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现俊

●“立东宫”隐寓嘉靖朝－－《金瓶梅》情节探源及其他③

    《金瓶梅词话》中有两处写到东宫册封，原文如下：

    单表武松，自从西门庆垫发孟州牢城充军之后，多亏小管营施恩看顾。次后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被蒋门神打伤，央武松出力，反打了蒋门神一顿。不想蒋门神妹子玉兰，嫁与张都监为妾，赚武松去，假捏贼情，将武松拷打，转又发平安寨充军。这武松走到飞云浦，又杀了两个公人；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施恩写了一封书，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到安平寨，与知寨刘高，教看顾他。不想路上听见太子立东宫，放郊天大赦，武松就遇赦回家，到清河县下了文书，依旧在县当差，还做都头。（第八十七回）

    却表陈经济前往东京取银子，一心要赎金莲，成其夫妇。不想走到半路，撞见家人陈定从东京来，告说家爷病重之事，“奶奶使我来请大叔往家去，嘱托后事。”这经济一闻其言，两程做一程，路上囗行，有日到东京他姑夫张世廉家。张世廉已死，止有姑娘见在。他父亲陈洪已是没了三日光景，满家带孝。经济参见他父亲灵座，与他母亲张氏并姑娘磕头。张氏见他长成人，母子哭做一处，通同商议，“如今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经济便道：“如何是喜，如何是忧？”张氏道：“喜者，如今且喜朝廷册立东宫，郊天大赦；忧则不想你爹爹得病，死在这里，你姑夫又没了，姑娘守寡，这里住着不是常法，方使陈定叫将你来，和你打发你爹爹灵柩回去，葬埋乡井也是好处。”（第八十八回）

    对于这两处所写的太子册封事，魏子云先生认为：“一定是指的万历二十九年册封东宫的事。”“关于常洛太子的册封，自万历十四年（1586）开始，到万历廿九年十月要求皇帝速速册立东宫的本章，不知凡几，因此谪官谴戍的人，也不下数十人。所以到了廿九年十月方行草草完成册封之礼。这种事故，不仅未见于神宗之朝，其他各代，亦绝少有此册立太子而久久不予册立太子的事情。……八十七、八十八两回写的这一记述，自然指的常洛太子的册封之事。”

    不可否认，万历册封东宫的确是万历年间的一件重要大事。

    万历十年（1582）八月，万历的第一个儿子降生，取名常洛，其生母是恭妃王氏。万历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临幸了她，并无意中使她怀上了孩子，对此事，万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名分。无奈皇太后盼孙心切，在皇太后的一再催促下，万历帝才于十年（1582）四月，封其为恭妃。

    接“无嫡立长”的惯例，如果皇后没有生养，则由长子来继承皇位。所以，最初的几年，从皇太后到诸臣，都认为朱常洛必定是法定的皇位继承人。但麻烦棘手的问题最终还是发生了。万历十四年皇三子常洵出生（皇次子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其生母是最受万历帝宠幸的郑氏。郑氏在常洵出生后，即被册封为皇贵妃，在名分上高出恭妃两级，仅次于皇后。这次晋封，群臣大哗，认为神宗是在为“废长立爱”做辅垫。为国家计，守正的朝臣们纷纷上疏，要求早日确定朱常洛为太子。而一批神会万历帝意思并成为郑贵妃朋党的人却在暗中极力阻挠。而万历帝实在不愿立常洛为太子，便采用种种借口一拖再拖，因此，朝中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建储之争。万历二十九年（1601），内阁首辅沈一贯再次提出立储之事。心力交瘁的万历帝感觉到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极不情愿地于十月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事情才算平息下来。

    这种久久不予册立太子的事情，魏先生认为“其它各代，亦绝少有”。这种结论，未免太过武断。稍微熟悉明朝史实的人都知道，嘉靖朝为立太子，争论时间之长，之激烈，绝不亚于神宗朝，甚而有过激之处。即武宗朝为建储之事，大臣上疏者，亦不知凡几，岂能谓“绝少之有”？

    《明史》卷一百二十，《列传》第八载，明世宗八子。“阎贵妃生哀冲太子载基”。他是世宗第一子，但“生二月而殇”。第五子载囗，“生未逾月殇”。第六子、第七子、第八子，“三王俱未逾岁殇”。这样，世宗八子中，只有第二子载壑、第三子载垕（即明穆宗）、第四子载训三子活了下来。

    《明史》卷十七，《世宗本纪》：

    （嘉靖）十八年春二月庚子朔，立皇子载壑为皇太子，封载垕为裕王，载圳景王。辛丑，诏赦天下。

    被立为皇太子的载壑，无奈天命不佑，于嘉靖二十八年三月死去。

    载壑死后，太子属谁，自然就成为天下瞩目的大事。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训，裕王朱载垕理应晋封为太子，但事情颇不顺利。究其原因有二：一是嘉靖帝认为，以前曾立过二位太子，但寿命不长，立太子之事宜迟不宜早。二是嘉靖帝是个道教迷，他十分相信道士陶仲文“二龙不能见面”之说，皇帝是龙，太子自是小龙，所以世宗嘉靖帝听后干脆不再立太子，但这只是表面文章。更为深层的原因是，景王载圳之母卢靖妃颇受世宗宠爱，且世宗亦喜景王，与裕王载垕“居处衣服无别”，虽已封国，但一直住在京城。这种种境况，无疑给景王载圳争夺太子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不断地走动内宫，收买人心，以至引起朝廷内外不少人的异议。嘉靖四十年（1561），世宗才打发景王去封地德安居住，而把裕王留在京城，显示了他要传位于裕王载垕的意图。可景王载圳离京后一天也没有停止争夺太子的活动。嘉靖四十一年（1562），内阁大学士除阶代严嵩成为首辅后，世宗又突然向徐阶议论起明成祖朱棣一度打算废太子，另立汉王继承帝位的故事，显然，这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多亏首辅徐阶百般为裕王圆成，事情才化险为夷。载圳之国德安四年后，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死去。朱载垕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已成为世宗八子中惟一健在的皇位继承人了。

    对于载圳与裕王载垕争夺太子之事，嘉靖帝是非常清楚的。载圳死后，他对大学士徐介说：“此子素谋夺嫡，今死矣。”

    从嘉靖二十八年皇太子载壑死到嘉靖四十五年世宗崩的十多年间，一批守正的大臣为立储之事不断地向世宗上疏，闹得世宗十分恼火。

    《明史》卷二百十三《徐阶传》：

    一日独召对，语及阶，嵩徐曰：“阶所乏非才，但多二心耳。”盖以其尝请立太子也。

    严讷请告归，命郭朴、高拱入阁，与春芳同辅政，事仍决于阶。阶数请立太子，不报。已而景王之藩，病薨。

    同卷《高拱传》：

    世宗讳言立太子，而景王未之国，中外危疑。

    《明世宗实录》卷四八一，嘉靖三十九年二月：

    郭希颜以失职家居，……遂上疏言：“臣往岁恭读圣谕，欲建帝王储者，道路相传，以立储贺。臣度曰：立储难，皇上诚欲立储，则重臣有可与计者，如犹未也，莫若安储，臣愿陈忠之日久矣。……”

    郭希颜疏上后，“给事中蓝壁等奏希颜怨望倾险，大逆不道，法司拟坐妖言惑众律。上从之。”由此可见，郭希颜的确刺痛了明世宗，世宗迫于中外舆论压力，极不情愿地让景王之国：

    三十九年冬，帝忽谕礼部，具景王之藩仪。嵩知帝激于郭希颜疏，欲觇人心，讽山留王。山曰：“中外望此久颖”，立具仪以奏，王竟之藩。司礼监黄锦尝窃语山曰：“公他日得为编氓幸矣；王之藩，非帝意也。”

    明世宗朝立储之事如此。明武宗因无子，大臣为立储之事上疏的，为数亦不少。

    《明史》卷一百八十九《黄巩传》载巩上疏曰：

    一，崇正学……六，建储贰。陛下春秋渐高，前星未耀，祖宗社稷之托摇摇无所寄……伏望上告宗庙，请命太后，旁诹大臣，择宗室亲贤者一人养于宫中，以系四海之望。他日诞生皇子，仍俾出藩，实宗社无疆之福也。

    《明史》卷一百九十《梁储传》：

    （正德）十年，杨廷和遭丧去，储为首辅。……明年春，以国本未定，请择宗室贤者居京师，备储贰之选，皆不报。

    从以上材料来看，明代武宗朝、世宗朝、神宗朝都存在为立储而长期争执不下的局面。魏先生何以武断为除神宗朝外，其他各代绝少有呢？

    魏先生之所以特别强调第一回卷首词中刘邦宠戚夫人废嫡立庶的故事是讽谏神宗皇帝宠幸郑贵妃，并以此作为神宗有废长立幼企图的铁证，是因为他没有把握住《金瓶梅》的实质内容，即借武宗骂世宗这个最根本的主旨。再者，刘邦宠戚夫人与万历宠幸郑贵妃并不相类，倒和嘉靖迟迟不立太子非常切合。

    据《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赵王。……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犁明，孝惠还，赵王已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浑耳，饮囗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戚夫人和赵王如意都死得极惨，且赵王如意先孝惠帝而死。而朱常洛则最终继承了帝位，一个月后死去。与他争夺太子的朱常洵，崇祯末年被李自成起义军所杀。受神宗宠幸的郑贵妃，在神宗死后，并未遭遇任何迫害，于崇祯三年七月寿终正寝，其结局与戚夫人是截然不同的。

    明穆宗与景王载圳，一如汉惠帝与赵王如意之关系，汉惠帝做了七年皇帝，明穆宗则是六年，赵王如意先惠帝而死，景王载圳于嘉靖四十四年死去，其结局都是弟先兄而死。由此看来，其相类程度远大于朱常洛与朱常洵。另外，《词话》中两次提到“立太子”，而世宗嘉靖恰好有“哀冲太子载基”和十八年立为皇太子的载壑，明神宗则只立过一个太子，这正是一种暗喻。从《词话》的整体手法上来看，“立东宫”隐喻嘉靖朝，当是不错的。

    跟魏先生持相同观点的有鲁歌、马征先生，鲁、马二先生认为：

    《金瓶梅》选取的却是宋徽宗与郑贵妃及其从兄郑居中（郑皇亲），骂他们做了不少祸国殃民的坏事。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取材呢？其用心当然与骂万历皇帝宠郑贵妃密切关连。

    作者既借骂宋徽宗宠郑贵妃来骂明神宗宠郑贵妃，那就不能不考虑到保护自己，不能明显地点出“郑贵妃”来，而只能用曲笔和障眼法。曲笔如写郑居中－－郑皇亲，让人们联想到他和郑贵妃与宋徽宗的关系，由此再联想到明万历皇帝宠幸郑贵妃之事。障眼法主要有二，一是另写了一个被宋徽宗所宠的安妃刘娘娘，还写了一个端妃马娘娘，以免当权者识破作者愤骂万历皇帝宠溺郑贵妃；二是写乔五太太所说的一番话，更可谓烟云模糊，使人们很难弄清楚说的是乔贵妃还是郑贵妃。

    这种解释纯粹是凭空推理，相隔太远。我们不禁要问：既然《金瓶梅》借宋徽宗宠郑贵妃影射神宗宠郑贵妃，那为什么《金瓶梅》不明确写出“郑贵妃”来，如果说这是“障眼法”的话，那么《金瓶梅》中直接写出韩邦奇、凌云翼、狄斯彬、张达等80位（不完全统计）明武宗、世宗时的真实人物，难道作者就不考虑到保护自己？其二，宋徽宗的妃子有几十个，而《金瓶梅》却偏偏写出了徽宗所宠幸的安妃刘娘娘和端妃马娘娘，而其所宠幸的郑贵妃在作品中却没有出现？究其原因，主要是由《词话》的主旨所决定的。作者是在骂嘉靖，笔者在前面已作过详细的分析。这里补充几则材料，以作进一步的说明。

    无独有偶，嘉靖帝的妃子中就有安妃和端妃。

    《明史》卷一百十四：

    初，曹妃有色，帝爱之，册为端妃。

    《明世宗实录》卷一九一：

    嘉靖十五年九月初九日，进封宸妃沈氏、丽氏（妃）闫氏俱为贵妃。端嫔曹氏为端妃，安嫔沈氏为安妃，康嫔杜氏为康妃。

    作者单单拈出宋徽宗之所宠的安妃、端妃，用以影射明世宗之安妃、端妃，其用意不是很明显吗？

    又，嘉靖帝之妃嫔中确有一郑氏：

    （嘉靖）十年三月，后与郑氏、王氏、阎氏、韦氏、沈氏、卢氏、沈氏、杜氏同册为九嫔，冠九翟冠……

    如果我们再证之于其他方面，如当时的许多朝臣私下里都把明世宗嘉靖比之于宋徽宗，连世宗本人都知道这些议论等等史实来看，《金瓶梅》借宋徽宗骂明世宗而不是骂明神宗，当是决然无疑的。

选自《金瓶梅发微》，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