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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金瓶梅》性描写的超越与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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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现俊


《金瓶梅》性描写的超越与失误

 

    《金瓶梅词话》里确实有大量的性描写,这是毋庸讳饰的。据有人统计,全书写两性行为的达一百零五处之多,其中详描详绘者三十六处,小描小绘者亦近七十处,其实不止这些。若以作者点明指数算,竟得一百五十次上下。

 

    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性描写一直是客观存在的现象。我们应当正视这个事实,而不必回避它。至于《金瓶梅》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堪的性描写,这恐怕与当时的整个社会风气、也与文学自身的传统有关。对这些性文字,我们应从宽泛的文化视野,而不是从道德的角度对其客观评价,则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研究方法。


    性和性爱是人类最基本的内容之一,它维系着人类和人类文化的生存和发展。因而,华夏的古先民们,不但不认为两性关系是什么丑恶的事,反而认为它符合宇宙自然之道。例如,儒家的祖师爷孔夫子就讲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周礼·地官》也写到,在上古时代,“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应该说,在人类的初始阶段,对性欲情感并不怎么忌讳,一切都显得自然、单纯、明净和健康。

 

    然而,中国社会随着文化“维新”运动的推进,反而逐渐走上了禁欲主义道路。儒家就建构了以制欲、压制情欲为中心的一套性的伦理观念,并把它纳人到礼的规范之中。尽管儒家提倡节欲而不是完全禁欲,但实际上,在礼制的规范中,却没有性及情爱的位置。而为了压制人们的自然情欲,又生发出许多清规戒律来。特别是随着儒家取得独尊地位以后,更耻于谈性,尤其是到了程朱理学时代,性欲的禁忌则更为严酷。


    程朱理学最重要的一个命题是“存天理,灭人欲”,其实质是对人的自然本性的异化,是对人性的压抑,既违反人的本性,又违反社会发展规律,实际上是行不通的。宋及宋以后的王朝,都崇尚理学,把禁欲主义推向了灭绝人性的地步。


    然而,当历史发展到明代中叶时,随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性在社会生活中,从皇帝、大臣到士大夫,从巨商大贾到百工杂居的市井小巷,却成为一个时髦的公开谈论的话题。文人们不仅亲身参与到这性放纵的行列,而且还作为一种风流韵事,形诸笔墨并加以歌颂。要言之,传统的禁欲大堤被这股纵欲放荡的洪流彻底冲垮了。


    那么,对《金瓶梅》赤裸裸的性描写,如果我们作进一步深入探讨的话,就会发现其实质上已表现出了超越传统性文化的意向。


    首先,它肯定了世俗男女自然情欲的不可遏制,并加以沤歌、礼赞,这本身就是对“存天理,灭人欲”的深刻反动。按照传统的观点,凡是描写色欲的、尤其是赤裸裸描写的,一律被斥为糟粕而严加禁止。而描写爱情的、特别是纳人到礼教规范中的,则一律被视为精华,这种机械的伦理评判标准,实际上造成了爱情与色欲的完全对立。兰陵笑笑生的大胆之处,就在于他肯定了人类的天性——欲,如同情一样,本身是无罪的。在《金瓶梅》中.我们可以看到,性成为几乎所有人行动的内驱力,不仅小说中的次要人物,如王六儿、林太太等性交易的目的很明确,而且它的主要人物,性本身就是终极目的。他(她)们是以追求性享乐、性满足为行为准则的。他们是以最原始的本能欲望、以病态的、或者说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去冲决禁欲主义的樊篱。虽然这是一种过正的矫枉,但这场纵欲洪流的背后所蕴藏的真正价值——人欲的不可抗拒,则是不可低估的。


    其次,《金瓶梅》的性描写,是对传统文化、特别是家庭伦理观念的激烈否定。中国的禁欲主义不同于西方,并不是绝对禁欲,例如“夫妻”就被列为“五伦”之一。而另一方面,又将两性关系纳人到礼教伦常之中,使之服从于家世利益,即是说,传统婚姻最根本的目的在于生殖,在于延续子嗣,从而保证种族的繁衍与家族的兴旺。所以,婚姻并不是当事者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家族的事。由此看来,“生殖”已成为一种超神圣的性义务,而不再是男女之间的两情愉悦。因此,凡是与生殖无关的“性”,都将被视为“淫”而严加禁止。


    《金瓶梅》的性描写,却表现出了与传统性文化完全。紧许的意向。西门庆及其妻妾们,除吴月娘外,很少有人把生殖看得那么重要,他(她)们始终是把性享乐、性满足作为原则的。西门庆在他一生的风流史上,始终是把性快乐放在首位的,他的纵欲很少考虑子息问题,妻妾皆无所出,但他也不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耻。而且,《金瓶梅》还设计了那么多无子嗣的绝后家庭,这是否意味着性已超越了“广家族,繁子孙”的传统伦理义务和社会责任呢?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作者的心灵深处是在有意识地把加在“性”外部的种种禁忌、特别是附加在“性”上的伦理关系彻底剥落,把它还原为纯粹的个人色彩和天然的男女两性愉悦,这在一定意义上肯定了情(欲)的正当性和不可抑制性,强调了人的自然天性是不可抗拒的,无疑地,这对礼教禁欲主义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和否定,对打破婚姻的种种怪桔,提高男女在婚姻中的主体地位,打破传统婚姻文化的规范,都具有相当的历史和文化意义。


    再次,由于《金瓶梅》的性描写超越了传统“性文化”关于两性的伦理、道德、社会的义务和责任,所以,它在价值的取向上便有了审美意义。这样,《金瓶梅》的性描写就并非可有可无,而是小说整体的有机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除了部分韵文游离主题,属于文人无聊的陈词滥套,似可删汰外,大部分性欲文字,对于刻画人物形象,塑造人物性格,揭示人物的深层心理,深化主题.推进情节的发展,展示作者的心态和时代的社会心理,都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

 

    《金瓶梅》的性描写,虽然说在冲决传统禁欲主义的桎梏、否定伦理纲常以及在文学价值等方面有积极的进步意义,但由于受时代颓风的影响和作者主观意识的态度,它的赤裸裸的性描写使它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种种问题和偏差,降低了它的美学品格。大致说来,有如下几个方面:


    第一,小说中有不少性描写,完全是出于为写性而写性,全然游离了作品的主题,对刻画人物形象等,丝毫没有任何作用,纯粹是属于文人的无聊和为了迎合小市民低级欣赏趣味的需要。而在所有这些性描写的文字中,最不堪者是直接性行为(性交具体过程)的细描细摹和对这种性行为的极度渲染(当然,不是说这些描写都无意义),这是它始终背着“淫书之最”的恶名和当今学者批评它最为激烈的原因。如果把这部分删去,对小说的美学品位完全无损。


    第二,《金瓶梅》的性描写,虽然超越了传统“性文化”关于两性的生殖、道德和社会义务,但并未由此引发出精神上的升华和人格的完善,相反,却过多地展示了人的“生物本能”,使人的价值降到与普通动物相等的层次,使“性”非人化,从而也彻底使人性失落。因此,它也并未比“存天理,灭人欲”的传统道德更为进步。如果说,传统的礼教禁款主义扼杀了人的自然天性,这是对人的本性异化,那么《金瓶梅》过分强调人的原始本能,实质是对人本性的另一种异化。因此,它只能导致人性的更加堕落,似乎“性”成为一切社会罪恶和人之性格弱点的渊源,这种畸变的性意识恰是《金瓶梅》性描写失误和偏差的根本要害。


    第三,《金瓶梅》的性描写,几乎全部是以男性作为性主体,而往往把女性置于被侮辱、被玩弄的位置,而且还成为被声讨的对象。西门庆不仅四处渔色,还是一个残酷的性虐待狂,百般躁瞒女人,以使女人的痛苦求饶来满足他的占有欲。有的学者用弗洛伊德理论来解释这种现象,认为男女在燕好之际,双方要互予对方的,往往也要掺杂痛苦。此说虽不无道理,但西门庆却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女人用“掺杂痛苦”的方式向自己表示这种“燕好”,可见这种说法不能解释清楚。实质上,这是以男性作为性体验中心的结果。


    《金瓶梅》性描写的种种失误和偏差,不可避免地给它的思想和艺术都带来了相当大的损害,从而也削弱了它的积极价值。当然,不能仅凭这一点,就否定《金瓶梅》巨大的思想意义和高超的艺术价值。

原载《古典文学知识》200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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