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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欢喜冤家》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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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相恺


《欢喜冤家》考论

 

    《欢喜冤家》二十四回。它的山水邻原刊本国内虽未见有藏家,其它的刊本却颇多,或仍称《欢喜冤家》,或改题《贪欢报》、《欢喜奇观》、《三续今古奇观》、《艳镜》等,书名的一更再更,当与小说的早经焚毁有关。在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 目》中,它又被归入“猥亵类“,故藏家多秘而不宣,见之者甚少,胡士莹先生着《中国话本小说概论》,也只提及民国期间此书的一个铅印本《艳镜》。《艳镜》仅二十回,删削甚多,且错讹百出,实在是个十分低劣的本子。但这部书却是颇具特色,也是众多拟话本小说中尚能摩三“言”二“拍”之垒的少数拟话本集之一,治小说史的人忽略不得 ,也值得研究。

 


    这书未题编撰者,也未署编撰刻印的年月,唯书首有“西湖渔隐”的《欢喜冤家叙》, 《叙》中说:


    庚辰春王遇闰,瑞雪连朝,慷当以慨,感有余情,遂起舞而言曰:世俗俚词,偏入名贤之目,有怀倩笔,能舒幽怨之心。记载极博,讵是浮声 ?竹素游思,岂同捕影?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名曰《欢喜冤家》。


    看来,作者便是这“西湖渔隐”了。既称“西湖渔隐”,自系杭州或久寓杭州的人,而其姓字里居,均无稽考。 “庚辰”虽末署年号,却可以考得是祟祯十三年:一,篇中写到宣德,成化 、嘉靖、万历等朝的事,而宣德、成化、嘉靖,万历之上皆不着“明”字,二,书的第八回《铁日三愤怒诛淫妇》写铁日三与香姐偷情,说有支吴歌: “古人说话不中听,那有一个娇娘生许嫁 一个人?若得武则天娘娘改了一本大明律,世人那敢捉奸情?”三,书的第十八回《王有道疑心弃妻子》中,又有“我朝如王阳明先生父亲王华”云云,都露出了明人口吻。又第三 回《李月仙割爱救夫》谓王文甫系浙江安吉州人,宋宝庆初改湖州为安吉州,元为湖州路,清为安古县,唯明与宋同,也称安吉州,复透露了明人所作的消息。再加上书中所叙的事,最迟发生在天启辛酉,这庚辰便只能是祟桢 十三年了。


    还在编《二刻拍案惊奇》的时候,凌蒙初就曾慨叹: “宋元旧种”中的精品为冯梦龙三“言”“搜括殆尽”。又经过了凌氏的爬罗剔抉,到西湖渔隐“演 说”《欢喜冤家》之时,古话本当已被搜罗精罄了。因此,这部小说,到是部真正文人自创的拟话本集。当然,这井非说西湖渔隐完全没有了前人资料的依凭,粗粗地检视一下,便可发现;书中的第四回《香菜根乔妆奸命妇 》原出《廉明公案》上卷“人命类”《洪大巡究淹死侍婢》, 《龙图公案》中也有这则故事,系由《廉明公案》中抄入,改题《死洒实死色》,第 七回《陈之美巧计骗多娇》事本《百家公案》第五十三回《义妇为前夫报仇》,《龙图公
案》又从《百家公案》抄入,改题《岳州屠》;第十一回《蔡玉奴避雨遇淫僧》本事出《僧尼孽海》中《江安县僧》;第十四回《一宵缘约赴两情人》出《 僧尼孽海·灵隐寺僧》中第二则 故事;第二十二回《黄焕之慕色受官刑》出《僧尼孽海》中《明因寺尼》。然而,即从上述这几则故事的字数的简单对比中,我们也不难看出《欢喜冤家》的自创程度。

 

欢喜冤家

百家公案

廉明公案

僧尼孽海

第四回7920字

 

上卷《洪大巡究淹死侍婢》1840字

 

第七回5842字

第五十三回992字

   

第十一回5500字

   

《江安县僧》1920字

第十四回4800字

   

《灵隐寺僧》中第二个故事160字

第二十二回7000字

   

《明因寺尼》1560字


    西湖渔隐的劳动,自然不止于描写更加细腻,因而使得每个故事都比原有的故事篇幅大大增加,他往往创造性地在故事 中增加若干情节,而使得小说更具波澜,人物性格更其鲜明,思想意义更为重大,又每每在故事中增设若干人物,而使得小说的情节跌宕起伏,主题更为突出。比如, 《欢 喜冤家》第十四回《一宵缘约赴两情人》据以创作的《僧尼孽海·灵隐寺僧》中第二则故事,全文只是:


    又僧明(名之误,萧案)了然者,恋妓李秀奴,往来日久,衣钵荡尽,秀奴绝之。了然迷恋不已,一夕乘醉而往,秀奴弗纳。了然大怒,奋击之,随手而毙。事至郡, 时苏子瞻治郡,遂令狱院推勘,于僧臂见刺字两行:“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子瞻于招结举笔判《踏莎行》词云: “这个秃权,修行忒煞。云山顶上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溟无奈,毒手 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上刺道‘苦相思’。这回了却相思债。”判讫,押赴市曹处斩。


    到《一宵缘约赴两情人》,多了个螵客陈百户,秀英被了然打死在百户家附近,遂成疑狱。苏巡按至府,先是因梦以为不当疑,判百户死。复偶入明 通寺,见了然诗,于梦暗合,又生疑。最后假鬼套出真情,成就了一篇典型的中国公案小说。


    再比如, 《僧尼孽海·明因寺尼》叙徽人黄某偶入明因寺,见知客性空姿容姝丽,悦之,由另一尼撮合,终私欢。后为人觉,黄遭遗配,尼杖嫁里人。若单从题目看,《黄焕之慕色受官刑》主旨似与《明因寺尼》完全一样。但西湖渔隐除了将知客尼性空安排成一父遭奸臣陷 害而避居尼庵的官家小姐,细致地描写了她与黄焕之的一见钟情,使人物比原作丰富精神了许多外,又特意增设了性空兄弟这一人物,以及他因父亲冤案昭雪, 来寻性空,见焕之遭枷,怜而救之,恰救了自己的妻兄,而焕之与性空也终成眷属的情节,这就完全改变了题旨,使小说具有了某种惊时骇俗的力量。


    《欢喜冤家》中,明显地受到另外一些小说或者民间传说影响的,也很不少。上述《一宵缘约赴两情人》中“假鬼”的情节,公案小说和包公戏中 屡见,这且不说, 《香菜根乔妆奸命妇》中珠客丘继修扮卖婆与张御史家居的夫人莫氏成奸一段,便很受了《古今小说》中《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影响,后来,又影响到《云仙笑 》第三册《都家郎女妆奸妇》中的一些情节。《二刻拍案惊奇》中有一篇《神偷兴寄一支梅,侠盗惯行三昧戏》, (欢喜冤家》中有一篇《一支梅空设鸳鸯计 》,两篇小说,故事内容大异,人物性格也很不一样,凌蒙初写懒龙的偷,通过许许多多偷的故事,着重表现他的机警,诙谐。西湖渔隐也写“一支梅”偷,正面写的,实际只有一处,便是开头,写他偷现任副使家金银首饰约值千金。偷后,府县严比捕人, “一支梅”主动随应捕到官,公堂上却伪称系“一支梅’的徒弟,且大吹 : “若‘一支梅’手段,神仙也捉他不着,他能剑术伤人,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如今老爷再试他,少不得几日之间还到老爷衙中来也”。说得副使心中吃惊.三 日后夜间,狱卒暗将他放出,他身携利刃,化装潜入副使衙中,当着副使的而,画了一支梅花。副使惧他剑术伤人,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声张,次日,只得放了“一支梅的徒弟”。这样既救了应捕,也救了自己,以显其机敏。但着重写的还是他如何从一个凶狠的继母手底救出少女端英,把她暂置于富 户张朝相家为婢,欲待后来劫了张家财富,作端英妆奁,再将他嫁给一个好人家去,但当端英深感朝相夫妇善待之恩而出面为他们求情,朝相又以礼相接,盛情款待时, “一支梅”反为张释盗的事,以表现他的豪气,侠义。而这一切,又都是从端英的口中侧面叙出,正面的笔墨在写端英的奇和朝相夫妇的善。然而两篇小说都写一个神 偷, “但得了手时就画一支梅花在壁上”,又都是嘉靖间的事,都有官府试神偷偷技的情节,特别是如下一段描写,更见细节的密合:


    懒龙早已在门外听得,就悄悄的扒上屋脊, 揭开屋瓦,将一猪脬紧扎在细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节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壶口中。酒店里的壶多是肚宽颈窄的,懒龙在上边把一口气从竹管里吹出去,那猪脬在壶内涨开来, 已满壶中。懒龙就掐住竹管上眼,把酒壶提将起来,仍旧盖好屋瓦,不动分毫。酒家翁一觉醒来,桌上灯还未灭,酒壶已失,急起四下看时,窗户安然,毫无漏处,竟不知什么神通摄得去了。 (《二刻拍案惊奇》)


    到了三更时分, (“一支梅”)预先办下猪尿胞一个,空节竹竿一支,带在身边,悄悄上屋,揭起天窗一看,见那把酒壶摆在桌上。他把尿胞缚于竹竿头上,搠在壶瓶肚里,将口布住竹竿,吹下气去,那尿胞涨得漫大,将壶轻轻提起,取了下屋。副使一看,壶已不见,四壁端然不动,心下称奇。 (《欢喜冤家》)


    显见得两篇小说,有同一的源渊,这源头正是当时民间关于“一支梅”神愉的传说。


    上述《欢喜冤家》题材来源和西湖渔隐创作的情形对当时的拟话本小说及其作者的创作来比可以说是很有点代表性的。

 


    《欢喜冤家》之所以名《欢喜冤家》,西湖渔隐在《欢喜冤家叙》中,有一段颇长的解释:


    人情以一字适合,片语投机,谊成刎颈,盟结金兰。一日三秋,恨相见之晚,倏时九转,识爱恋之新。甚至契协情孚,形于寤寐,欢喜无量,复何说哉。一旦情溢意满,猜忌旋生,和蔼顿消,怨气突起,弃掷前情,酿成积愤。逞凶烈性,遇煽而狂焰如飚;蓄毒虺心,恣意而冤成若雾。使受者不堪,而报者更甚,况积憾一发,决若川流,汹涌而不能遏也。张陈凶终,萧朱隙末,岂非冤乎?非欢喜不成冤家,非冤家不成欢喜,居今溯昔,大抵皆然。


    这是作者对世情世俗的一种感慨。而作这二十四回小说的目的,则似还在“解冤释结”,以成“欢喜’。小说末了一回的末了说:


    这回小说,特意翻案做的。一部全册,止有二十四家,前边二十三回,俱是“欢喜冤家”,止此一回,乃圆满之笔,傲了“冤家欢喜”……特借此一回小说,如幽谷生春之意,看传者当作如是观,处世者亦当作如是观。


    实际上,就是前面二十三回,也是“欢喜”并非皆“冤家”的。前文提到的《黄焕之慕色受官刑》即是一例。《乖二官骗落美人局》、《许玄之赚出重囚牢》也都如是。从这些小说中,我们很能够见出作者身上的一些新因素,感觉出一种时代的脉跳来。


    《乖二官骗落美人局》写天启间点选绣女,于是一个年仅二十二岁漂亮的女子方二姑,嫁给了五十来岁开店的王小山为继室。这本就是一种婚姻悲剧。因为日子窘迫,铺子短少本钱,小山又要二姑挑逗邻居张二官,以引他入股合伙,二姑虽然答应了,初时心中却难免投下阴影,感受着屈辱。不想弄假成真,二姑却爱上了二官,二人私合,生下个男孩。小山知情,迫二官离店,而二姑与二官私情却未断。后来小山死去,二人终成了夫妻。少男少女,欢欢喜喜偷情开始,欢欢喜喜成夫妇结束。小说有一种对人性的艨胧的认识和呼唤,让人感受到了对不合理婚姻的反抗。


    《许玄之鞲出重囚牢》写许玄与蓉娘由相见、相爱、梦合到由丫环秋鸿撮合真成欢好,一切都顺着人性自然地发展,作者井无丝毫谴责,这已经不是礼教之所能见容了。有一次,当许玄与蓉娘幽会后从其家出来,被人当作窃贼扭送官府。许玄“不忍蓉娘出丑”,不说实话,下于狱中。蓉娘知道,即写下呈状,勇敢地承认是“自己愿托百年”,且辩曰: “况上古乃有私通,奴氏岂能贞洁……一男一女,难作违条之论。”秋鸿又冒蓉娘之名,进县衙呈状,要求“放丈夫回家成婚”。这样大胆的女性,在中国的古典小说中并不多见,乃是明末社会经济大背景的产物。


    说到《欢喜冤家》中的新因素,最典型也更鲜明的还要算《马玉贞汲水遇情郎》。年青寡妇马玉贞,在媒婆撮合下,嫁给了差人王文,又与王的邻居宋仁相好,二人私奔至杭州。作者有意识地揭示了玉贞与宋仁相好乃至私奔的原因:


    王文生性凶暴,与前夫大不相同,吃醉了便撒酒疯,好端端便把玉贞骂将起来。若与分辨,便挥拳起掌,全不知温柔乡里路径,因此玉贞便想起前夫好处,心中未免冷落了几分。


    恰在此时,王文出差,宋仁出现了,关怀体贴玉贞,玉贞经过比较,思想斗争,终于与宋私奔。就可知私奔非关“淫”。而有可以理解的原因,值得同情的地方。玉贞随宋仁走了,只带上自己日常用的衣物, “家伙什物”、 “箱中银两”,一毫不取,也非为财,而是想做个适心适意的女人。对于玉贞的不忠于夫,作者无丝毫责备之意。在杭州因为生计逼迫,玉贞成了私娼,而王文在家,被恶棍杨禄诬以杀害妻子罪,陷在狱中。后来,玉贞、宋仁终于被人发现捉回。一般的小说写到这里,也就打住了——王文冤雪,玉贞、宋仁、杨禄都得了报应。这篇小说却不,西湖渔隐继续写:王文想起旧情,为玉贞向县主求情, “妻子虽然犯罪,然有好心待着小人,一来不取一文而去,方才执证杨禄,句句为着小人,一时不忍,求老爷作主”。而这个细节的出现,又一点也不突兀,因为当王文发现玉贞离家出走之时,就已经又气又悔, “要这般一个妇人,做梦也没了”。他早意识到了妻子的价值。玉贞终被断为尼:


    随了王文回家,到了家下,取出男衣还了宋仁,把上好女衣,付与王文收了,身边取出那二百银子,称了五十两,付与宋仁道:“我也亏你一番辛苦,将去富春,取房妻子度日,切不可再到温州来了。”剩下一百五十两银子,付与王文道:“妻子虽然不该撇你而去,今日趁的银子,依先送你,另取一房好妻室到老。那生性还要耐烦,若是你没有那行凶之事,我怎生舍你?”将手上金银戒指除下,并几件首饰尽付王文……


    这是在仟悔,还是因为心中一直有个王文,抑或只是善良人性,传统道德的一种体现?谁也难以说清。最后,玉贞与王文终于重新结合,王文吃酒“有了时度,再也不撒酒风”,两人恩恩爱爱,且生了个儿子。至此,我们大约可以说一句,西湖渔隐写出了当时的一个真正普通女人。他没有用传统的礼教观念去衡量品评这个女子,只是设身处地地用“人”的眼光去看待他。这小说当得上又一篇《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美称。



    西湖渔隐虽有“喜谈天者,放志乎乾坤之表,作小说者,游心于风月之乡”的主张,然而,作为一个心怀“忧怨”、“慷慨”的文人,他的目光,又决不会只注视那风月之情。社会的积弊,人间的不平,恶人的肆虐,弱民的遭劫,理所当然地更是他关注的重点。如果说,上述《黄焕之慕色受官刑》、《乖二官骗落美人局》,《许玄之赚出重囚牢》、《马玉贞汲水遇情郎》等是重在写男女的人生大欲,更多的篇什,却是在抒写男女大欲的同时,着重把笔尖刺向奸官、恶豪、无赖、小人,伸向社会的阴暗角落,因而,集中的许多篇什,更具有公案小说的性质。而且,在写这批人的时候,作者似乎更得心应
手,其认识也更见深沉。


    中国的社会,历来是个官本位的社会。官素质的好坏,则是整个社会好坏的决定因素。从官的身上是很能映照出整个社会来的。《欢喜冤家》中写到的官员很不少,第一回写华亭知县,将一个无辜的老人当杀人犯,三推六问,弄得死去活来,最后死于狱中。第三回写广东恤刑,糊里糊涂将个故意杀人而判死刑的罪犯章必英改成徒罪,并允许赎罪释放;另一个问官又糊糊涂涂将个被人板害,实则无辜的王文甫屈打成招, “要他做个无头之鬼”。第四回写张御史因为妻子莫氏与珠客丘某有奸,便先将知情又确实无辜的丫环爱莲推入池中淹死,又将莫氏闷死酒之中,复使家人开棺,把莫氏尸身上的金银首饰盗去,丢在丘某房中,诬其开棺窃盗,送入官府,阴毒残忍,知法犯法。第六回写“个不明白的”道尊,将无辜书生“严刑重拷”,屈成杀人犯。第八回则写知府某将卖水老头当杀人犯夹打。第十一回写某府主因妓女李秀荚被人打死, 陈百户涉嫌,又问不出个名堂,只得拿来禁在监中。第二十四回写个现任副使“贪赃坏法,凌虐小民,剥民脂膏”, 自己千金失劫,就一味严比捕人,而当窃贼出现在眼前,又因“听见前日说‘—支梅’能取人首级”而“不敢声张,惊得魂不附体”,为了保命,既战战兢兢将“一支梅徒弟”也放了,只是“不许在我地方搅扰”而已。众多的政府官员,在西湖渔隐的笔下,都成了贪赃无能之辈。因为集中有些篇什,乃是公案小说,破案自然也要写一些颇有机谋的官员以与那昏官对照,例如《一霄缘约赴两情人》中的苏巡按, 《香菜根乔桩奸命妇》中的洪巡
按。苏某设了个“鬼”计,终于破了知府未能定谳的疑狱,捉了真凶了然,显示了他的智睿;洪某审出张御史杀妻杀婢,“劾疏不为少讳”,有“直臣风烈”,但一方面智、直是以形昏、曲;另一方面由此也正见社会的不稳定。


    这种社会不稳定的情况,集于中反映得尤其明白。为富不仁的陈之美,看上了潘磷的妻子犹氏,施恩施惠,骗潘外出贸易,将潘推落水中淹死,骗娶了犹氏,让潘家一直将自己当作恩人(《陈之美巧计骗多娇》);冯吉为了占有书生费人龙的美貌妻子彩云,竟诬陷费人龙醉后杀人,又头嘱狱官,欲置之死地(《费人龙避难逢恶豪》);家财万贯的监生蒋青见刘玉的妻子元娘艳美,暗扮强盗抢回家乡作了夫妻(《日宜园九月牡丹开》), “当朝极品”的公子朱道明,依倚父势,淫人妻女, “家中妾婢,俱已用过”,“庄家村户的妇女,略有几分颜色无不到手”,一次看上了莲姑,竟明胁莲姑丈夫伍星将其送去让他奸淫。(《朱公子贪淫中毒计》)。至于泼皮无赖的使凶行奸,小人荡妇的忘恩负义、鲜廉寡耻,色相骗子的奸诈百出,集中更是穷形尽相。似乎社会到处充塞着人类的渣滓。


    对于社会上的这些恶人,大多数古典小说家借助佛家因果报应之说,让冥冥的天道给于惩处。小说家的果报之说,实际多是一种宣示惩戒的手段,与迷信远非一回事。西湖渔隐的《欢喜冤家》也多这类果报的叙述。值得一提的是,作者除了寄惩处恶人的希望于鬼神外,似也不忽视受害者本人的反抗、报复,打意无意中给正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人们以启示。 《李月仙割爱救犬》中的李月仙发现陷害丈夫的仇人为丈夫雪了奇冤,《陈之美巧计骗多娇》中的犹氏,也靠自己发现了谋杀丈夫的罪犯,为丈夫报了仇。在《朱公子贪淫中毒计》中,作者更详细地描写了蒙受无比屈辱的伍、莲姑夫妇,如何与兄弟仇云设计,酒醉朱公子,将他的头发梳上沥青,用五色笔墨“画上一个天蓝鬼脸,红眼眶,红嘴唇,浑身五彩”, “就似那迎神会的千里眼顺风耳”,又象“那吕纯阳收的柳树精一般,十分怕人”,然后趁天要亮未亮之时,将半死不活鬼魂似的朱公子打得直向家奔,让家中人认作恶鬼,活活搠死。他们运用智慧,既报了仇,又保护了自己。与那种一味寄希望于鬼神的小说比,这无疑是一个进步,读来也大快人意。



    《欢喜冤家》归“猥褒”小说类,自然有不少露骨的性描写。在描写时,西湖渔隐也免不了时有欣赏心态从笔底流露。然与那些唯以床第事为务的小说比, 《欢喜冤家》则显得很有节制,其中《伴花楼一时痴取笑》、《费人龙避难逢豪恶》、《王有道疑心弃妻子》、《一支梅空设鸳鸯计》则是“干净”得很。其余的大多数篇什,如《吴千里两世谐佳丽》、《王监生贪财娶寡妇》、《孔长宗负义薄东翁》、《杨玉京假恤孤怜寡》、《马玉贞汲水遇情郎》、《花二娘转智认情郎》等,与三“言”、二“拍”比,这方面的描写,也不见得过分,有些还是故事情节发展,人物性格刻划所必需的。所有的艳情小说家,都以写淫以示劝戒标榜,许多却确实是在“诲淫”,过去官府一禁再禁,井未全错,在今天,我们也还得禁。西湖渔隐却诚心诚意,旨在“劝戒”。


    学者们常把小说中露骨的性描写归因于明末世风的影响,这不无道理,《欢喜冤家》也受了这风气的薰染。但更为重要的原因,怕还在通俗小说的商品性质——它象所有的商品一样,受着商品市场调节功能的制约。坊贾、通俗小说家在这种制约下,为了打开销路--最终为了牟利,于是制造刺激,以迎合一批读者的口味。《欢喜冤家》中的某些篇什,后来被改编成了另外一些通俗小说单行,书中的一些消极的、色情的东西被张大了。《枣喜冤家》的名声不好,与这似乎也不无关系。据我日下所知,被改作成另一些小说单行的,有以下诸篇:


    一,第十三回-两房妻暗中双错认》、第二回《吴千里两世谐佳丽》被改编成《换夫妻》。《换夫妻》一名《颠倒姻缘》,又名《谐佳丽》,题“云游道人编”,有“冰雪轩藏板”本,凡十二回,首序,正文半叶八行,行二十字。


    二,第十五回《马玉贞汲水遇情郎》被改编成了《巧缘浪史》。《巧缘浪史》可能已佚, 《艳婚野史》末云, “上接《巧缘浪史》”,而《艳婚野史》开头所叙,正是《马玉贞汲水遇情郎》末了的情节。


    三,第十三回《两房妻暗中双错认》、第九回《乖二官骗落美人局》被改编成《艳婚野史》。《艳婚野史》凡十二回,题“江海主人”编,有“醒醉轩”刊本,半叶八行,行二十字。


    四,第七回《一霄缘约赴两情人》的后半、第十七回《孔长宗负义薄东翁》被改编成《百花野史》。《百花野史》十二回,内封题“一笑主人题”, “初醒斋戴板”本。首《叙》,尾署“云峰题”,半叶十行,行二十字。从《百花野史》开头所说“上部言的是了然和尚命徒弟梵空……”的话看,则还有一部小说,也是以《欢喜冤家》的某些故事改编而戌,至少是《一霄缘约赴两情人》的上半段包含于其中,作者也是“一笑主人”。

 

    这样一编再编,只有用通俗小说受市场调节功能的制约的理由去解释,方能够令人满意。

 

    另有一部《佛说王有道休妻宝卷》,与《欢喜冤家》第十八回《王有道疑心弃妻子》也有极为明显的渊源关系。《佛说王有道休妻宝卷》有乾隆二十九年抄本。
 

选自《明清小说研究》198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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