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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脂批的价值
脂批被红学家看重,并不是由于它对于小说创作和小说鉴赏有什么特别的见地。相反,论者指出:从文艺学和美学的观点看,脂批《红楼》的成就远逊于金批《水浒》和张批《金瓶》,在小说评点中算不得上乘;研究者重视的,主要是脂批的史料价值。尽管脂砚斋是何许人的问题,红学界迄今未曾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但对于这个神秘人物的存在,人们却是确信不疑的;对于脂批中有关材料的可靠性,人们的回答也是普遍肯定的。周汝昌说:“脂砚斋不是和小说两不沾惹的人物”,“是隐然以部分作者自居,而往往与作者并列的”,“脂砚斋不时表明‘有深意存焉’,‘深意他人不解’,‘唯批书人知之’,‘只瞒不过批书者’,‘又要瞒过看官’这一类的意思,而其所谓别人不懂的、被瞒的含意何在,又不明说,这说明只有他和作者自己明白其中的原故。”(《红楼梦新证》第853、855页)由于深信脂砚斋是曹雪芹的至亲好友,并且把这个有待慎重证明的问题当作立论的“基本前提”,红学家们就处处觉得脂砚斋闪烁其词的批语中,包含了大量有关原始史料的信息:这里不仅有脂砚斋和作者一道耳闻目睹的取资于曹氏家族的小说“本事”,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脂砚斋本人还是小说主人公贾宝玉的原型或部分原型,贾宝玉的模特儿。在红学家心目中,脂批是探寻作者的创作意图和生活依据,从而进一步解开《红楼梦》之谜最最重要的证据,“新红学”的每一幢大厦,几乎都是矗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
在对上述论断进行新的辨析之前,适当回顾一下中国古代小说评点的特点,也许是必要的。作为中国古代小说批评的主要形式,小说评点家对于自己的批评对象,一般很少持旁观的冷漠态度,而是以一种介入的姿态,充满情感地从事这项工作的。他既不时提醒读者留意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部,又十分注重从总体上揭示作品的思想艺术底蕴;所谓“有深意存焉”,“深意他人不解”,“唯批书人知之”,“只瞒不过批书者”这一类话语,不过是评点者自命为小说的“唯一知音”的自我表白,并无多少“别人不懂的、被瞒的含意”。不仅如此,小说评点者有时还大胆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和作者进行心的交流,为他总结创作中的成败得失,并提出自己对于作品的修改意见。且不论金圣叹、张竹坡一流较成熟的评点家,就以《红楼梦》的评点来说,也不乏生动的例证。如太平闲人张新之,视《红楼梦》为“演性理之书”,颇有穿凿附会之嫌,但他的评点,同样具有上述特点。鸳湖月痴子《妙复轩评石头记序》比较金圣叹与张新之评点的难易时说:
圣叹之评,但评其文字之绝妙而已;闲人之评,并能括出命意所在,不啻亲造作者之室,日接作者之席,为作者宛转指授,而乃于评语中为之微言之,显揭之,罕譬曲喻之,……即起作者于九京而问之,不引为千古第一知己,吾不信也。
鸳湖月痴子所拈出的“不啻亲造作者之室,日接作者之席,为作者宛转指授,而乃于评语中为之微言之,显揭之,罕譬曲喻之”数语,十分传神地概括了小说评点的某种较高的境界,也为我们实事求是地辨析脂批中若干带有与作者共同生活的“身历者”与“经过者”印记材料的实质,提供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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