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伟

●《梦姻缘》应为《梦影缘》——关于赛珍珠读过的一部弹词小说

    诺贝尔文学奖（1938）获得者、美国赛珍珠（布克夫人）被称为“东方小说”的女作家。她不仅以写中国题材小说闻名，也是一位学者型的小说家，特别对中国旧小说曾“下了几许功夫”[1]，撰有专题论札数篇。

    1931年赛珍珠在美国大学妇女协会主办《通讯》发表“East West And Novel”，次年由华北语言学校出版。此作译稿全文70年后发表在《镇江师专学报》2000年第1期，中文题为《东方、西方及其小说》（张丹丽译，姚君伟校）, 后被收入姚君伟著的《文化相对主义：赛珍珠的中西文化观》。

    张译中一段谈到“而今，妇女仍尤其喜爱这些故事”，后面一段英语原文为：so stories as “T’ien Yu Hwa”,or Heaven Rains Flowers, “Pih shen Hwa”, or The Flowering Pen, “Meng Ying Yuen” The Dream Marriage, and so on indefinitely.译者译为：诸如《天雨花》《笔生花》《梦姻缘》等”，因为富有韵律的写作方式，使得故事易于吟唱”。[2]

    对于《天》《笔》两部弹词，我们大家是耳熟能详的，而《梦姻缘》是何书，则不得而知。笔者曾揣测是与前两书齐名，并在民间广为传唱的《再生缘》（陈端生著）。我在2002年10月中国镇江赛珍珠学术研讨会上向译者姚、张伉俪当面请教， 他们答：“我们翻译时也怀疑过，但赛氏原文用拼音如此”。后来我仔细查书：《再生缘》又名《金闺杰》《孟丽君》，确无《梦姻缘》的异名。1933年3月《现代》杂志2卷第5期刊发“小延”的赛氏译文节选《东方、西方与小说——中国小说的早期来源》，Meng Ying Yuen也是译作“《梦姻缘》”。

    最近闲翻《孙金振遗稿》，作者（1922-1991）是镇江著名学者鲍鼎（扶九）的外甥。孙先生幼承家学，精擅文史，有“咏稗绝句20首”，其中咏《天雨花》《笔生花》外，第284页有咏《梦影缘》3首（两首绝句，一首律诗）[3]。

    1.《凤双飞》与《梦影缘》

    花开十二凤飞双，跋扈矜严各擅场。
    八百年来为后殿，陶真史上发奇光。

    2.《梦影缘弹词》

    新世风雷激荡开，月阑础润费疑猜。
    问他九烈三贞女，几个媒言父命来。

    3.《梦影缘弹词》

    苦研医卜为谋生，绛帐梨园总自营。
    多少更生传列女，瓣香只在北宫婴。
    妙绝云英掌上身，趋庭烂漫尽天真。
    旧邦自有移情笔，不数侏离小妇人。
    辜负幽芳绝世名，宋媛意趣不分明。
    续貂笔墨尤多事，嚼蜡平添谢逸卿。

    孙金振的第一首将《凤双飞》《梦影缘》推崇到陶真史（说唱文学史）上的极点。据笔者了解，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所学者胡晓真副研究员主编《世变与维新——晚明与晚清的文学艺术》（《中华文哲专刊》18辑），有其一篇论文“疑滞中的分裂文本——由《梦影缘》在探晚清前期的女性叙事”。

    通读胡文，对《梦影缘》总算有个大致了解：这是一部特殊的弹词小说。谭正璧先生（上海市嘉定区人）《中国女性文学史话》赞扬它是“鸡中之鹤，别树一帜，声价不凡，酸冷不食人间烟火”[4]。有人还说是“华缛相尚，造语独工，弹词之体为之一变”[5]的划时代作品。作者自署“苕溪爨下生”，实际是清道光年间湖州才女郑贞华的化名，她字澹若，学识渊博，杂学旁搜，历史以及佛、道、医、卜、扶箕无所不晓，创作时随手化用不留痕迹。她的女儿就是弹词《精忠传》作者周颖芳。1860年太平军入杭州，澹若饮盐卤自尽。《梦影缘》出版于道光癸卯（1843），形式上写的是求仙的故事，复杂冗长，但仔细读之，可品出：这是一本“旧文学、旧道德的汇集之作”[6]，借“梦、影、缘”三字的纠结，对人生作诠释。作者以女性的敏感视角和切身体验，指出女子“移孝事姑”是男子“移孝事君”的前提，惟有移转成功，才能成就男子的忠孝理想。作者维护保守的道德观，用“女性的道德来象征，甚至带动整个国族道德水准”的现象，将“正位于内”道德的权威推向“颠峰”，体现出“盛清以来由提高女性的道德自觉来证成国族整体优势的趋势”[7]，预示着由家至国，不得不变的痛苦，使得所有“有关妇女与家庭的论述都隐涵着深切的社会意义”。作者在《梦影缘》卷首云：“传奇半出名人手，难于争先着祖鞭。小说亦闲逢才子作，安能下笔斗其才。鸡口牛后须斟酌，倒不如，扫尽南词独写怀。”这“道出了女作家写作弹词的普遍心态：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不愿染指男性占先和擅长的体裁，与其用自己不擅长的文体写出平庸之作，还不如用自己熟悉的文体写出传世之作”[8]。

    或许是《梦影缘》情节、章法上不能适应大众口味，不太合俗文学传播的条件，传唱范围好像仅限于江浙一带，最终竟近乎失传，只有《中国通俗章回小说丛刊》（沈云龙主编，台北文海出版社1971年出版）影印收入，现藏台湾“国立中山大学”图书馆。

    弹词小说是中国唯一以女性为主体（具备创作文本和阅读受众两个层面）的独特叙事文体，是“18、19世纪有才华有抱负的女作家们虚构的叙事作品，不仅是自娱娱人的，而且是表白宣泄的和寄托理想的，带有自觉的女性意识和特异的表现形态，从中我们已欣喜地看到中国女性主义文学的微曦；并且，它所代表的女性精神和形成的叙事传统对近现代女作家从事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9]赛珍珠是杰出的女权主义者，早在童年生活在江苏镇江时，即对中国俗文学特别是女性创作的民间叙事作品产生浓厚兴趣，进而比较、揣摩、启发。《梦影缘》给她留下了较深刻的印象，甚至超过了被郭沫若、陈寅恪等国学大师看重的《再生缘》，个中况味，也值得我们去研究。

    注释：
    [1] 小延 《东方、西方与小说——中国小说的早期来源? 附记》，上海：《现代》1933年2卷5期
    [2] 姚君伟：《文化相对主义：赛珍珠的中西文化观》（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2001年）
    [3] 杨积庆、陈天白编：《孙金振遗稿》（镇江：1995年内部刊行）
    [4] 谭正璧：《中国女性文学史话》（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5] 坐月吹笙楼主人：《娱萱草弹词 ?序》
    [6][7]胡晓真：《世变与维新——晚明与晚清的文学艺术》（台北：《中华文哲专刊》2001年）
    [8][9] 鲍震培：《从弹词小说看清代女作家的写作心态 》《天津社会科学》200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