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生 庄菁

●“饯花辰”是否是曹雪芹的臆想——“饯花辰”与江南“花朝节”

  　 摘要：“饯花辰”是《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所提及的古俗之一，书中对其习俗描写细致入微，且对人物命运和情节发展有暗示作用。但遍阅古籍却发现这一习俗史无可考。经探究，笔者发现书中所写“饯花辰”之风俗与对曹雪芹有重大影响的江南地区的花朝节有诸多相似之处。作者移花接木的写作手法不仅是从现实到艺术的升华，更有深意蕴含其中。

    关键字：饯花辰 花神 花朝节

    一、“饯花辰”疑窦丛生

    熟悉《红楼梦》的读者一定对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中提到芒种饯花辰的习俗印象深刻，曹雪芹在其中写道“……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缷，花神退位，需要饯行。……”[1]对这一节日的源起、习俗等都有合乎情理的诠释和逼真细致的刻画，让读者有亲临其境置身其中之感。然疑问也接踵而来。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竟查无可考！在冯其勇、李希凡主编的《红楼梦辞典》“节日风俗”目下“芒种、饯花神”款中，作者认为“古籍中或虽有记载而未读到，或系出自作者自己的艺术想象”。[2]（P388）红楼梦词典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二十七回的回后所写“饯花辰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3]（P）更是让人疑窦丛生。再查阅《中国风俗通史》、《俚俗集》的芒种目下都未发现有饯花神的记载。芒种节与饯花神究竟有何联系？翻阅浩如烟海的中华古俗，为何偏偏这一节日渺然无踪？那些逼真的描写难道都只是曹翁一时的臆想？而他花如此笔墨精心刻画这一节日难道仅仅为“只取其韵致生趣耳”？带着这些疑问，我们开始了探寻之旅。

    二、寻“花神”抽丝剥茧

    我们暂且放下“芒种”、“饯花神”这些概念，而对作者所描写的这一习俗本身做个简单的梳理，不难发现，“饯花辰”这一古俗的主角“花神”的记载古典文献中多有记载：

    《庶物异名疏》“花神名女夷，乃魏夫子弟子……”

    《淮南子-天文训》“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鸟草木……”[4](P42)

    由上两则资料知道“花神”是“魏夫人”的女弟子，据说她善于种花，后来被人追认为“花神”。民间也有口头传说认为，花神是开天辟地的巨神“盘古”的女儿。盘古开天辟地创造了世界，秋收冬藏时，万物俱备，只是无花。于是，便拿出一包种子，交给女儿，殷切关照：“快把这些不同品种的花籽撒在大地，遍布人间，日后自会花开天下，群芳争妍…”女儿不敢怠慢，悉遵父命，精心培育，99天以后，果然春暧花开。这一天，正是农历二月十二，盘古会心地微笑着封女儿为 “花神”。对“花神”的原型放在一边不于此细细追究。中国古代人们对“花神”的崇拜由来已久，中国是传统的农业国；敬土，敬自然，而“花”作为万物结实的开始，更加受到了人们的崇拜。对花神的崇拜在中国古代民俗中渐渐地积累下来，形成了传统的节日之一：“花朝节”、也称“百花节”。《中国风俗通史》“花朝节”目下：“农历二月二十二（有的地方为二月初三或者二月十五）传为花王生日，故民间与仕人有过花朝的习惯，这一天，民间幽人韵士，不仅赋诗唱和，而且赏花、饮花朝酒、聚宴。”[5](PP422-423)

    “花朝节” 早在唐代就开始出现，历代都有过花朝的习惯，而且受到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喜爱与欢迎，流行于全国各地。许多少数民族也有过“花朝”的习惯。所以在各地的风俗记载上“花朝”也被称为“踏青节”、“挑菜节”、“春会节”或者“百花仙子节”等等。

    《帝京岁时纪胜》“花朝”条下载：“幽人韵士，赋诗唱和，春时赏牡丹，惟天坛南北廊，永定门内张园及房山僧舍者最胜。除姚黄、魏紫之外，有天红、浅绿、金边各种，江南所无也……”[5](PP422-423)

    江西瑞金地区清代花朝节（为二月十五）时学者士人则“采百花酣饮赋诗，各学徒争饮谒长，谓之花朝酒” [5](PP422-423)

    四川称花朝节为“踏青节”，其盛况一如清明节，《杜氏壶中赘录》中记载：“踏青节，都市人士络绎游赏，缇幕歌酒，散在四郊，郡守虑有强暴之处，乃分谴戍于冈阜坡冢之上，立马张旗望之。”[6](P4) 人气满山遍野的景象，跃然纸上。

    南宋吴首牧《梦粱录-二月望》：“仲春十五为花朝节，浙江风俗，以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6](P44)

    《大理县志稿》：“春会”“十四五等日为花会，又名太平会，……乡人争胜陈列古玩，并以花木佳美者，垒集花山为点景之助。”[6]（P44）

    从上面的材料我们可以看到，花神在古代的中国所到了全国各个地域的不同民族的崇拜。人们在万物初发的春季，用歌声、舞姿、美酒、风景和欢乐寄托着对花神的崇拜，同时更是寄托着对一年美好的向往与憧憬。

    三、江南“花朝节”渐露端倪

    在明清时期的苏州工商业发达，市镇密集。商人、官僚、城市手工业者、依靠地租生活进入城镇生活的地主及失去土地而进入城镇的农民把城市生活装点得丰富多彩、文化繁荣。各类风俗节日更是在商业、市民的的参与下显得精彩夺目。“花朝节”作为一个所到各个阶层人们喜爱的欢庆节日，在各阶层人们的欢乐衬托下更显得精彩。

    《清嘉録》中“百花生日”目下：“十二日为百花生日，闺中女郎剪五彩缯黏于花枝上，谓之赏红。虎丘花神庙，击牺牲献乐以祝仙诞谓之花朝。”[7]（PP49-50）

    《吴郡岁华纪丽》：“世言花朝月夕，在春秋之中，以二月半为花朝，以八月半为月夕。宋制，宋土官于二月十五花朝节出郊劝农。洛阳风俗则以二月二日。今吴俗以二月十二日为百花生日，蓋本《翰墨记》、《诚斋诗话》《宣府志》之说也。是日闺中女郎扑蜨会，并效崔元微护百花避风姨故事，剪五色彩缯，系花枝上为彩旛，谓之赏红。虎丘花农争于花神庙陈牺献乐，以祝神诞，谓之花朝。是时春色二月，花苞孕艳，芳菲醖酿，红紫胚胎，天公化育，始于兹。故俗以是日晴和，占百果之成熟云。”[8]（P65）

    《桐桥依槕録》：“岁凡二月十二为百花生日，笙歌酬答，各及其盛…”[9]（P564）

    《重修常昭县志》：“（二月）十二日曰花朝，挂彩于树，俗谓之‘赏红’…”
[10](P491)

    从苏州的地方志书中可以看到许多有关花朝的记载，可以看出苏州的花朝节又其自身的特点如：赏红、扑睫会，而同时我们回过头来看《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中关于饯花辰的古俗：“……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每一枝花上，都系上这些事物，满园中彩带飘飘，花枝招展。……”[1]（P）再往下文看就是“宝钗扑双蝶”。如果有点民俗知识的读者在没有看作者有关“饯花辰”的简介，而直接读到这段文字，真会感受到是在描写“百花节”，两者有两点共同之处：用彩线系于花上，树上；即：“赏红”。还有宝钗扑蝶与扑蜨会。

    四、解“赏红”真相大白

    “赏红”习俗的产生较早，晚唐郑还古《博异志》中讲了这样一个一个故事：有个叫崔元微的文士在洛苑东有个房子，一天在花园中遇到了几个美貌的女子，说他们每一年多被恶风所扰，常常去求封十八姨的庇护，但昨天得罪了十八姨，所以想请求元微在每一年考试有东风的时候立一个红色的幡在花园中，这样就可以得到庇护了。元微依照他们所说的时间，在花园东立起来了幡，在东风刮起的时候，地面飞沙走石而园中的各种花都没有受到伤害。后来元微才知道那些女子为众花之精，十八姨就是风神。花朝节中的挂彩缯“赏红”，就是源于唐代的护花幡。《镇洋志》：“以十二日为崔元微护百花避封姨之辰，故剪彩条系花树以为幡。”[7]（P49）也有古人认为是二月十二不少花还没开，系彩缯只是为了装点节日气氛。蔡依《吴歈》说：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农历的二月十二气温依然相对较低，也不可能百花开放，但是二月十二为花信之始，所以江南地区有谚语“有利无利，但看二月十二”[7]（P50）。
《吴县志》载:“花生日晴，则百果熟” [7]（P50），百花节是花之始，是万物孕育之始。而在这点上正与《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所提及“……众花皆缷，花神退位……”形成对比，而从时令上讲四月十六即芒种节气。《俚俗集》中岁时条下芒种：“芒种亦大满，国献家猷寒暑以时会言，雪水以天地言此以芒种亦大满者因时而兼人事以世义也，盍有芒种谷至此长，人当効勤矣。节物至此时小得盈满意。故芒种亦大满耳。”[11]（P31）满则溢，盈则亏；万事万物发展到鼎盛之时，就预示着衰败即将来临。芒种时节也象征着百花调凌之期，曹雪芹于此时安排饯花辰同时也暗示着“众花”的悲苦命运。周汝昌先生在他的《红楼小讲》中的副篇“饯花之节”中提到“曹雪芹是用百花来比喻他笔下的少女--------是以海棠者，湘云也；桃花者，袭人也；杏花者，探春也；牡丹者，宝钗也；老梅者，李纨也，茶爢者麝--------宝玉为绛洞花王-------黛玉是花魂，花是美的结晶，春的象征。宝玉是饯花送春的花王，由他的经历，宣告了三春美景即将结束。”“四月二十六日芒种本是曹雪芹的生日，讳而不书，却在借宝玉寿辰曲折暗写。”[12]（P80）花朝节“赏红”是为了护花、贺花，而芒种系彩缯饯花神则是为了念花、怜花、悲花。曹雪芹如此安排不仅因为芒种是他的生日，同时也为下文贾府的衰败、众多女子的悲惨命运埋下了伏笔。

    民俗学家邓云乡先生在其《红楼风俗谭》中写道：“曹雪芹用移花接木的手法，把江南的花朝节、花神生日的风俗，装点在大观园芒种节这一天，便成为极美的艺术画面……”。[13]（P48）作者在写“饯花辰”亦在写“花朝节” ，“系彩线”、“扑蝶”正是在写“饯花辰”的同时影射出“花朝节”。“花朝”为始，“饯花”为终；宝钗扑蝶为喜，黛玉葬花为悲；“花朝”是因，芒种是果。这些无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作者在感情的剧烈变动中悲泣着、嘲笑着人世间的一切始终与因果。作者的这样安排也产生了很好的艺术效果，虚实结合，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明写“饯花辰”暗写“花朝节”；写“喜”是为了写“悲”。

    参考文献：
    [1] [清] 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
    [2] 冯其康、李希凡主编.红楼梦大辞典[Z].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
    [3] [清]曹雪芹著、 脂砚斋评、邓遂夫校定.脂砚斋重评石头记[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4] 袁珂编.中国神话传说词典[Z].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
    [5] 陈高华、徐吉军编.中国风俗通史[M].清代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
    [6] 叶大兵、乌丙安主编.中国风俗辞典[Z].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0
    [7] [清]顾禄.清嘉録[M]// 江苏地方文献丛书.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　
    [8] [清]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M]// 江苏地方文献丛书.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
    [9] [清] 顾禄著.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10] 重修常昭县志[Z].上海: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　　
    [11] [清]福申.俚俗集[M]//北京图书馆稿本钞本丛刊 .北京: 书目文献出版社 1993
    [12] 周汝昌.红楼小讲[M]// 大家小书.北京:北京出版社.2002
    [13] 刘桂秋编著.吴地节日风俗[M].南京:河海大学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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