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政

●从地理位置看《金瓶梅》与徐州

    《金瓶梅》书中说故事地点是山东省“清河”县，要知道，清河县河北省的一个县，从来都不属于山东省。这说明书中的说法有诈，故事地点“清河”只是代名词，不是真正的清河，所以这里加上了引号。这个“清河”究竟是哪里呢？只要认真研究书中有关“清河”地理位置的描写就能明白。请看：

    （一）“清河”在京杭大运河旁，位于东昌以南，离济州不远

    《金瓶梅》声称它写的是宋朝的故事，但是书中的地理描写却告诉我们它写的是明朝的故事。例如第65回写黄主事在“清河”对人说：“朝廷如今营建艮岳，敕旨令太尉朱勔，往江南湖湘采取花石纲，运船陆续打河道中来，头一运将次到淮上。又钦差殿前六黄太尉来迎取卿云万态奇峰……由山东河道而来。”最后一句话最重要，它说明“清河”不在山东省，身在山东的人不应该这样说，它应该在山东省以南；也说明故事最早只能发生在明朝，如果故事发生在宋朝，京城在河南开封，由京城出发南下迎取花石纲的船，不会经过山东省。明朝永乐年间建成的运河是通过山东省的，明朝京城在北京，由北京出发南下的船的确要通过山东省。再如，在68回的人物对话中说到“清河”旁边河道上的12个码头：“瓜州、南旺、沽头、鱼台、徐、沛、吕梁、安陵、济宁、宿迁、临清、新河”。这些码头全是明朝京杭大运河上的码头，除了瓜州码头之外，宋朝的运河都不通过这些码头。由此可见《金瓶梅》写的不是宋朝的故事，而是明朝的故事。既然如此，我们阅读《金瓶梅》就不能相信它的假话，凡是它说宋朝的地方，我们就得理解为明朝；凡是它说东京的地方，我们就得理解为北京，否则就读不通。

    由此看来，《金瓶梅》可与一般小说不同，有的地方它故意以假乱真，我们在阅读中要处处提高警惕，千万不要上了它的当。接着，第65回又写，十月十三日由北京出发南下的“船已到东昌地方”，十月十八日西门庆等人迎六黄太尉于“清河”。奇怪了，清河县在东昌（即今山东聊城）以北一百六七十里，既然船由北京已到了东昌，那就是说已经过了清河一百六七十里，怎么还会掉转船头回清河去见西门庆呢？可见它所说的故事地点也不是真的，“清河”不是真正的清河，它应当是东昌以南数百里的某个地方（船程有五天）。

    次如，第49回写蔡、宋两御史自京城起身，坐船“行至东昌府地方”，帮助西门庆打听消息的人派人到“清河”通知，然后西门庆才出城到新河口迎接。蔡、宋两御史既然打算会见西门庆，为什么船到清河不停，已经到了东昌才想起来呢？难道还会掉转船头回清河去见西门庆吗？太离谱了！再如，100回写金兵由北方高阳关（今河北省河间市）南下，“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界”。作为军事行动更不会走回头路，可见这个“清河”不是真正的清河。

    《金瓶梅词话》第65回中写黄主事对西门庆说：“昨日宋松原多致意先生……他如今在济州住札。”既然黄主事昨日曾见过在济州的宋巡按，根据当时交通不便的实际情况，看来西门庆所在的“清河”应该离济州不远，真正的清河却在济州（今山东济宁）以北数百里。

    （二）“清河”在黄河南岸边

    读过《金瓶梅》的人可能都知道“清河”在运河旁不远，但是，可能没注意书中还写“清河”在黄河南边。例如，71回写西门庆由京城（上面证明即北京）回“清河”，“刚过黄河”遇见了大风。为了躲风，西门庆在黄龙寺住了一夜，第二天风停才回家。据72回写，“后晌时分”西门庆才来到家。可见“清河”在黄河以南。

    再如，91回写李衙内是“北京真定府枣强县人氏，过了黄河不上六七百里。”这句话明确地说明黄河在“清河”与枣强之间，且离“清河”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既然枣强在黄河以北，“清河”当然在黄河南岸边了。这样，“清河”便具有了一个显著特征：既在运河旁又在黄河南岸边。

    真实的清河县虽然离运河不远，却不在黄河南岸。实际上，清河在当时的黄河以北数百里外，它不具备这个特征。显然书中的故事地点“清河”不是真实的清河。要知道明朝嘉靖、万历时期，黄河的流迹与今不同。那时的黄河不像现在这样在山东境内与运河相交，并在山东境内入海。当时的黄河途经山东南边境，在徐州流入运河（徐州段运河借泗水为道）。黄河是在徐州城的东北方向流入泗水的，然后经徐州城东再东南流，先流入淮河，再流入大海。那时的徐州既在运河旁又在黄河南岸边，这是徐州的显著位置特征。从书中的上述地理描写看来，书中的“清河”只能是徐州。徐州以北的城市都在黄河北岸，徐州以南的城市已经远离黄河，不能再说在黄河南岸边了。徐州在明朝不隶属山东，身在徐州的人说船“由山东河道而来”最合理。山东省内的任何城市都在黄河以北，都不可能符合上述“清河”的特征。

    （三）“清河”离枣强六七百里

    91回写李衙内想娶孟玉楼为妻，派媒婆说媒，孟玉楼问他家在哪里，说：“诚恐一时任满，千山万水带去，奴亲都在此处，莫不也要同他去？”媒婆说：“原籍是咱北京真定府枣强县人氏”，枣强离清河不到百里，说实话不就可以了？媒婆却说：“过了黄河不上六七百里”，可见故事地点“清河”不是真正的清河，媒婆的话已经为“清河”准确定了位。如果以枣强为中心，按地图比例以六七百里为半径在地图上画弧，就会发现：这弧与运河相交处（因为“清河”在运河旁）正好到了徐州辖区内，南边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南岸就是徐州城。显然这徐州城正是书中所说的“清河”，它离枣强够远的了，孟玉楼至少应该犹豫才对，但是，她却愉快的同意了。看来，作者正是想通过这种貌似不合理的情节提醒读者注意其中的奥妙，可惜长期被忽略了。

    （四）“清河”位于“河东水西”之处

    《金瓶梅》第 1 回写“清河”知县对武松说：“我今日就参你在我县里作个巡捕的都头，专一河东水西擒拿贼盗”，这段故事抄自《水浒传》，但《水浒传》原文并无“河东水西”这四个字。95回说“朝庭新与他（按：指周守备）的敕书，好不管的事情宽广……又河东水西，捉拿强盗贼情”，再次强调“清河”的位置在“河东水西”。如果认为“清河”真的是清河就不好解释了，上面已经多次证明“清河”实是徐州，徐州位于整个黄河的最东端，也是黄河下游（由潼关到徐州的黄河下游是西东方向的）的最东端；又在泗水（南北流向）之西，符合“河东水西”的说法。黄河和泗水构成了一个丁字形坐标，它能准确地将徐州定位于坐标原点附近。自古只有黄河可称“河”（连运河也只能简称“漕”）；运河借道的泗水也是著名的，故这“河东水西”之称非徐州莫属。为什么不说“河南水西”呢？因为这说法容易误会，河之南是一大片地方，有许多城市，不能单独突出徐州；且“河南”容易让人误会成河南省。作者借用《水浒传》时，有意加上“河东水西”四字，说明作者有意想让读者发现他所写的故事地点清河是假，徐州才是真！所谓“清河”只是徐州的代名词而已。

    （五）“清河”离徐州洪、新河口不远

    《金瓶梅》书中十余次写到“清河”附近运河上有个“新河口”，例如36回写蔡状元和安进士来“清河”，停船在新河口。72回写安郎中差人送花到西门庆家，玳安说：“他好少近路儿，还要赶新河口闸上回话哩！”可见新河口还有闸。49回写西门庆等人“出郊50里，到新河口”迎接蔡、宋两御史。

    特别是第47回，专门写了一个苗员外遇害的故事，说苗员外从扬州坐船来到徐州洪，被家人苗青勾结贼梢杀死，其安童被贼梢打落水中，又在徐州洪被人救起。接着48回又写：安童在新河口发现了二贼，他到“清河”守备府报案未准，又到“清河”提刑院报案，提刑院派人在新河口将二贼捉拿归案；后来又在新河口发现了苗员外的尸体。由此可见，这个新河口一定离徐州洪不远；“清河”也应该离新河口和徐州洪不远。众所周知，著名的徐州洪（又名百步洪）就在当时徐州城东南约2里处（今徐州市内的故黄河的显红岛附近），显然这个“新河口”只能是徐州附近的新河口。任何其他的解释都不能符合47、48回故事情节中所描写的地理特征。

    事实上明朝万历11年至27年间，徐州附近的运河上的确有个新河口。《明史》记载：“先是汶泗之水由垞城会黄河。隆庆间，浊流倒灌，稽阻运船，郎中陈瑛，移黄河口于垞城东八里，建古洪、内华二闸，漕河从古洪出口。”（卷81）同治《徐州府志》载：“万历十一年三月，以徐州戚家港流急，开新渠，建闸境山曰梁境闸，新河中闸曰内华闸，新河口闸曰古洪闸。”《神宗实录》载：“己亥，工部复漕运尚书凌云翼（按：陈瑛的上级）……乞移咨吏部于梁境闸专设闸官一名，内华、古洪二闸共设闸官一员，并铸给条记。”（卷135）这是明政府工部给漕运尚书的公文，应当非常可靠（这位尚书凌云翼被《金瓶梅》写作兖州知府）。《徐州府志》载：“徐州置判官三人，管粮、管捕、管河……分上下河厅，上河厅驻新河口……”。这个新河口果真离徐州大约50里，由此可见，这“清河”非徐州莫属。

    美国教授韩南考证出苗员外的故事抄袭于《百家公案全传》。两相比较，故事情节基本相同，几乎连字句都一样，只不过改了人名和地名。改写后的故事增加了两个重要地名，一是徐州洪；二是新河口。这些改动有力地表明：作者有意想利用著名的徐州洪来为新河口和“清河”定位。看来，作者之所以抄袭，不是因为他水平低，而是因为他想让读者通过跟原书对比，发现他为“清河”定位的写作意图。

    综上所述，“清河”的地理位置已经清楚地证明它名不副实，它是徐州的代名词。以上证据全部来源于《金瓶梅》文本，黄河为证，运河作据，又非孤证，十分可信（还有更多的证据可以作证，详情请见另文）。

    既然清河名不副实，我们只能相信事实（是徐州），不能相信名义。否则就是囫囵吞枣式的读书，不能真正理解作者的写作意图。

    （六）“临清”位于黄淮地区，开封之东

    既然清河名不副实，在“清河”以南70里的“临清”就不能是真正的临清，否则怎能自圆其说！那么，“临清”又是哪里呢？书中也有明确的描写。98回写陈经济登“临清大酒楼”，“四望云山叠叠，上下天水相连。正东看，隐隐青螺堆岱岳。正西瞧，茫茫苍雾锁龙都。正北观，层层甲第起朱楼。正南望，浩浩长淮如素练。”这段文字以夸张的笔法描写了“临清码头”的地理位置。真正的临清不符合，临清周围有水无山，谈不上“四望云山叠叠”；泰山在临清东偏南30度，不能算“正东”；开封在临清西偏南约60度，更不算“正西”；“正南”首先是徐州北的滔滔黄河而非徐州南的浩浩长淮，无论怎样夸张，总不能舍近求远不写黄河而写淮河吧。

    既然我们已经根据书中的地理描写断定“清河”实是徐州，那么，“临清”只可能是徐州以南70里的房村。开封在它的正西偏北十度（这个误差应该允许）；徐州在它的北边，“层层甲地起朱楼”；东西流向的淮河在它正南二百里，其间没有其他大河。三个方向都符合的很好，只有正东一个方向不符合，泰山在它的正北而不是正东。但在全国再也找不到比房村符合条件更多的运河码头了。

    请注意书中描写中本来就有一个矛盾：泰山在正东、开封在正西，这样，泰山与开封的连线必定在东西方向上，但实际上这一连线与东西方向偏离34度。正东看到泰山的地方，正西不可能看到开封，反之亦然。这表明上述写法中可能有错误，或是传抄、印刷中造成的，或是作者故弄玄虚有意调换了方向，要知道四个方向中有三个方向有过硬的标志物，偏偏留有一个方向是软标志，为作者做手脚留下了余地。如果将原文中北与东二字对调，房村便四个方向全符合了。立足房村，正北能看见泰山，正西能看见开封，正南是长淮，正东是当年邳州的“层层甲第起朱楼 ”。这种巧合，恐非偶然。

    《书•禹贡》称：“海、岱与淮惟徐州”，《金瓶梅》对“临清码头”的定位方法是学习这一定位方法的，它同样采用了岱（泰山）与淮（河），只是将海换成龙都开封罢了，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临清码头”“惟徐州”的房村是也。

    不论怎样说，“四望”的说法已经告诉我们“清河”和“临清”位于淮河以北地区，前面说过“清河”在黄河以南，既然如此则“清河”和“临清”必定位于黄淮地区。如此说来，真正的清河和临清都不能符合条件，徐州和徐州的房村理所当然地符合。

    （七）“临清”不在山东省内，但却离河南、山东痕迹

    《金瓶梅》81回写韩道国由松江（今属上海）买布来到“临清码头”，“不想那时河南、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田茧荒芜，不收棉花，布价一时踊贵，每匹布帛加三利息，各处乡贩都打着银两远在临清一带码头迎着客货而买。”于是韩道国就在“临清码头”上发卖了一千两布货。

    奇怪，临清码头远在山东西北部，在河南北边界之北至少也有百里上，处于灾区的腹部，河南、山东的乡贩不向南边的非灾区去迎接运河来的布帛，反而逆其向跑到“赤地千里”的北方灾区临清码头去迎接南来的布帛，这犯的是什么毛病呢？山东大旱，赤地千里，难道临清没灾情吗？南来的布帛难道是空运到临清码头的吗？这根本不可能。看来，书中所写的“临清码头”不是山东的临清，它应该是徐州的房村码头。徐州紧靠山东的南边境、河南的东边境，是离灾区最近的非灾区。特别是徐州的房村码头，那里的布价应该比徐州城内的布价更便宜，因为由它到徐州还要经过二洪天险。山东、河南的乡贩去房村码头买布，应该是最合适、最合理的地点。

    “临清码头”和“清河”相距70里，二者是相辅相成的，要不两点都真，要不两点都假，一真一假是不合理的。如今，大量事实已经证明：“清河”实是徐州，“临清码头”实是徐州的房村码头。

    此论文系在本站首发，本站和论文原作者共同享有版权，其他刊物和网站如要转载，务必征得原作者同意；如要引用文内观点，也请一并注明引用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