献梨园祝贺”,千秋殿外共有十处梨园演戏。国王又与民同乐,下令“无论军民只管进去瞻仰”,尽管千秋殿外人山人海,但国王却令:“毋许驱逐闲人,悉听庶民瞻仰”。即使唐敖多九公这样的“外邦人”,也可以自由走动,任意游玩。百姓敬爱自己的贤君,国王也爱护自己的百姓,上下和睦。


    三是民与民和,君子国的人虽然好让不争,但他们不争利而争善,为善而争得面红耳赤,争得凶极,集市之上争吵不断。而轩辕国虽然人多,街市“挨挤不动”,但却一片祥和。千秋殿前虽然人山人海,却是和和乐乐,“音乐不断,接接连连”。毫无不谐之音。

 
    四是就连鸟儿也是“夫唱妇随”,和谐至极。千秋殿前立着一对鸾鸟,雄鸣雌和,“五音齐奏”,“悠扬婉转”。


    和谐的人文环境,带来了社会繁荣,轩辕国“街市有十数丈宽,那些作买作卖,来来往往,仍是挨挤不动”。这是圣人在位,礼治进入化境的必然结果。李汝珍对轩辕国推崇备至,对轩辕国的描写采用了“特笔”:轩辕国城池笼罩在“万道霞光”中,城郭“如峻岭一般,巍巍荡荡”,城外玉桥梧林,凤凰飞舞。城中写着“礼维义范”的牌楼,“霞光四射,金碧辉煌”。位于金门之内的千秋殿居中端坐,高大宽敞,亭台楼阁四面环抱。作者极尽溢美之词,着力表现轩辕国的“景象非凡”充分说明轩辕国的和平政治,才是作者社会理想的最高境界。


    特征之三:矛盾——理想与现实的碰撞


    纵观李汝珍的伦理思想,我们会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现象,这就是他的伦理思想体系中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分析这些矛盾,把握其实质,有利于我们加深对其文化特征的认识。


    一、师于戴震而肯定朱熹


    李汝珍(1763-1830)是戴震的再传弟子。戴震,字东原,清代著名学者,思想家。他以考据之名,行理学批判之实,对朱熹为代表的宋明理学进行猛烈的抨击。“后儒以理杀人”甚于“酷吏以法杀人”,揭示了理学伦理的反动本质。接触到了封建礼教的实质。(8)


    凌廷堪,字次仲,人称仲子先生。安徽歙县人,生于海洲板浦。(9)他是戴震的嫡系弟子,“乾隆四十六年游扬州,慕其乡江慎修,戴东原两先生之学”。(10)“成为戴门诸子的中坚人物。他不仅为戴震作事略状,系统阐述戴震‘理欲之说’的学术精粹和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还首先提出了戴震是清学集大成者的观点。他在《礼经释例》,《燕乐考原》等著作中,祖述戴学,发扬光大,卓然成家,被公认为是戴震同乡人中‘衍其学者’的代表人物”。(11)


    李汝珍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随兄李汝璜至海州板浦,秋,拜凌廷堪为师。是年十九岁”。直到乾隆六十年,李汝珍三十九岁,凌廷堪赴任宁国府教授。(12)李汝珍一直跟随凌廷堪,得仲子真传,因此他的思想主要应属乾嘉考据学派。(这一点许多研究者都有论述,不再赘言。)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镜花缘》中,他一方面对“道学”进行嘈骂,而另一方面又对朱熹表示肯定:“小弟闻得这位解作去声的乃彼时大儒,祖居新安。其书阐发孔、孟大旨,殚尽心力,折衷旧解。言近旨远,文简意明,一经诵习,圣贤之道,莫不灿然在目。汉晋以来,注解各家,莫此为善,实有功于圣门,有益于后学的,岂可妄加评论。即偶有一二注解错误,亦不能蚊睫一毛,掩其日月之光。总而言之,尊孔子之教,实出孟子之力,阐发孔、孟之学,却是新安之功。”


    李汝珍认为朱熹的功劳不仅是对孔孟之书的注释,对“圣贤之道”的阐发也是正确的,“莫不灿然在目”的,有功的。这种认识完全与戴震的批判精神背道而驰。充分说明李汝珍的思想已经偏离乾嘉考据学派的轨道。这与儒家中庸思想的影响不无关系。


    二、反对“缠足”却欣赏“三寸金莲”。


    《镜花缘》第十二回借吴之和之口,对缠足予以猛烈抨击:“吾闻尊处有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种疾病,由此而生。”其父母如此残忍,纯“系为美观而设,若不如此,即为不美!试问鼻大者削之使小,额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谓为残废之人,何以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为美?况细推其由,与造淫具何异?”并且严厉指出缠足陋习违背圣贤之道,“此圣者所必诛,贤者之所不取。”小说还在三十三回详细描写了林之洋在女儿国被迫缠足,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情景。因此在李汝珍的道德认识中,缠足是极不道德的,极端丑恶的。


    但是这种理智的道德认识并没有真正与自己的审美情趣结合起来,使之转化为自觉的审美心理和明确的审美标准,恰恰相反,在他的审美活动中“三寸金莲”成为美的代名词。《镜花缘》中的百名才女大都“小脚”,颜紫绡,一位侠女,与唐小山同归蓬莱仙境。是作者特别怜爱的人物之一:“上穿红绸短衫,下穿红绸单裤,头上束着红绸渔婆巾,底下露着一双三寸红绣鞋,腰间系着一条大红丝绦,胸前插上红鞘宝剑;生的满面绯红,十分美貌”。另外如燕紫琼穿的是“三寸绣花鞋”,易子菱穿的是“三寸桃红鞋”。装束与颜紫绡大概相似。


    黑齿国的两位才女卢紫萱,黎红薇“面貌虽黑,但弯弯两道朱眉,盈盈一双绣目,再衬着万缕青丝,樱桃小口,底下露着三寸金莲,倒也不俗。”这些描写字里行间透着对三寸金莲的喜爱,三寸金莲在作者眼里美而不俗。


    反对“缠足”却又欣赏“三寸金莲”,道德中的李汝珍和美学中的李汝珍尖锐地矛盾着。理想状态中的李汝珍和现实生活中的李汝珍尖锐地矛盾着。


    三.己所不欲却施于人


    唐敖原意“想努力上进,恢复唐业,以解生灵涂炭,立功于朝”的,但“甫得登第,忽有意外之灾”,“遂有弃绝红尘之意”。唐敖多次表达他心灰意懒,淡泊名利,不愿参加科考,不愿与统治者同流合污的决心。“尚主意拿定,心如死灰,何处不可去,又何必持其龙须以为依附?”


    而李汝珍是一位才子,于学问无所不窥,通经史,擅考据,专音韵,诗词歌赋样样皆精,嘉庆六年春,李汝珍胸怀济世之志,远赴赴顺天参加乡试,却没有考中。(13)从此李汝珍再也没有踏入考场,至死犹是一领青衫,不能说不是一件极大的憾事。这种经历与唐敖极为相似。唐敖的愤激之情,实际是李汝珍科场失利后羞愤之心的曲折反映。仕宦途穷的李汝珍胸中块垒无处以掷,借唐敖之口,抒悲愤之情,也是常理。“宁与……草木并腐,不与……鸟兽同群”。“何必持其龙须以为依附?”李汝珍高尚人格由此可见。


    但是,己所不欲,却施于人,自己不愿科考,却要劝人“上进”,《镜花缘》第八回唐敖向林之洋道:“舅兄,你道为何女子读书甚妙?……如有能文才女,准其密奏,以备召见,量才加恩。外面因有这个风声,所以数年来无论大家小户,凡有幼女,莫不读书。目今召见旷典虽未举行,若认真用功,有文名何愁不有奇遇。侄女如此清品,听其耽搁,岂不可惜。”这是劝林之洋之女林宛如读书上进,以备“观光”的。“此银留为表侄读书并贴补薪水之用。表侄一表人才,读书一事,万万不可耽搁。如果努力用功,将来回到故乡,自必科名联捷,家道复兴。表嫂有此佳儿,日后福分不小。”这是劝廉亮追求功名的。显然唐敖的这些话又表现出了另外一种价值取向。这种取向完全是世俗的,是时代流行价值观的反映。这说明李汝珍的理想人格与时尚的价值观存在着极大的矛盾。


    四、讲果报却斥佛骂僧


    唐小山是相信 “果报”的。她赶考路上一路行善,特别是“不安”于旅店宰杀鸡鸭,便先付“原资”,多给余润,令其不得杀生。而且还大讲果报故事:有兄弟二人考试,弟忘了代兄交卷。兄弟俩却同时考中,原来是其兄曾拾金不昧,上天报其善,让誊录房失火,把卷子都烧了。


    君子国的宰相吴之祥却斥佛骂僧。他说:“世俗将子女‘舍身’空门以期常年,是‘僧尼诱人’。如佛教过盛,会导致“阴阳失调”,“生出无穷淫奔之事,总之天下少一僧或少一道,则世间即多一贞妇。”其中“好色之辈,一生一世,又岂止奸淫一妇女而已。”一个孝女,一个贤臣,对待佛教的态度截然相反,不能不说明李汝珍对于佛教态度也存在着明显矛盾。


    可以看出,封建末世伦理思想的混乱和矛盾在李汝珍这里表现得特别集中尖锐。两个矛盾对立的李汝珍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


    《镜花缘》是一面镜子,《镜花缘》的镜光照出了李汝珍这位才子的真实面目。李汝珍是积极上进的,也是腐朽没落的;李汝珍是令人敬佩的,也是令人遗憾的,企图以先圣道德来救末世,以王道理想平天下,抨击风俗弊病而回避政治腐败等等。但在那万马齐喑的时代,李汝珍能做到这些也是难能可贵的。


    李汝珍死后十年,鸦片战争爆发,中国社会进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时代,以爱国主义为主要内容的新的伦理思想社会伦理思想的主流,统治中国社会两千多年的儒家伦理思想逐渐淡出历史舞台。这是崇经尚古,多才多艺的李汝珍所未能预料的。


    参考书目:
    (1)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哲学研究室编《中国哲学史》 2001年8月出版,北京大学出版社,
    (2)文史知识86/10、87/5、88/6合刊《儒佛道与传统文化》中华书局1990年3月第一版
    (3)郭广银主编《伦理学原理》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2月第一版
    (4)张岱年 方克立 主编《中国文化概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5)宋 朱熹《四书集注》岳麓书社1987年6月
    (6)《古代文学史》自考教材
    (7)《古代小说史》自考教材
    (8)连云港市《镜花缘》研究会 编《镜花缘研究论文选》1997年
    (9)连云港市文联编《镜花缘研究资料汇编》1-2期1984年10月 内部资料
    (10)李时人著《李汝珍及其〈镜花缘〉》春风文艺出版社1999年1月第一版
    (12)班古点校《镜花缘》安徽文艺出版社2003年1月第一版


    注 释:
    1、朱熹《四书集注》《大学》第1页
    2、凡引小说原文均引自班古点校《镜花缘》
    3、转引自郭广银《伦理学原理》第二章 第33页
    4、郭广银《伦理学原理》第十五章 第369页
    5、参见郭广银《伦理学原理》第十五章 第371页
    6、葛荣晋《宋明理学与近代新学之间的桥梁——明清实学》《儒佛道与传统文化》86/10、87/5、88/6合刊中华书局1990年3月第一版 第48页
    7、朱熹《四书集注~孟子梁惠王上》
    8、李明发李明发《宋明理学与乾嘉学派》第二次镜花缘学术研讨会会议交流材料
    9、11、《海州文献录-人物-凌廷堪传》转引自李洪甫《李许年谱考略》《镜花缘研究资料汇编》1-2期连云港市文联编1984年10月内部资料
    10、12、李洪甫《李许年谱考略》《镜花缘研究资料汇编》1-2期连云港市文联编1984年10月内部资料第71页
    13、胡大均《镜花缘题跋》《镜花缘研究资料汇编》第1期 连云港市文联编1984年10月 内部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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