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伟

●“王莲生”是“马建忠”吗？——《海上花列传》的一个影射之谜

    晚清韩邦庆（1856-1894）写的《海上花列传》，在小说史的地位显得与众不同，胡适赞评为“给中国文学开一个新局面”。书中那些旧时上海风月场上看似柔情蜜意，实则尔虞我诈的特征表现出来。书中的人物肯定都有现实生活的影子。同时代《谭瀛室笔记》云：“……书中人名，大抵皆有所指。熟于同、光间上海名流事实者，类能言之。兹姑举所知者：如：齐韵叟为沈仲馥，史天然为李木斋，赖头鼋为勒元侠，方蓬壶为袁翔父，一说为王紫诠，李实夫为盛朴人，李鹤汀为盛杏荪，黎篆鸿为胡雪岩，王莲生为马眉叔，小柳儿为杨猴子，高亚白为李芋仙。对这些影射，赵景深先生的《小说戏曲新考》作了一些考证，但没有分析“王莲生”影射问题。

    小说中王莲生与沈小红是很有意思的“一对相好”，王原本是一个很懦弱的男人，心事重重的坐在欢声笑语中，实在是个“多余的人”。王和沈，好了四五年了，吵吵闹闹，分分合合，表面上跟恋人差不多，但又受制于“倌人不是单靠一个客人，客人也不是只做一个倌人”的原则，难以在专一的“恋爱”和多角的交易之间找到落脚点，一会儿自欺欺人地向往从一而终的理想，一会儿又身体力行使这个期望落空。王莲生背着沈小红做张蕙贞，沈小红则去姘戏子，本来都不算太出格，也没有公平不公平可言，但醋劲大发的沈小红视张蕙贞为情敌，打上门去大撒其泼，王发现了沈的私情，也是怒气冲天，借酒醉大发雷霆。到底是沈小红红杏出墙给王莲生戴了绿帽子，还是王莲生喜新厌旧使沈小红成了秦香莲？更讽刺的是，王莲生弃沈娶张，谁知从良后的张蕙贞又去同王的侄儿偷情，王莲生只好弃张再回去找沈小红，折腾来折腾去。风月场上满足肉体欲望之外，更多却是要填补人生更紧要的爱情的空白。

    马建忠与江西南昌黄氏结婚，育有两子、四女，夫妇感情生活无风波传闻。马建忠回国后居住上海应是1882年-1900年，共18个年头。马建忠的姐姐早年出嫁青浦朱朴斋。朱家是当地巨族，因信奉天主教而受人排挤而迁徙到上海南市，朱朴斋是当地沙船业的巨子，有钱庄和大批房地产。其子朱志尧是实业家。马家原来经济条件一般，但是太平天国战争中，长兄马建勋在金坛领垦荒地2万亩，又在松江、泗泾一带置田3千亩，家产翻了无数倍。因马建勋没有子嗣。马建忠的次子马小眉过继给马建勋。1900年，也就是马建忠去世之年，马相伯将他继承的松江、青浦田产3千亩，捐献给天主教会江南司教收管。捐献字据上强调“其系教外者，则非先父先足之嗣也”。

    韩邦庆，字子云，松江人，别号太仙，自署曰“大一山人”，自称“花也怜侬”。他的父亲韩宗文官刑部主事。所以邦庆自幼随父在北京生活，资质聪慧，读书别有神悟。考中秀才后一度到河南做幕僚，科举道路遇挫后回上海，任《申报》主笔，他生活上放浪形骸，吸食鸦片，喜逛青楼，“所得笔墨之资，悉挥霍于花丛。阅历既深，此中狐媚伎俩洞烛无遗，笔墨又足以达之。……”，他只活了39岁。

    《海上花列传》书中赵朴斋以无赖得志，拥资钜万。鲁迅先生认为“书中人物亦多实有，而悉隐其真姓名，惟不为赵朴斋讳。相传赵本作者挚友，时济以金，久而厌绝，韩遂撰此书以谤之。印卖至第二十八回，赵急致重赂，始辍笔，而书已风行。已而赵死，乃续作贸利，且放笔至写其妹为倡云。”胡适先生不同意，他大声提醒读者“请你们把谣言丢开，把成见撇开，跟我来重读这一部很有文学风趣的小说。这部书决不是一部谤书，决不是一部敲竹杠的书”。

    撇开两位文学大师的争执，作为松江人的韩邦庆，比马建忠小11岁，是否与同处一城的马氏本人或者松江的产业有过利益纠纷，本来马建忠当时就是“谤百称一、毁多誉少“的洋务派幕僚，被骂为“市井无赖”，在同时代文学作品中被“影射”并不奇怪。《海上花列传》中的王莲生对研究马建忠有无价值，是否真有马建忠的影子？还有待我们去进一步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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