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铃

●《金瓶梅》“勉铃”释

    《金瓶梅》（“词话”本）第十六回《西门庆谋财娶妇  应伯爵喜庆追欢》写西门庆从李瓶儿处幽会回家，到潘金莲屋里，脱下白绫袄时，“袖子里滑浪一声，吊（当作“掉”字）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内沉甸甸的，约弹子大。（潘金莲）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后有“赞”说：“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瘦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展转作蝉鸣。解使佳人心胆（疑“胆”字当作“惮”字），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下面接续述说：“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的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道：‘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产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头告诉一遍。”

    这里且作几点解释：

    头一点是，原作并没有明说那勉铃是李瓶儿送给西门庆的，但是很明显的是那么回事，因为李瓶儿丈夫花子虚是花太监的侄儿，花太监在死前“从广东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李瓶儿手里收着。（第十四回《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那些东西里还包括一轴“内府衢花绫裱，牙签锦带装成；大青大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交情”的手卷。这手卷是李瓶儿的“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第十三回《李瓶儿隔墙密约  迎春女窥隙偷光》），也送给了李瓶儿。看来李瓶儿和老公公是有一手儿不伶俐的勾当。（《金瓶梅》的作者并没有用明笔写出这桩不堪设想的太监和侄妇的乱伦丑事，然而读者是很容易体会出来的。）

    再一点是，勉铃的产地。小说讲得很清楚，说是“南方勉甸国出产的”。说是从广东弄回来的，不言而喻是属于进口的洋货。勉甸今作缅甸，勉铃应该正作缅铃。明代徐应秋在《玉芝堂谈荟》卷二十七里说：“滇中又有缅铃”。明代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里说：“今滇中文武上下以缅铃相馈遗。”又，卷四里也说：“又制缅铃，为媚药中第一种。”那么，它的输入我国除了广东，还有云南。徐应秋在《玉芝堂谈荟》卷十里又谈到暹逻国（今泰国）也生产此具，可以看出它在南亚和东南亚诸国都很流行，更可以看出明代上层社会对于洋货的接受热潮，暴露出荒淫无耻的世纪末风。

    不过，缅铃的真正产地还不是缅甸，而是印度，也就是它从印度传到缅甸和暹逻，又从缅甸和暹逻通过陆路渠道进入云南，或则通过海路渠道进入广东。

    古代印度有一部著名的性学名著《欲经》，它除掉阐述正确性爱知识之外，还在最后一章介绍许多营养药物和性具，其中便有缅铃。这里便不细谈了，《金瓶梅》第十六回里作者借西门庆的嘴里已作了介绍。

此文原载《文献》199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