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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晴雯之死”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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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婷婷


●“晴雯之死”的背后

 

    摘要:“晴雯之死”是《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一大高潮,笔者认为,“晴雯之死”不仅仅是一个丫头的死亡,在这一重要文本背后隐藏着更多更深的秘密。本文从文本自身出发,试图从袭人的排斥、老妈妈的诬蔑、王夫人的心病、宝玉的无能以及晴雯自身的个性特点等诸方面对晴雯的死因作多层次、多侧面、多角度的剖析,从而,揭示出作家写“晴雯之死”的深刻用意。

    关键词:晴雯 袭人 王夫人 宝玉

    “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缨娴,妪媪咸仰惠德。”(第七十八回,宝玉的《芙蓉女儿诔》)


    晴雯,一位貌美高洁贤淑的女子,本该拥有如花似锦的青春年华,却在秋风肃杀之际,过早地凋零,“自蓄辛酸,谁怜夭折!”(第七十八回,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她走得实在太突然,死得实在太冤屈。细细追究晴雯死亡的原因,主要有如下几点:


一、 在袭人:有我没她


    袭人因个性内敛、行事稳重素来与性格外露、伶牙俐齿的晴雯之间表现得井水不犯河水,除了那次为维护宝玉而被晴雯的话语中伤到要害之外。然而,她们的利益冲突早从服侍老太太就开始了——


    “贾母听了,点头道:‘…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第七十八回)


    贾母宠幸凤姐这样千伶百俐的猴儿,顺理成章地,她自然偏爱像晴雯这样能说会道的丫鬟。贾母不太喜欢王夫人呆板沉闷的性格,固然也不会太看重老实本分(表面上看)的袭人。在贾母眼中,无论是姿色、心性,还是能力,袭人都远逊于晴雯,这就迫使袭人对自己在贾府的身份、地位产生一种由同行带来的危机感。


    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而宝玉又强她同领云雨之事,“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第六回),得到主子的宠幸,对一个丫鬟来说,心理上产生一种优越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第三十一回明言指出她“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便是实证。她虽不敢显露得太过轻狂,却也免不了摆出头等丫鬟的架势领导小丫环们。偶尔情急,在晴雯等丫鬟面前口不择言地称自己和宝玉为“我们”,让深谙贾府等级规矩的晴雯抓住话柄戳到痛处——


    “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第三十一回)


    晴雯到底知道袭人与宝玉什么方面“鬼鬼祟祟的事儿”呢?袭人难道不担心自己与宝玉云雨之事被晴雯撞破?如果让晴雯知道这石破天惊的“性丑闻”,凭这丫头的火爆脾气保不准被她捅出去炸开锅,那自己的名誉和性命就都难保住了。


    而第三十七回中又写道,晴雯借着嘲讽秋纹得的是人家挑剩下的衣服又起哄把袭人讥笑了一番,她们一伙人戏称袭人为“西洋花点子哈巴儿”。


    在不少事情上,袭人对晴雯表现出不以为然而又不愿理会的样子,由此可知,袭人与晴雯始终处于对立面。在袭人心里怨怒晴雯也不是不可能。像袭人这样善于掩饰自己情感的人想要不表现出对对手的嫉恨是不难的。


    而晴雯的威胁是时时刻刻的。袭人平时就担心晴雯的俊俏能够吸引宝玉,如果怡红院的女工也让她抢了风头,那么自己在宝玉心中“贤惠人”的形象势必大打折扣,甚至失宠也难免。她的心思,聪慧的晴雯一猜便知,于是“无意苦争春”的晴雯百般推托她假意的指派,使袭人得以尽显平庸的能耐——


    “袭人笑道:‘倘或那雀金裘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第六十二回)


    一股酸酸的醋意从袭人口中冒出,晴雯平时再如何避着锋芒,一朝显露则四座皆惊。袭人从“病补雀金裘”这件事中察觉到晴雯其实并非她所表现出的那样不关心诸事,她对宝玉的满腔热诚和忠心耿耿绝不在自己之下。事实证明,袭人对宝玉与晴雯之间情感变化的感觉是不无道理的。自袭人回家奔丧后,晴雯代替袭人的位置照顾宝玉,两人交流的频繁距离的拉近必然带来感情的激增。从宝玉为晴雯的病忙前奔后、心心念念的表现便可知。而袭人又联想到往日里晴雯帮着宝玉装病逃学等诸种她与麝月、秋纹想也不敢想的胡闹事儿,潜藏在其内心深处、由晴雯带来的、动摇了她的地位的危机感越来越明显,这些造成袭人不安的因素,必然促使她采取先声夺人的措施剔除劲敌以防失宠和不测——


    “王夫人……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宝玉…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别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


    袭人…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无益。……’……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第七十七回)


    宝玉对袭人之流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关起门来的玩笑话却被王夫人一字不落地说出,不是房中某些人告密,难道会是巧合?而袭人可以把王夫人的好恶及心里所想说得那样肯定,分析得那样的透辟,俨然封建卫道者模样,想不怀疑到她头上都不太可能。


    晴雯的伶牙俐齿性情豪爽在袭人眼中便有违女子的闺范,属于轻浮之举。拿袭人与晴雯对生病的反应作比,袭人要宝玉帮她遮掩着,“人不知鬼不觉的”(第三十一回)才好,而晴雯偶感风寒却由着宝玉把她伺候得如姑娘们一般,又是请太医,又是吸鼻烟,又是向凤姐索“依弗那”,如此劳师动众,闹得前厅后院人尽皆知。两相对比,试想晴雯怎不被人落个“轻佻”的口实?


    当听出宝玉话中含着怀疑甚至责备她的意思时,心有城府的袭人则凭着查无对证来搪塞宝玉。可是,除去心腹大患的袭人如何能掩饰住她内心胜利的喜悦?最终撕破了伪善者的面皮露出真实嘴脸,说出“晴雯是个什么东西”、“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之类的狂妄得意的话来。


    袭人与晴雯之间的矛盾,表面上看袭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实质上从宝玉瞒着袭人探望被逐出贾府的晴雯以及他专为晴雯作的《芙蓉女儿诔》就知道:从此,在宝玉的心目中,晴雯的地位将永远高于袭人。


    袭人与晴雯的较量正反映出贾府乃至整个封建宗族内部一股“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的歪风邪气。丫鬟们在耳濡目染荣宁二府主子之间为争宠夺权不惜骨肉相残的丑恶事实之后也学会了倾轧同类、铲除异己。由此,这个盛世家族内部从上至下层层腐蚀终难逃脱衰朽残年的厄运。


二、 在老妈妈们:赶走这个小妖精


    连袭人这样外表一般、行事得体、沉默寡言的丫鬟都曾被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侮辱为“小娼妇”,何况是俏丽美艳、孤傲要强、不平则鸣的晴雯?


    在这些糊涂背晦的老妈妈中最险恶的奴才当属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正是她唆使王夫人治办晴雯——


    “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是该早严紧的。太太也大不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个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娇娇翘翘,大不成体统。’…”(第七十四回)


    贾府奴仆中,年轻的丫鬟们与年老的妈妈们之间素来矛盾重重,老一辈奴才依仗她们多年服侍主子有功时常欺压凌辱盘剥年轻的丫鬟们,而且经常聚在一处喝酒、赌钱、挑拨、生事,无所不为。她们嫉妒丫头们的形貌美艳、活跃灵动;又愤恨丫头们的目无尊长、不可一世。于是,她们总是躲在暗处窥探园中一举一动好伺机报复,也杀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威风。


    王善保家的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陪房,又以为得了王夫人的赏识,就把素日与丫头们的积怨都发泄于晴雯一个人身上。在最厌嫌“ 妆艳饰语薄言轻者”(第七十四回)的王夫人面前,竭尽所能地贬低诬蔑晴雯,欲置其于死地。


    对于老奴们的狗仗人势、倚老卖老,宝玉曾忿忿地批判道:“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第七十七回)在他看来,“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第七十七回)


    可是,老奴们却都因晴雯被撵出贾府而拍手称愿:“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静些。”(第七十七回)


    如果没有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进谗言,趁势告倒了晴雯,她也不至于被王夫人拉过去莫名地审讯斥责一通,而加重了病情。如果没有老妈妈在主子面前“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第七十七回)编派丫头们的不是,王夫人何至于发狠撵走一群天真活泼可爱的女孩子?


    鸳鸯就曾愤愤不平地指责这些刁奴的胡作非为:“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第七十一回)


    贾母也曾生气地骂道:“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第七十三回)


    谁不为年轻女奴被主子肆意谩骂、凌辱和发配的悲惨境遇悲恸?而这些“熬成婆”的老妈妈,她们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遭到老妈妈的妒恨和陷害,甚至她们亲眼目睹同伴惨死在这种“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里,她们却依然要重复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悲惨故事,甚而变本加厉地向新人下毒手。最令她们无法忍受的是宝玉对丫鬟们的娇纵,她们从未见过哪位主子这样由着他的丫鬟们哄闹、玩耍、嬉戏。由此,她们的内心严重失衡,这就是诐奴、悍妇们为何要扳倒晴雯等宝玉身边锋芒过露的丫鬟们的根本缘由。做奴仆时越卑贱,做主子时就越残暴。追求权力时不要自己的人格尊严,享受权力时也不会尊重别人的人格尊严。这些老奴们尚未挣到主子的地位就已颐指气使起来,自愿成为主子的帮凶戕害自己的同类,可见,在她们心中,“奴性”早已根深蒂固。


    无怪乎宝玉要发出“既 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残于羽野。”(第七十八回,宝玉的《芙蓉女儿诔》)这样的愤慨。


    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这正是封建贵族统治阶级惯常之举,可恨这些狗奴才们“天天作耗、专管生事”,成了对立阶级压榨欺辱同类的工具还自鸣得意。同是失去人身自由的可怜人,同是劳苦大众,同是被上层社会踩在脚底的不幸者,相煎何太急?


    我们再想想,当这些年轻女奴们变老时,如果她们还在做着奴仆,她们会是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李嬷嬷、春燕的娘……这样的恶奴吗?这就不得而知了。


三、在王夫人:除掉你这样的妖精,我才能够安心


    王夫人听信王善保家的挑唆,认为正是有晴雯等“狐媚子”在宝玉身边,才把她儿子教习坏了,而她一生最嫌厌的就是轻狂娇俏、不守本分的女子——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


    ……王夫人道:‘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王夫人原是个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道:‘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第七十四回)


    抄检大观园时,王善保家的没找到晴雯的茬儿,可是王夫人已认定晴雯是怡红院的“妖精”,非严惩她不可——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第七十七回)


    已经病入膏肓的小姑娘,好善的王夫人竟能够做到毫不留情地撵将出去,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晴雯穿,让一个病人单衣薄裤地经受凛冽寒风的侵肌透骨,岂是善举?自此,晴雯“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第七十七回)区区一个丫头,何以令高高在上的王夫人如此大动干戈?


    这就要触及到王夫人的“心病”:妯娌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


    首先,荣府中贾赦、贾政二房之间始终处于“剑拔弩张”的局势。


    贾母偏心于二房贾政一家,而忽视大房贾赦,邢夫人一直耿耿于怀,想着利益好处都让二房占尽,连自己这房的贾琏夫妇都因着讨好贾母而倾向于二房王夫人,再加上身边不断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失利的她逮着空就挑衅生事,“绣春囊”一案正是她找到的打击报复王夫人等人的好机会,她派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把“绣春囊”交给王夫人,然后就等着看好戏,其意图就是在贾母面前要扳倒王夫人和她的宝贝儿子。


    王夫人是从“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第四回)这样的大户人家走出来的,身世地位远比邢夫人尊贵,而教养见识又均在邢夫人之上,她凭着生了个做贵妃的女儿和衔玉的儿子而更加大富大贵,贾母虽不喜欢她木讷的性格,却因为她是元春和宝玉的娘、又不会挑衅生事端,故也不讨厌她。


    上有贾母罩着,旁有凤姐帮着,下有女儿护着、儿子伴着,王夫人真真成了“富贵闲人”,可她一点也不能清闲。满心满眼只有宝玉的王夫人经过金钏跳井、宝玉挨打一系列不顺心的事后,偏听偏信地认为公子的不成器多是身边没有规矩的丫鬟小子教唆的。偏偏大房的邢夫人派人给她送这个“绣春囊”等着看她这房人的笑话,情势所逼,她若不亲自出马,严办几件事,颜面何在?威信何在?而告倒晴雯的又正是邢夫人的人,即使这个丫头没甚大碍也是非严惩不可的,否则就真的给这帮小人落下“护短”的口实了。倘若由大房的人到贾母面前参她一本,她就担待不起了。别看她平时在老太太面前装傻卖乖,其实她一点都不笨,凡是与她无关的事,她不闻不问;凡是得罪人的事,她退居二线;凡是妨碍到她利益的事,她却心狠手辣,不顾人的死活。


    晴雯是紧接着“绣春囊”这么一个淫秽物品进入王夫人大脑的第二个令她生厌的形象,很难说她不会把她认为的晴雯轻狂的样子与大观园里捡到的“绣春囊”联系在一块儿而胡乱猜想,主观断定就是这丫头勾引坏了宝玉。当邢夫人的人专挑出宝玉屋里的人说三道四时,王夫人知道是大房邢夫人变着法儿指责她对儿子管教不严,当着众管家的面使她下不来台,更加对晴雯这个“狐狸精”忌恨到了极点。


    于是,无辜的晴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邢王两房势力斗争的牺牲品,到死她也未弄明白自己如何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其二,王夫人对赵姨娘的积怨太深。


    我们有理由相信王夫人对赵姨娘是恨得入骨的。本来她可以安享荣华富贵、颐养天年,可是因为身边总是有个赵姨娘在搅局,而又奈何不了她,所以始终无法称心如愿。


    贾府的规矩是“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的。”(第六十五回)赵姨娘就是由服侍贾政老爷的丫鬟变成为他的侍妾的。这位姨娘向来是个阴阳怪气、背地使坏的小女人,自从她也为贾政生了一儿一女后,就开始千方百计地争荣夺耀,可是她始终没能弄明白的一点是:无论自己怎么有能耐,即使她的儿子将来做正经主子,自己的身份依然是侍妾,是封建家庭的附属品。她的亲生女儿探春一向只顺从贾母、王夫人的意思办事,且忌讳在人前和她说话;她的儿子贾环也必须由正室王夫人来管教,而她在这些正经主子面前却只能够俯首听命,这是作为侍妾的悲哀。然而,对于这位曾经拥有过如袭人、晴雯这样的地位和荣耀的、甚至超过她们的赵姨娘来说,升上侍妾的她竟还没大丫鬟们光鲜,凭她的智商和心胸,她是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的,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故她不是仗着贾政宠爱而在他耳边扇风点火地说一些宝玉的坏话就是教唆儿子贾环仇视宝玉凤姐等人,要么就是为一些琐碎小事跟丫头们斤斤计较闹得贾府上下鸡犬不宁。作为正室的王夫人早已对之十分“感冒”,却又奈何不了她,因为她毕竟已经成为家庭成员,太跟她计较,既有失名门后代的体面又会招来“妒妇”的骂名,所以王夫人只好把对赵姨娘的嫉恨深深地埋在心里。丈夫纳妾,她有权过问却又不便过多地干预,做媳妇做得唯唯诺诺的王夫人,怎能忍受将来做婆婆时还要经受厉害媳妇的颐指气使、抓尖要强?她从赵姨娘身上吸取教训,绝对不允许宝玉的侍妾是赵姨娘这样妖言惑主、得意忘形、得理不饶、成日生事的丫鬟。


    所以,只要宝玉身边有个风吹草动传入她耳中,她就异常敏感。金钏只是偶尔跟宝玉开了句玩笑话,王夫人就给了金钏一个耳刮子,还不依不饶地把她赶了出去,因为她深恨像赵姨娘一样成天说三道四、兴风作浪的“狐媚子”;袭人藉着宝玉挨打之机在王夫人面前说了不少识大体又合她心意的话,使得王夫人一方面对之深信不疑,一方面开始怀疑有“妖精”在败坏她儿子的声名品行,进而移碍到她的名声体面;王善保家的诋毁晴雯的每一个字无不击中王夫人的要害——对妖艳妩媚、举止狂放女子的深恶痛绝,此时,很难说王夫人没把晴雯跟令她厌恶不已的赵姨娘联想到一块儿,那么,晴雯悲惨的结局就已经在王夫人处盖棺定论。


    待到晴雯抱屈而亡,王夫人一听便下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第七十八回)若不是对晴雯恨之入骨,怎会如此无情冷酷?凡是有良心的人无不感到心寒。


    一向以好善贤德宽容著称的王夫人却对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凶狠到非断其生路不可的态度,这正符合她对赵姨娘奈何不了而把对赵姨娘的怒火怨气全都发泄在一些对她而言无足轻重的奴才婢女身上的心态。金钏晴雯自己始终不明白长得略比别人漂亮出落些竟也有罪,她并不知道正是这点触痛到了王夫人的心病。


四、在宝玉:我爱护你,反倒害了你


    晴雯曾向宝玉赌咒发誓:“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第三十一回)晴雯对宝玉的耿耿忠心,宝玉何尝没有感受?晴雯可以为了给宝玉缝补贵重的雀金裘强忍病痛、彻夜不眠;她可以为了维护宝玉而替公子想出装病逃学的馊主意;她更加为了宝玉而得罪尽身边所有的婢女、妈妈。宝玉也对这位刚烈倔强的女子敬爱有加。他因摔扇之事而与晴雯发生了一场怡红院主奴之间最为激烈的争吵,事后他忘却了主子的身份而向作为丫鬟的晴雯赔不是,更是纵着晴雯撕扇胡闹。“晴雯撕扇”正集中体现出宝玉与众不同的叛逆个性。如果说宝玉内心要求不受封建道德礼教拘束的叛逆个性早已生成,那么,晴雯就是提供各种机会给他而使他能够发泄出来的人。所以,宝玉不仅会因晴雯物质生活上对他的悉心尽力而感激她更加因为在解放思想上找到了同路人而对她另眼相待。在公子宝玉的心里,晴雯是除了黛玉以外又一个“特殊”。如果不是特殊,又怎能产生《芙蓉女儿诔》这样催人泪下、肝肠寸断而又发人深省、触目惊心的痛悼逝文?


    宝玉一生都把保护天下善良可怜的女子视为自己的责任,可是他一生也没能保护好任何一位女子,而亲近他的人反倒因为他一个一个地遭遇迫害。为什么事与愿违呢?


    归根结底,是宝玉自身与他所生存的社会环境之间的格格不入导致了悲剧的再三发生。他知道要保护女孩们却不知道如何来保护这些娇嫩的花朵。


    宝玉的至理名言是——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第二回)


    他的这番论调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犹如一声惊雷颠覆了整个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体系。这是曹雪芹针对当时残酷迫害妇女的现实而提出来的男女平等的强烈呼声,具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在宝玉看来,封建等级制度里,主仆的界限、主子的颜面、奴才的低贱都不应该,不论是奴才婢女,还是公子小姐,作为人其本性都是平等的,绝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种思想是作家明显受了明代李贽进步的民主思想影响的反映。


    李贽认为,男女平等——


    “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子之见尽短,又岂可乎?”(1)


    李贽又进而提出人人平等——


    “尔勿以尊德性之人而异人也,彼其所为亦不过众人之所能而已,人但率性而为,勿以过高祖圣人所为可也。尧舜与途人一,圣人与凡人一。” (2)


    “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者。” (3)


    宝玉所生活的环境要求他做安心侍奉主子的奴才,然而他不仅自己不愿像父辈那样做奴才,而且还鼓励支持他的奴才们造反,他和他怡红院中造反的奴才们的力量相对于整个等级社会、剥削阶级而言实在是孱弱渺小。不晓得适应社会大环境的他,对女孩们越是好心越是爱怜就越加速了她们的红消香断,因为对立阶级、丑恶势力比他想象得要强大得多。由于宝玉始终只想做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这就决定了当真正的厄运降临到女孩们身上时他根本无法保护她们。


    当王善保家的带人抄检怡红院时,我们发现平时最愤慨于妈妈们狗仗人势的他失语了,书中连句对他反应的描写都没有,这不太像是宝玉一贯的作风。难道是作者的疏漏?如果不是疏漏,那这就是《红楼梦》的不写之写处了;当王夫人派人撵晴雯出去时,他也“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第七十七回)他为什么不敢替晴雯鸣冤?他为什么不能向宠爱他的贾母寻求救援?他的确不能,因为晴雯毕竟只是个二等奴才(次于袭人),他和她主奴有别,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男性主子替女性奴才求情是不合礼法的,传出去将有伤风化、贻笑大方。维护下人的行为在那个普遍压迫、欺凌劳苦大众的封建社会简直是以卵击石,终究要归于失败。不管是金钏还是晴雯在习惯了温柔富贵乡的欢乐祥和时,突然被逐出豪宅,又不大可能再回去,而较好的人家一般也不大会要被大户人家赶出门的丫头,所以等待她们不是沦落风尘就只有一死了。


    袭人了解宝玉孩童般幼稚可笑的性格心态深知依靠宝玉的保护她是没办法立足的甚至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所以她能够自如地驾驭控制宝玉的情绪而又能清醒地考虑先发制人另寻更加可倚靠的大主子;晴雯是率真纯洁善良磊落的姑娘,所以在她心中从来不曾有危机感,正如她临终前说的“挨一日是一日”那样,其实她一直就是不像袭人那样有成算,所以等到悔悟则为时晚矣。晴雯正是李贽所倡导的“童心说”的具象:“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4)


    宝玉在《婳词》中写道:“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或馀意尚傍徨”,他太息的岂是四娘,分明是伤悼那逝去的晴雯,分明是恸哭这大观园中正在和将要受到摧残的女儿们的悲惨命运。他终于开始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反抗之微不足道、他的希望之遥远渺茫,面对强大的封建社会黑暗吞噬,他是无力抵御的,这就是为何这位“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5)的公子被人们戏称为“天下无能第一”的缘由之一。


五、在晴雯自身:悲剧中的悲剧


    “脂砚斋在甲戌本第一回‘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一诗的眉批上说:‘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6)曹雪芹到底为何于未完稿前就逝去我们不得而知,然而,能够塑造成有如窦娥一般冤屈的令天下有良知的人无不为之震撼的晴雯形象,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实难为之。庚辰本于第七十七回写抄检大观园赶走晴雯时批道:“…况此亦余旧日目睹亲闻、作者身历之现成文字,非搜造而成者。”(7)


    晴雯是曹雪芹笔下为数不多的几位具有“自我”意识的新型女性形象之一。作家苦心孤诣地灌溉、浇铸出这个“娇痴婉转”(第八回,脂评)的女子形象,并赋予她跃然纸上的生命力,不遗余力地丰满之,且任随笔下的人物按照其个性的自然成长趋势发展。晴雯以积极、乐观、通达的人生态度洒脱地活着,她以少女特有的任性、娇俏而不乏可人表达着自己对生命火一般的热情,在这个小丫头的世界里,没有黛玉的凄凄惨惨戚戚,没有袭人的表里不一,没有小红的钻营投机,更没有宝钗的攻于心计,有的只是光明磊落,有的只是自在自得,有的只是风流灵巧。也许正因为她的特立独行、锋芒毕露造成了她的命运悲剧,不仅是悲剧,而且是悲剧中的悲剧。从创作动机上看此形象,作家是用蘸饱了泪水的笔一划一划地使晴雯慢慢成长起来,又眼看着她走向毁灭而无可奈何,因为他不得不把自己亲手塑造的理想女性的形象销毁,目的是为了使之成为真正的不朽和完美。晴雯的形象只有在其“死”了以后,才能趋向完美的极至。


    晴雯的身世遭遇悲惨,自幼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她完全凭自己的真实能耐博得贾母的赏识,把她指给宝玉,准备以后做侍妾。在怡红院,她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却不知在“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豪门望族中女儿们的“明媚鲜艳能几时”的道理。她虽然“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这集中体现在她敢于顶撞宝玉这件事上:宝玉偶尔向她耍公子脾气,她根本不买宝玉的帐,跟宝玉据理力争、针锋相对,这是她向贵族阶级要求同为“人”的平等和尊严的身体力行。而这也正是那些奴性十足的老妈妈们看不惯的地方,正是王夫人最痛恨之处:丫头跟主子之间尊卑不分,就凭这点足以治办晴雯的罪。


    脂评晴雯:“但观者凡见晴雯诸人则恶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嫉妒愈者。若一味浑厚大量涵养,则有何令人怜爱护惜哉。……故观书诸君子不必恶晴雯,正该感谢晴雯金闺秀阁中生色方是。”(8)


    晴雯的悲剧命运也是她复杂的性格特性导致的。


    一方面,晴雯喜欢特立独行,不爱受人指挥。对袭人的命令常装傻卖乖,又爱与芳官四儿等小丫头们嬉戏顽闹,也爱和妈妈们赌钱。这些都是她任性随情的表露。我们眼中的晴雯是一个活泼可爱的乐天派,但是,她又似乎样样事都明白,不少琐事秘密都是从她嘴里抖露出来的。比如碧痕打发宝玉洗澡的事,比如袭人每月从王夫人处得二两银子的优待,比如宝玉给麝月篦头让她撞见,诸如此类暧昧的事,她都不放过,总爱冷嘲热讽一番才过瘾。


    主子们常会以小恩小惠来收买奴才的心,使奴才甘心情愿地为其卖命效忠。晴雯早看透了这点,所以,当秋纹因被太太赏了衣服兴奋不已,晴雯却说“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包括地位高于她的袭人她也同着众人嘲笑其为“西洋花点子哈巴儿”(第三十七回)因为她怀有本真之心,所以她的胸中无法蓄积太多的不满与怨恼,于是常常表现出看不惯就说的直率,岂料往往祸事就从口中出,保不准“听者有心”。


    而她身为大丫头动辄戏谑、打骂小丫头的目无下尘的行为又使得她在贾府奴隶群中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她对怡红院的小丫头们严格要求,不准这些女孩儿在她面前偷懒,发现小红不安分职守倒瞅准机会跑到二奶奶王熙凤面前大献殷勤,她就毫不客气地刻薄了小红一顿:“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的。”(第二十七回)脂评在第二十七回“林之孝之女”下有一条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
“她的反抗常表现为主动出击,但出击的对象又往往并非她真正的敌人,恰恰相反,常常是她的同类。由此决定了她反抗的盲目性和无援性,也进一步导致了她心态的焦躁。”(9)


    另一方面,晴雯对宝玉是实心实意的。晴雯第一次正面出场是在第八回:她爬高梯替宝玉贴字,而宝玉回来后,她又是嗔怪他又是埋怨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婢女对主人应有的恭顺虔敬,实在是个天真娇憨的女孩。关于她的朴实憨厚还可以从她咒骂庸医中看出:第五十二回,晴雯吃了药仍不见好转,急得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脂评在这一段下面批道:“奇文。真娇憨女儿之语也。”(10)正是因为她没成算、没心机,故而她才会真诚地对待同样有着憨厚善良一面的宝玉。她是从内心深处感激着这位贵族公子对她的宽厚和包容。在聪明的晴雯心中孰善孰奸她是能够感觉到的。所以宝玉可以放心地把给黛玉送旧手帕的任务交给她,若换作麝月秋纹,恐怕又是一场风波;也只有她能替宝玉想到装病逃过老爷的问课;为了维护宝玉的声誉,她不知得罪了多少小人。


    怡红院小丫头坠儿偷了平姑娘的虾须镯,她得知后“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趁机抓着坠儿的手就用一丈青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接着又强逼着管事的妈妈把坠儿赶走,当坠儿的母亲来向晴雯求情时,晴雯不依,言语不慎,在外人面前直呼宝玉的名字,被人抓了把柄,她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虽是一时的气话,但竟不幸言中,撵人的人最终自己被撵,尽管她是在维护宝玉的名声,尽管她是恨铁不成钢,但其下场实在悲惨。在怡红院,在大观园,在贾府,在这人世间,能够理解晴雯的就只有宝玉一人,而晴雯认为她的人生得到宝玉这样一个知己也就知足了,只是当她了悟这道理时已经是香消玉殒之时了。


    晴雯不屑于趋炎附势,然而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礼教森严的大家族里,没有保护伞的弱小力量生存将如履薄冰、无立足之地。晴雯的致命弱点正在无所依靠。她总以为凭自己的实力就行,何必如此“蝎蝎螯螯”的。而她竭心尽力地侍奉宝玉,并非为了讨谁的欢心,更不曾想去勾引主子,完全是出于一种平等的、朴素而纯洁的友谊。


    “灯姑娘笑道:‘……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第七十七回)


    “宝玉代表的是真理。得宝玉者必得真理。……和多姑娘之淫有本质的不同,她是对真理的深情和诱惑的追求,它反映了以晴雯为代表的社会下层阶级对宝玉所代表的真理的一种态度。”(11)


    谁会想到这世上唯一见证了晴雯与宝玉清白的人竟然是最下流、最淫荡、最肮脏的女人?让最肮脏的人见证最清白的人,洁身自好者悲惨地死去而毫无廉耻者却赖活着,多么刺目的对比,这正是作家对整个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封建社会深刻而尖锐的讽刺。


    除了她直率外向、不平则鸣的个性而外,导致她迅速灭亡的还有那对她而言来得实在不是时候的重病,她被赶出贾府的时候,已经“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第七十七回),哪还有力气反抗?而且王夫人狠心置其生死于不顾,只许她把贴身衣服带走,令她娇弱病痛之躯如何经受寒风的侵袭?从被王夫人谩骂到被王善保家的抄检再到被撵,这一连串的精神打击,无疑是给她的病雪上加霜。谁都明白这样一朵娇嫩的鲜花势必在风刀霜剑威逼下凋零了。


    “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绞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第七十八回)


    可惜,晴雯死后都未能如愿,她连具整尸都不能留存,想来天下最惨之事也莫过于此了。


    列藏本在晴雯对宝玉说了“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之后有这样一条批语:“晴雯此举胜袭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鱼水相得而后为情哉。”(12)


    晴雯的临终时要求与宝玉互换衣物的举动正表明了她“从苦涩中萌生的对神圣的爱之渴慕的深切体认”。(13)


    综合以上五点,笔者认为,晴雯的死因中,风流娇俏、耿直率真、任性随情的禀赋与维系统治阶级的封建礼教和闺范之间的矛盾冲突是本质原因;袭人之流的嫉恨与老妈妈们的诋毁是动因;王夫人的打击与她的重病则是直接原因。外因与内因,直接原因与根本原因,表面现象与本质……这些因素杂合在一块儿,逼迫晴雯一步步走入绝境,非死不可。然而,诚如黛玉所说“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晴雯终于“质本洁来还洁去”,作家成就了一个完整的女儿。


    晴雯之死,把全书矛盾冲突的高潮推向了极至,“正是因为她总不肯承认‘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第三十七回)的严峻现实和大多数人承认的习俗,使她以漠视这种强大的社会习俗开始,而以遭这个习俗的虐杀而结束。晴雯的被虐杀,一点也证明不了这种习俗的有力量,只证明了这种习俗的极不合理”(14),成为这个豪门望族盛极而衰、乐极生悲的转变标志。晴雯之死也正体现出曹雪芹从没落、腐朽、行将衰败的封建社会的黑暗与封闭中走出来的觉醒。


    注释:
    (1)《焚书》卷二:《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
    (2)《李氏文集》卷十九:《明灯道古录》卷下。
    (3)《焚书》卷一:《大周西岩》。
    (4)《焚书》卷三:《童心说》。
    (5)《中国小说史略》,鲁迅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页174。
    (6)转引自《论红楼梦的思想》,冯其庸著,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页174。
    (7)转引自《红楼梦人物论》,王昆仑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3年版。
    (8)转引自《红楼梦识要》,宋淇著,中华书店,2000年版,页139。
    (9)《晴雯悲剧作为社会悲剧思考时得多层次文化意蕴—晴雯悲剧成因组论之一》,陈永宏、陈默,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3辑,页121。
    (10)转引自《红楼梦识要》,宋淇著,中华书店,2000年版,页139。
    (11)《情解红楼》,崔跃华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版,页356。
    (12)转引自《红楼梦识要》,宋淇著,中华书店,2000年版,页136。
    (13)《我们这一代人的怕和爱—重温〈金蔷薇〉》,刘小枫。
    (14)《晴雯悲剧作为性格悲剧思考时的心理文化机制—晴雯悲剧成因组论之二》,陈永宏,红楼梦学刊,1997年第2辑,页124。

    参考文献:
    1、《红楼梦》,曹雪芹 高鹗原著,舒芜前言,李金华标点,岳麓书社,1987年版。
    2、《论红楼梦的思想》,冯其庸著,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3、《红楼梦识要》,宋淇著,中华书店,2000年版。
    4、《情解红楼》,崔跃华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版。
    5、《中国小说史略》,鲁迅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6、《晴雯悲剧作为社会悲剧思考时的多层次文化意蕴—晴雯悲剧成因组论》,陈永宏、陈默,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3辑。
    7、《红楼梦人物论》,王昆仑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3年版。
    8、《杂文选刊》2003年第7期。
    9、《晴雯悲剧作为性格悲剧思考时的心理文化机制—晴雯悲剧成因组论之二》,陈永宏,红楼梦学刊,1997年第2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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