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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一年两冬至”的失误--《金瓶梅》情节探源及其他<font face="宋体">①</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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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现俊


“一年两冬至”的失误--《金瓶梅》情节探源及其他

 

    台湾学者魏子云先生于《金瓶梅》下过不少功夫,但其用力最勤,主张最烈的,是他认为“《金瓶梅》的故事背景,暗写的是明神宗万历朝政”,特别是“讽喻万历宫闱宠幸事件”。他的主要证据是:(1)《词话》卷首的“酒、色、财、气”四首词与万历十八年大理寺评事雒于仁上四箴事件有关;(2)《词话》第一回开头的那首引词“丈夫只手把吴钩”,用刘邦宠爱戚夫人废嫡立庶的故事来楔子后文,显然是在讽喻神宗之宠郑氏,迟迟不册立太子;(3)一年两冬至的泰昌隐喻;(4)“花石纲”影射“矿税”。这些观点,“金学界”赞成者少,批评者多。笔者认为,魏先生的这些观点,完全是推理演绎,在《金瓶梅》文本中,未能找出一条坚实有力的证据。这组系列文章通过对《词话》中的主要故事情节和人物的探源考证,证明《词话》所写内容是正德、嘉靖时期而不是万历时期,换句话说,其内容与万历基本无涉。

    笔者在解读《金瓶梅》时,主要运用了“从整体上把握,于细微处求证”这一方法。在对西门庆的原型、小说的主旨和作品的地理背景都作了详细的论证后,认为魏子云先生所提出的“一年两冬至”的说法,无论从小说整体上来看还是从细微处来看,都是站不住脚的。虽然魏先生的结论是错的,但方法上却给人以很大的启迪。魏先生的思辨能力很强,能从极细微处下手,反复辨析,议论恢宏。为了把问题搞清楚,我们先把魏先生文章中的主要内容摘录出来,然后再加以分析,看看其“失足”之处在什么地方。魏先生的著作《金瓶梅的问世与演变》,第柒部分“‘词话本’的改元宣和重和与一年两冬至”,其主要论证如下:

    我说《金瓶梅词话》是改写过的,可以在它的内容中,寻出极其明确的证据,那就是写于第七十回到七十二回的两个冬至问题。


    《金瓶梅词话》的故事背景, 明指的宋朝, 暗指的是明朝,这已是众所公论的事。书中故事明写的宋朝年代,是从徽宗政和二年起到南宋建炎元年止,上下绵亘计有十六个年头。但所隐写的明朝年代,影射得最清楚的地方,莫过于第七十回到第七十六回之间的纪年。这几回的纪年,是政和七年十一月到重和元年十二月上旬潘金莲死,这一年多的时日。一开始的隐示,便是西门庆由清河进京谢恩的起程日期与抵京日期。


    西门庆升官上京谢恩,在七十回与七十一回。 因为他们要赶着在冬至令节前抵京,不得不在十一月十二日起身。由清河到达东京,通常的行程约需半个来月。如照正常的行程,他们十一月十二日动身,到达东京的日子,应该是十一月廿五、六日。


    西门庆这次上京,抵京日期,书上虽未明写,但可从抵京后的停留时日,推算出来。

 

    他们抵京的当晚,住在崔中书家。第二天,便去叩拜蔡太师,蔡太师不在家。次日见朝,青衣冠带,同夏提刑进内,只在午门前谢了恩出来,是西门庆抵京后的第三天。这一天,西门庆回拜了何千户,次日一早再到何千户家,吃了早饭,一同押着礼物去拜朱太尉。这是抵京后的第四天。晚上又在何千户家吃饭听唱,这晚住在何千户家。第二天才是冬至日,是西门庆抵京后的第五天。

 

    这一年的冬至,是西门庆在十一月十二日由溥  河抵京,住了四晚后的第五天。我们当然可以推算出这一年的冬至是那一天。

 

    以半月时日计算,抵京之日应是十一月廿六日。住了四晚才是冬至,则冬至日应为十一月卅日。不过,西门庆等人在行程中,曾经兼程行进,行程不到半月就抵京了。那么,可能提前两天或三天到达。这一年的冬至,便可能是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这三天。根据明神宗实录所记,万历卅七年的冬至,是十一月甲辰(廿七)日。虽说万历三十七年的冬至日(廿七),也能印证上这一年西门庆抵京的时间,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冬至”,写在第七十一回里面。那就是西门庆离京返回清河的那个“冬至”。

 

    在七十一回中,西门庆由东京返家的纪日,竟是“十一月十一日”。这一点,如从小说的情节看,应是一大错误。在上一回--七十回中,既已写过西门庆由清河起身赴京,是十一月十二日。约半月的时间抵达京城,在京中住了四晚才是冬至令节。拜完了冬,又在何千户家住了两晚,方始整装起身返清河。在京中住了六晚,加上路上行程,就是把路上行程缩短减三天,他们离京回清河的日子,也应该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了,怎会又回到十一月十一日去?可是,当我们查知泰昌元年的冬至是十一月廿八日,天启元年的冬至是十一月初九日,那么,此一问题却不得不另作推想了。


    写在七十一回中的冬至, 时间是十一月初九日,相当确定。……西门庆随同众官退朝之后,偕同何千户回来,在何千户家过了一晚(冬至日的当晚),次日才到衙门中领了割付,同众科中挂了号,打点残装,收拾行李,与何干户一同起身。何太监在这天晚夕,又置酒为西门庆饯行。算来,从冬至这天起,又过了两夜了。下面说“从十一月十一日,东京起身”。 自可推想这一个“冬至”,应是十一月初九日无疑。正巧,天启元年的冬至,是十一月初九日,熹宗实录如此记载, 《近世中西史日对照表》所列,也是十一月初九。那么,我们基此可以推想到此一前后参差的错误,似乎不是无意的了。更可因此联想到前一个冬至,必是隐指的泰昌元年的冬至十一月廿八日。要不然,前后绝不会巧合到如此乞巧。


    虽说,西门庆于十一月十二日由清河起身赴京,抵京的正确时日,颇不易研判。但我们从后一个冬至日,可以确定是十一月初九日的这一点来说,便可以认定前一个冬至日,必然是指的十一月廿八日。……我们可以确定西门庆十一月十一日由东京起身, 回到清河是十一月廿四日。那么,我们自可据此日期推想西门庆由清河抵京,也可能是十一月廿四日或廿三日。这其间,作者在这七十二回中,还写了应伯爵一句话……, “哥从十一月十二日起身”……我们可以推想这是作者们的故意,故意让应伯爵说成“十一月十二日起身”,方正好与西门庆由清河起身赴京的日子相符,用来隐指西门庆由清河抵京的日子是十一月廿四日。我们如把西门庆于十一月十二日由清河起身,抵京的日子是十一月廿四日算起,抵京住了四晚之后才是冬至的日子,却正好是十一月廿八日;这一天也正好是泰昌元年的冬至。这种微妙的隐指,又怎能说这是“巧合”?或误写?误刻?

 

    我们之所以比较详细地引录了魏先生的文章,目的是要看其论证的全貌,只有这样,才能分析其中的问题,如果简单引几句,未免有断章取义之嫌。

 

    《金瓶梅》明写宋、暗写明,这已经得到了大家的公认。作品中写的年代是“从徽宗政和二年起到南宋建炎元年止,上下绵亘有十六个年头”,这个说法,笔者也非常赞同。小说从第三十九回后半部分起一直到第七十八回前半部分止,写的是一年中(政和七年)的事情。从第六十八回至七十五回,写的是这一年中“十一月”间的事,自第七十六回到七十八回,写的是腊月间的事,这一年结束,然后写到了重和元年开始。这是朱一玄先生的说法,笔者认为是对的。

 

    魏先生所说的“一年两冬至”就是指的这一年的“十一月”。推理的大前提是一个假定笥的前提,是一个不可靠的前提,所以得出来的结论自然是一个不可靠的结论。笔者多次说过,《金瓶梅》的写法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这需要以史实来验证。在年月日上,作者玩弄了好多花招儿,前言不照后语,矛盾百出,但整个时间过程又是不乱的。魏先生也承认“年月日上的参差之误,在《金瓶梅词话》中不知凡几”,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又把作品中不真实的日子当作真实的呢?西门庆十一月十二日由清河上东京,“抵京的正确时日,颇不易研判”,十一月十一日由东京回到清河是十一月廿四日,“据此日期推想”西门庆由清河抵京,也“可能”是十一月廿四日或廿三日。既然是“推想”、“可能”,没有真确性,怎么能推出这一年的冬至日“必然”是十一月廿八日?“我们可以确定西门庆十一月十一日由东京起身”,这个“十一月十一日”是真实的吗?小说写西门庆十一月十二日由清河上东京,又十一月十一日由东京返清河,从表面上看,这简直是在开玩笑,连三岁小孩恐怕也哄
不过。你把这个“十一月十一日”本来就不真实的日子当成一个真实的日子,那结论自然也是不真实的。魏先生是先有“泰昌元年的冬至是十一月二十八日”、 “天启元年的冬至是十一月初九日”这个框框,然后硬把小说不真实的日子往框里塞,弄得彼此不合辙儿。


    从《金瓶梅》的整体内容来看,它写的是正、嘉时期的事,根本不涉及泰昌、天启时期。从细节上分析,作品中的两个“十一月”是指的有一个“闰”十一月。明光宗泰昌元年也就是明神宗万历四十八年(光宗只当了一个月皇帝就死了),这一年没有闰十一月。明熹宗(年号天启)当皇帝七年,这期间也没有闰十一月。明神宗(万历)在位四十八年,有两年闰十一月,一是万历二十一年, (这时《词话》的手抄本早已流传)一是万历四十年。但《金瓶梅》主要写的是正、嘉时期的问题,这个闰月与明神宗也无关。在明武宗(在位十六年)、明世宗(在位四十五年)统治的六十一年中,只有嘉靖三十四年闰过十一月。


    现在的农历没有闰十一月的规定。为了把问题说清楚,我们先简单地谈一下古代的历法问题,然后再来谈这个闰十一月的事。


    历法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世界上的历法非常多,但主要的是阳历、阴历和阴阳历三类。我国的旧历就是一种阴阳合历。


    中国的历法发展大约可分为四个时期:


    (1)古历时期,汉武帝太初以前的古历,原本早已失散;
 

    (2)中历时期,自汉太初到清初;

    (3)中历西历时期,清代有《历象考成》;


    (4)公历时期,辛亥革命以后,就是现在国际通用的阳历。


    中国的古历有“三正”之说,夏代建寅,以农历正月一日为一年之始,殷代建丑,以农历十二月为正月,周代建子,以农历十一月为正月。夏正建寅为人统,殷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是为三正,也称三统。汉武帝改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历代沿用,迄于清末。


    农历每年只有354天,与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的实际时间(365日5时48分46秒)差11天多,古人为了调和这个矛盾,规定了“三年一闰,十九年七闰”的方法。闰月加在哪一个月后,完全是人为安排的。秦代以前,有把闰月放在一年的末尾,叫做“十三月”。汉初将闰月放在年终九月之后,称为“后九月”。到了汉武帝太初元年,又把闰月分插在一年的各月内。清初颁布时宪历之后,又把闰月多放置在一年中的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各月(不包含有中气的那个月),主赛是前边七个月。

 
    明正德元年至嘉靖四十五年,六十一年间闰月共二十三次。从正月到十二月,各月都闰过,闰正月二次,闰十二月三次,闰十一月一次。


    现在我们来看《词话》中的“十一月”问题。


    《词话》中政和七年十一月,“一个月”内就写了八回(第六十八回至第七十五回),笔触是非常细腻的。


    第六十八回, “到十一月初一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回来,又往李知县衙内吃酒去。”“到初五日早,请了八众女僧,在花园卷棚内建立道场。”“初七日在院中和爱月儿家置酒,请西门庆。”


    第六十九回, “西门庆吃了几杯酒,约掌灯上来,就逃席走出来了。骑上马,玳安、琴童两个小厮跟随。那时约十九日,月色朦胧,带着眼纱,由大街抹过,径穿到扁食巷王招宣府后门来。”


    “文嫂儿在傍插口说道:‘老爹,你且不消递太太酒,这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礼来,与太太祝寿就是了。’西门庆道: ‘阿呀,早时你说!今日初九日,差六日,我在下已定来与太太登堂拜寿。’”


    这一回写的日期就有一个问题,“约十九日”应该是约初九日,下边说“今日初九日”可证。林太太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五日”,西门庆十一月初九日在林太太家,所以他才说“差六日”。可见前边的“约十九日”显然是不对的。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传抄刊刻之误,一是作者故意为之。笔者以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这样写,读者稍加分析,自然就会搞清,这也是作者惯用的手法。


    第七十回, “有王三官差永定同文嫂,拿着请书盒儿来,内安泥金折,初十日请西门庆往他府中赴席,少罄谢私之意。……不期到初十日晚夕,东京本卫经历司,差人行照会到,晓谕各省提刑官员知悉,火速赴京,赶冬至令节见朝引奏谢恩。……西门庆使玳安叫了文嫂儿,教他回王三官,十一日不得来赴席,……十二日起身,离了清河县。”


    西门庆从“清河县”上“东京”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二日。是什么时候到东京的,小说中没有交代。


    第七十一回, “诏改明年为宣和元年”。宋徽宗政和后是重和,所以这里的“宣和元年”应为重和元年。政和八年十一月朔改元,也就是重和元年(1118年)。重和二年二月庚辰又改元,所以重和二年实际上也就是宣和元年(1119年)。

    “拜冬”后,“西门庆与何干户回到家中,又过了一夕。到次日,衙门中领了割付,同众(旁加“往”字)科中挂了号,打点残装,收拾行李,与何干户一同起身。何太监晚夕置酒饯行,嘱付何干户:‘凡事请教西门大人,休要自专,差了礼数。’从十一月十一日,东京起身,两家也有二十人跟随,竟往山东大道而来。”


    我们又把这一段话重录出来,因为症结就在这里。这个”双十一”是作者在“打马虎眼”,弄清了症结所在,问题也就解决了。 ”


    第七十二回,“有日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到清河县。”“他便骑马来家,进入后厅。”“满炉焚香,对天地位下告许愿心。月娘便问:‘你为什么许愿心?’西门庆道: ‘且休说,我性命来家;往回路上之事告说一遍,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刚过黄河,行到沂水县公用(八角)镇上,遭遇大风。那风那等凶恶,沙石迷目,通不放前进。……若在黄河遭此风浪怎了?我头行路上许了些愿心,到腊月初一日宰猪羊祭赛天地。”


    “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笺帖……要请西门庆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满月。”


    根据这一回的叙述,西门庆是在十一月二十四日到家的。

 

    第七十三回,“且说那日杨姑娘与吴大妗子、潘姥姥坐轿子先来了,然后薛姑子、大师父、王姑子并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并郁大姐,多买了盒儿来,与玉楼做生日。”


    第七十四回,“妇人一面问西门庆:‘二十八日,应二爹送了请帖来请,俺每去不去?’西门庆道: ‘怎的不去?都收拾了去。’”


    “宋御史道:‘……二十九日,借尊府置杯酒奉饯,……未审四泉允诺否?’”


    第七十五回, “西门庆到上房,大妗子、三个姑子,都往这边屋里坐的。玉箫向前与他接了衣裳坐下,放卓打发他吃饭。教来兴儿定卓席,三十日与宋巡按摆酒,与巡抚侯爷送行;初一日宰猪羊,家中祭祀还愿心的;初三日请刘、薛二内相、帅府周爷众位,吃庆官酒。”


    “妇人道:‘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叫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他管去。’”


    这里写“明日三十日”,那“今日”自然是二十九日了。
 

    六十八回至七十五回,写的是“十一月”间的事,细加分析,这不是一个月里的事,而是两个月里的事,但可说成都是“十一月”里的事,不过一个是前十一月,一个是后十一月,即闰十一月。西门庆既然是十一月十二日由清河上东京,走了十多天,到东京“拜冬”,然后由东京返清河。不用细说,这时已是十一月底,下一个月初了。回清河是十一月二十四日(假定是这样),二十八日有活动,二十九日又有叙述,那么这个“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还能是上一个月的日子吗?这不是很明显的问题?可见作者实际写的是两个月的过程,两个“十一月”,那两个“双十一”,十一月十一日,是一个暗示符号,而不是一个真实的日子。读《金瓶梅》,人名也好,地名也好,日期也好,事件也好,一般都有暗示性的地方,抓不住这一特点, 《金瓶梅》之谜就永远解不开。 “双十一”就是告诉你写的是两个十一月,证诸史实,完全相合。


    前边已指出,嘉靖三十四年闰过十一月。查实录,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一日是壬辰,庚申是冬至,即十一月二十九日。闰十一月初一日是壬戌。十二月初一日是辛卯。前十一月是三十天,闰十一月是二十九天。陈垣先生的《二十史朔闰表》也列得清清楚楚。嘉靖三十五年十一月一日是丙辰,冬至是乙丑,即十一月初十日。这两年的冬至,一是十一月二十九日,一是十一月初十日,魏子云先生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十一月初九日”那是泰昌元年和天启元年的,和嘉靖时的情况是两码事。这个“双十一”不是“一年两冬至”的隐喻,而是两个十一月的“暗码”。“十一月十一日”,如果你解释成是多了一个“十”字,应该是十一月一日,这当然言之成理,不过也没有必要。“十一月十一日”去掉“月”“日”两字,便成为“双十一”,这样解释才能说明问题。再强调一遍,《金瓶梅》尽管在具体日子上“参差之误,不知凡几”,但整个时间过程都是清楚的。就拿这八回(六十八至七十五)来说,具体的日期前后抵牾,但两个月的过程又是能使人剖析出来的, “十一月十一日”前边故意给你去掉一个“闰”字,但“闰十一月”这一问题还是能找出来。说作者是处处在写正、嘉时期的事,根据就在这些地方。


    我们再来看看这八回中写的史实。
 

    国师林灵素(第七十回),就是指的嘉靖时的陶仲文,对此笔者他文已有论述。这一回中还有一个人物叫王晋卿,他是“驸马掌宗人府”,宗人府是明代的官署名称,宋时称为宗正寺。《水浒传》第二回写高俅在董将士家,董看高是一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恐怕坏了自己的子弟,于是心生一计,将高俅荐给了小苏学土。小苏学士也觉得高俅是个浮浪的人,又把他荐给了驸马王晋卿。


    这个王晋卿该是指哲宗、徽宗时的王诜。王诜字晋卿,曾官枢密都承旨。宋初也有一个王晋卿,《宋史》卷二七一有传,但他没有做过驸马。


    宗人府是管理皇室宗族事务的机构,以亲王任宗人令。《明史》:宗人府,宗人令一人,左右宗正各一人,左右宗人各一人,并币一品。讣驸马爷掌宗人府.大概是“一个女婿半个儿”之缘故吧,也实在是有些意思的。明世宗嘉靖三十三年十月, “以驸马都尉谢诏掌宗人府事,兼管大汉将军。”谢诏尚明孝宗女永淳公主。选取“王晋卿”这一名字,大概是取“王谢”为高门世族之义吧,驸马掌宗人府,也的确是“晋升为卿”了。
 

    通过这一例,《金瓶梅》的写法“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就体现得非常明显。王晋卿是一个真实的人物,但和“驸马掌宗人府”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虚假的了。对“驸马掌宗人府”这一点来说也是如此,在嘉靖时这是件真事,但和王晋卿联系在一起,也就变成了不真实的东西。可在这个有真有假的说明中,去掉了假的,取出真的,就能揭示出作品中的内在真实。“驸马掌宗人府”是嘉靖时的事,闰十一月也是嘉靖时的事实,作品不是凭空虚构的。


    第七十一回“这帝皇”一词语,就是骂的明世宗,笔者他文也有分析。“帝皇”不是“皇帝”,颠倒了一下,分量千斤,骂的是“入木三分”,却是含而不露。笔者说的“于细微处求证”就是指的这类地方。


    骂的是嘉靖,“十一月”也是嘉靖时的十一月, “时” “事”是相吻合的。


    西门庆上“东京”,去“拜冬”、“朝圣”,这也是正、嘉时期经常的事。


    冬至是一年之始,古代人很重视这一个节气。“拜冬”,古谓之“贺冬”,即庆贺冬至节。周密《武林旧事》有记述。明正德、嘉靖时,每逢冬至来临总要庆贺一番。正德十四年十一月, “壬子,冬至节,文武群臣于奉天门行遥贺礼。是日,上在清江浦,扈从及抚按等官,称贺于太监张阳第。”皇帝不在京城,群臣也照常要行礼,是“遥贺礼”,不是当面行礼。


    《词话》第七十一回,西门庆问明日甚时驾出?“何太监道:‘午(子)时驾出到坛,三更鼓祭了,寅正一刻就回到宫里;摆了膳,就出来设朝,升大殿,又朝贺天下,诸司都上表拜冬。次日,文武百官吃庆成宴。你每是外任官,大朝引奏过,就没你每事了。”


    唐代有“庆成节”:皇帝祭祀、封禅礼毕,庆贺成功,这叫“庆成节”。明代有“庆成宴”。《明世宗实录》卷六O,嘉靖五年正月, “乙未,大祀天地于南郊,上还,御奉天殿,文武群臣行庆成礼。”“丙申,以郊祀庆成,大宴文武群臣、天下朝觐官及四夷朝使。赐将军、旗校等钞有差。”冬至时,百官朝服诣某某门,行五拜三叩头礼,上表庆贺。


    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 “庚申,冬至,大祀天于圜丘。先期视牲,告请太祖配帝。及是日行礼,俱命成国公朱希忠代,公张溶、徐延德,大学士徐阶、李本分献。”“辛酉,行冬至庆贺礼。上不御殿,百官朝服诣奉天门,行五拜三叩头礼,仍上表称贺。罢群臣宴,赐节钱钞。王府进贺人员及四夷朝贡使,仍宴于阙左门。朝鲜国王李垣遣其工曹参判任鼎臣表贺冬至,贡马及方物,宴赉如例。”


    《词话》内容和实录的记载是一致的。事是嘉靖时的事,时间是嘉靖三十四年的十一月,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是相符的。


    其实,小说的作者是在给你绕圈子,西门庆根本没有去过所谓的“东京”,他一直活动在北京,死后的“魂灵”还是在北京。李瓶儿死后住在“造釜巷”“袁指挥家”,也是在北京。《金瓶梅》写得真是“奇之又奇”,奇绝了。

选自《金瓶梅发微》,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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