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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陈四箴”的时代--《金瓶梅》情节探源及其他<font face="宋体">②</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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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现俊


"陈四箴”的时代--《金瓶梅》情节探源及其他

 

    “陈四箴”是一个假造的人名,在《金瓶梅词话》中出现过两次,一在第六十五回,一在第七十七回。第六十五回,“宋御史结豪请六黄”,黄太尉“人马过东平府,进清河县,县官里(黑)压压跪于道旁迎接,左右喝叱起去”,前往迎接的有:“山东巡抚都御史侯蒙、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山东左参政何其高,右布政陈四箴”;“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登州府黄甲”等。第七十七回,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奏本中提到“山东左布政陈四箴”,“操履忠贞,抚民有方”。

 

    一个假造的人名在作品中就这么简单地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出现是“右布政”,第二次变成“左布政”,明显地暗示人们这个人名是有多重含意的。

 

    为什么要起这样的一个名字,是“四箴”而不是“五箴”、“六箴”,这是因史实而来的。现代的研究者关于这个人名究竟是影射明代什么时候的史实,意见颇有分歧,一是认为是指嘉靖时期的;一是认为是指万历时期的。笔者认定前一说是对的,后一说是错的,这可以从几个角度来判定这一问题。

 

    首先,从《金瓶梅词话》中西门庆的原型、小说的主旨来看,根本不涉及万历。《词话》借西门庆影射明武宗,借宋徽宗骂明世宗,笔者从各个方面论证了这一问题,不然的话,《金瓶梅》的作者为什么选《水浒传》中这一插曲而不选别的,你就很难解释清楚。小说中明代的真实人物都是万历以前生正、喜时期的人物,许多事件也都是正、喜时的史实,如果是写万历朝的,怎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假设一个作家写的是原始社会的生活,用的却是现代的人和事,这不叫作品,这叫胡闹。西门庆死后把产业 交给了玳安,正是明武宗死后把江山交给了明世宗的影射,万历时有这种现象吗?明神宗朱翊钧死后,明光宗朱常洛还是继承了帝位,虽然只当了一个月皇帝,但江山并没有落入他人之手。小说中写的哪一点内容能和万历时期对上号?明世宗朱厚熜 不打自招地承认自己是宋徽宗一样的人物,明神宗朱翊钧自己这样说过吗?明世宗生于正德二年丁卯年,是一只“蹇兔”,小说的作者设计的是“韩卢逐蹇兔”,而明神宗生于嘉靖四十二年癸亥年,是一头“蠢猪”,“狗撵猪”,没有这样的说法。小说的主旨是“指猪骂狗”,如果是骂万历,那该是“指猪骂猪”了。小说指斥的是万历的祖父嘉靖而不是万历。

 

    其二,“四箴”是一个词组而不是一个词,《辞源》、《辞海》、《汉语大词典》都没有四箴这个词。“酒色财气”就是酒色财气,把它看成是人生四戒、四贪有道理,要说它就叫“四贪”、“四戒”那是没有道理的。《金瓶梅词话》用酒色财气四个字写了四首词,起名叫“四贪词”,四贪词是一个词组而不是一个词。万历时的雒于仁是以酒色财气四项来箴谏明神宗的,但酒色财气并不叫四箴。也就是说,四箴的内容不限于酒色财气四个方面,不管是什么内容,只要够四项,以此来规谏别人的就都叫四箴。史籍上不仅有“四箴”,而且还有二箴、五箴、六箴、八箴、九箴、十箴,凡百箴等。《宋史/赵景纬传》:景纬进权礼部侍郎兼侍读,进四箴。一曰惜日力以致其勤,二曰精体认以充其知,三曰屏嗜好以专其业,四曰谨行事以验其用。(《宋史》卷四二五)他这四箴讲的就不是酒色财气。所以,首先对“四箴”需要“正名”。四箴这一词组早已有之,小说中起了“陈四箴”这个名字,不是在雒于仁进“四箴疏”后才起出来的,就是根据赵景纬的说法就能起出“陈四箴”这个名字来。赵景纬是“进圣学四箴”的,进四箴即陈四箴,进者,陈也,陈者,进也。

 

    “酒色财气”的说法,早已有之。《后汉书/杨震传》就有“酒色财”之说:“秉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后汉书》卷五四)“酒色”一词产生更早,《史记》、《汉书》中就有。到宋时又加上了一个“气”,便成为“酒色财气”。钱钟书5先生论之甚详,见《管锥编》。“‘酒色财气’连举,北宋已然。”嗜酒,好色,贪财,逞气,以此为人生四戒。元马致远《黄粱梦》:“一梦中十八年,见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风霜雨雪。”元末明初陶宗仪《南村辍耕录》“院本名目”中就有“酒色财气”院本。

 

    《金瓶梅》中用“酒色财气”四字是用来刻画西门庆形象的,通过西门庆的形象鞭挞了明武宗,实际上也就是鞭挞了明世宗。作者把酒色财气写成四贪词,放在开篇之前,就是看出了统治者的罪恶本质不外乎就是这些东西,哪个统治者不是酒色财气之徒?哪个统治者不是贪财如命?哪个统治者不是颐指气指,欺压别人?皇帝“逞气”发怒,动不动就要杀人,甚至可以挑起战争,叫你“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正德九年四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缜以乾清宫灾,陈言四事,一、正大本以安天下,建储贰,固根本;二、省内臣以慰民望,南京织造提督太监,通行取回;三、处驿递以苏民困,管取鲥鱼等内官,乞尽行禁止,庶穷民少苏;四、广延纳以开壅蔽,延访治道,庶下情能通。这也是以四件事来箴谏皇上的,也可以叫做“陈四箴”。王缜,《明史》卷二O一有传。世宗时曾陈“正本十事”,这又可以叫做“十箴”了。

 

    “四箴”这一词语,除了前边指出的宋赵景纬的“四箴”外,还有宋张方平也有四箴,唐姚崇也有四箴。明黄瑜《双槐岁钞》卷二“中都阅武”条称:“蜀献王讳椿,高皇帝第十子也。最有贤德,博通经艺,旁及内典,上所钟爱。既封,呼为蜀秀才。洪武十八年冬十月,命王阅武于中都,长史太原王仲礼等随侍。盖中都乃上故乡,实龙兴重地也。王至中都,首辟西堂,以读书自娱,阅武余暇,日与儒生探赜经史,商确异同,沉潜玩味,殆忘寝食。时翰林编修李叔荆掌中都国子监事,大被亲宠。明年揭‘忠孝为藩’四大字以自警。又明年四月,召诗文名僧来复与之讲论,因谕作四箴以自警,曰‘正心’,曰‘观道’,曰‘崇本’,曰‘敬贤’,来复为之箴焉。……来复字见心,豫章人,有《蒲庵集》。”黄瑜,景泰七年中乡举,后在户部任职,出为长乐(福建属县)知县。死于弘治时。

 

    明代以前早就有了“酒色财气”之说,早就有了“四箴”“五箴”等词语,《金瓶梅》的作者以‘酒色财气”写成“四贪词”,以“进四箴”拟了人名“陈四箴”,有“词源学”到史实两方面的根据,又符合作品所写的历史背景,怎么会到万历时雒于仁上“四箴疏”后才能写成“四贪词”,才能拟出“陈四箴”的名字来呢?不是《金瓶梅》的作者蹈袭雒于仁,倒是雒于仁在前人的基础上才进献了“四箴疏”的。不把握《金瓶梅》的整体结构,不挖掘作品的丰富史实,只抓住表面上的一点形似就加以推论,甚至作出非常肯定的判断,这恐怕不是科学的方法。

 

    其三,从作品中的内证来看,说“陈四箴”这名字是在雒于仁上“四箴疏”后才能出现的,这一说法也是站不住脚的。

 

    小说中蔡京父子影射严嵩父子,林灵素影射陶仲文,朱影射陆炳,沈德符直言不讳地指明了出来,从作品的内容来看是千真万确的,严嵩、陶仲文、陆炳都是嘉靖时的人,如果是写万历时期的事,能这样写吗?

 

    “陈四箴”这个名字出现在第六十五回、第七十七回,我们再来看看这两回的具体内容。

 

    第六十五回,参见六黄太尉的官员除“陈四箴”外,还有“山东巡抚都御史侯蒙”、“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山东左布政龚共”、“左参政何其高”、“右参政季侃”、“左参议冯廷鹄”、“右参议汪伯彦”、“廉访使赵讷”、“采访使韩文光”、“提学副使陈正汇”、“兵备副使雷启元”、“东昌府徐崧”、“东平府胡师文”、“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济南府张叔夜”、“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黄甲”、“莱州府叶迁”。

 

    这些“官员”,侯蒙、宋乔年、汪伯彦、陈正汇、胡师文、张叔夜用的是宋朝的人名。韩邦奇、凌云翼是《明史》中有传的人物。何其高、徐崧、黄甲,还有第七十七回中出现过的叶照,都是《明世宗实录》中提到过的。赵讷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龚共”、“叶迁”、“王士奇”见后面的分析,也都是指的嘉靖时的实有人物。第七十七回中,周秀、吴铠、温玺都是正德、嘉靖时的人。季侃、冯廷鹄、韩文光、雷启元、荆忠这五个“人”也暗指的是正德、嘉靖时的实际人名。

 

    以上的材料足以证明,“陈四箴”是嘉靖时的“陈四箴”,而不是万历时的“陈四箴”,这是从多方面的分析中得出来的结论。

 

    《金瓶梅词话》借宋写明,借宋徽宗骂明世宗,因为二人都是道教信徒。明神宗崇尚佛教,和宋徽宗不能相比。宋徽宗有“安妃”、“端妃”,明世宗时也有“端妃曹氏”、“安忆彭氏”,见《明世宗实录》。《词话》不只是“影射”,简直是“直书其事”了。

 

    笔者非常同意刘辉、卜键、莫绪光先生的意见,“陈四箴”指的就是嘉靖时郑王厚烷向朱厚熜 进的“四箴”。

 

    嘉靖二十七年七月:

 

    辛巳,郑王厚烷疏,请上“修德、讲学”,并进“居敬、穷理、克己、存诚”四箴,及“演连珠”十首,以简礼、怠政、饰非、恶谏、神仙、土木为规。上手批其疏曰:尔探知宗室有谤仙者,故兹效尤。彼勤熨细物, 一无赖子耳,尔真今时之西伯也,请欲为为之。

 

    《明史/诸王四》载:

 

    世宗幸承天,厚烷迎谒于新乡,加禄三百石。疏奏母阎太妃贞孝事迹。诏付史馆。其后帝修斋醮,诸王争遣使进香,厚烷独不遣。嘉靖二十七年七月上书,请帝修德讲学,进《居敬》、《穷理》、《克己》、《存诚》四箴,《演连珠》十章,以神仙、土木为规谏。语切直。帝怒,下其使者于狱。诏曰:“前宗室有谤仙者置不治,兹复效尤。王,今之西伯也,欲为为之。”后二年而有囗囗之事,厚烷遂获罪。

 

    诏文内有“前宗室有谤仙者”,指在此之前,周府镇国中尉朱勤熨就上疏批评嘉靖“溺意长生,屡修斋醮”,“贿赂公行,刑罚倒置,奔竞成风,公私殚竭。”嘉靖震怒,遂下旨幽禁了朱勤熨。

 

    朱厚烷的疏确实捅在了嘉靖的痛处,“饰非、恶谏、神仙、土木”,朱厚熜 样样俱全。这位“帝皇”根本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但“肮脏点子”还真不少,“屡兴大狱”,杀首辅夏言,杀曾铣,杀王抒,杀杨继盛等,“刘东山狱”,“李福达狱”,“陈洮案”、“大礼仪”、“宫闱之变”,有多少人的生命死在了他的淫威之下,朱厚熜 为什么有如此的举动,就是因为他“拒谏饰非”,自以为是,重用“大奸臣”严嵩二十多年,就充分说明了这位“帝皇”的本质。

 

    郑王朱厚烷的“进四箴”就是“陈四箴”,小说的作者取用这一个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把“陈四箴”的名字和“何其高”的名字并列,一虚一实,虚中带实。何其高是嘉靖十一年进士,后为御史,因刘东山、张延龄案件牵连而被捕下狱。写何其高,旨在表明“陈四箴”是嘉靖时的,没有别的含意,如果将何其高解释为“何其高明”,显然是不顾史实的“望文生义”,退一步说,与其把“陈四箴”事说成“何其高”,还不如说成“何其贤”,因为何其贤也是嘉靖时的一位御史,见《明世宗实录》卷四三六。

 

    “陈四箴”是虚拟的人名,“操履忠贞,抚民有方”也是浮泛之笔。

 

    《金瓶梅词话》回目前的四首“行香子”词和“鹧鹕天”“酒色财气”四贪词,应该怎样认识?这也有不同的看法。

 

    笔者认为,第一篇表明了作者的生活情趣。“清幽、潇洒、宽舒”,“优游,随分开怀”,“懒散无拘”,“无荣无辱”,远离尘世,恬淡自适,向往“世外桃源”式的生活。这是封建文人失意后的一般的思想归宿,基本上还是道家“消极无为”的那一套东西。

 

    第二篇“四贪词”是一般的道德说教,是小说中常用的文字,是泛论而不是特指,与雒于仁的“四箴疏”毫无关系,因为从宋时开始,“酒色财气”早已成为人们的“口头禅”,把它当作劝戒世人的一付“良药”。

 

    这两篇文字列于作品开始之前面,也是文学创作中常用的那种起兴手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意,实际是个“幌子”。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卷首的“酒色财气”四贪词与雒于仁上“四箴”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

选自《金瓶梅发微》,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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