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永国

●试论晴雯的女性意识

  　 [内容提要] 晴雯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形象之一。过去的研究者主要是从她的反抗精神、娇憨耿介的个性这些角度来分析和评论，也涉及到她的阶级局限性，但从女性意识这个角度来全面的分析还是不充分的。本文试图对晴雯女性意识生成、晴雯女性意识的内容及其历史新变和它的时代烙印进行分析，以期更加充分地认识晴雯形象。

    [关键字] 晴雯；女性意识；生成；内容；新变；时代烙印

    晴雯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形象之一，自红学百年以来研究晴雯的文章很多，但主要是从晴雯的反抗精神直爽耿介的性格来评论晴雯形象。大家都知道一个好的形象是不会死去的，在不同的时代可以得到不同的解读。晴雯的形象就是这样的，让人百看不厌，以致不能忘怀。当然晴雯能获得这样高的艺术价值，得益于伟大作品《红楼梦》具有的无限艺术张力，她如同一个艺术磁场，吸引读者不断地品评，并出现新的阅读视角。刘梦溪有这样一段话：“可以确信，由于《红楼梦》是一部具有典范意义的长篇巨制，任何一种新的文学观念或新的批评方法都可望在红学研究中得到发挥。多样化的小说批评方法，必然为小说批评派打开无限广大的领域。从这一点说，红学的小说批评具有索隐派和考证派不可比拟的生命力”。正因为如此，本文才尝试着对晴雯形象具有的女性意识进行梳理、分析和说明。

    本文主要从三方面来论述晴雯形象的女性意识：一是晴雯女性意识的生成；二是晴雯女性意识的内容及其历史新变；三是晴雯女性意识的时代烙印。 在论述这三个方面之前需要对女性意识进行界说。

    一、 女性意识的概念

    女性意识是探讨女性文学时必然涉及的一个概念，也是一个颇有争议的概念。阎纯德这样界定：“所谓女性意识就是女性通过感知和思维等各种心理过程，对客观世界和对自己最高认识的总和。女性意 识既包括人类共有的意识，也包括唯独属于自己的意识。”“女性文学突出的特点体现在明确的女性意识和女性主题。”很多研究者界定女性意识主要是在女性文学的前提下进行的。那么是不是说只有女性文学才具有女性意识呢？这恐怕是一种误解和偏颇，许多非女性文学作品中也依然具有女性意识，但它不属于女性文学（Women’s Literature）。（女性文学一般指女性作家创作的文学）。

    “从人物描写的重心来看，《红楼梦》可以说是一部以女性为中心或者说是为女性立传和鸣不平的小说。”晴雯作为《红楼梦》中一个叛逆的女性形象，在父权制语境下进行了属于她那个时代的反抗、追求一定意义上的平等和爱情并努力地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她已经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女性主体意识和个性解放的朦胧追求。晴雯在大观园中不同于其他丫鬟，她有属于自己的言行，她有自己的价值判断，这就是女性作为单个的个体意识。她反抗压迫，要求平等，追求真爱，这是人类共有的意识；她性格爽朗，心直口快，任情任性，毫不拘泥，这像一个挣脱束缚的自由女性。以此来看，能轻易断言由男性作家曹雪芹塑造的这个女性形象不具有女性意识吗？我认为，“撕扇作千金一小”、“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以及“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等回目集中表现了晴雯女性意识。

    二、晴雯女性意识的生成原因

    晴雯女性意识的生成原因我认为有二个方面：一是作者重女轻男的性别立场；二是大观园理想环境的存在。

    先谈是作者的性别立场。

    《红楼梦》中有个女儿国，那就是大观园。其实大观园是一群漂亮的小姐丫环展现青春活力、浪漫而富有诗意的场所，余英时称之为理想世界。作者为何让一群婀娜多姿的小姐丫环成为理想世界的主人公？在那个男人统治的世界，作者显然是要挑战男尊女卑传统，不管他走了多远，但代表了一种新声音。那么作者是如何来表达他的性别立场的呢？

    第一回开篇透漏了作者写书的很多信息，在这里我们只提取有关女子的信息。作者认为女子的“行止见识”皆在他之上，后又说“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第五回红楼正册十二曲，副册又副册曲，都是关于女子的判词。看来作者首先阐明他要写一群“行止见识”都在他之上的女子，而且在前五回都规划好这些女子的命运，曾用名《金陵十二钗》，说明主要写十二个女子。俞平伯认为《红楼梦》是为女子作本传，虽然有些偏颇，但也不无道理。冯其庸说：“大家知道，《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关于女性问题写得最重要最深刻的一部书。作者在一开头就说：‘忽念及当日之女子，一 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在第二回里，又让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 臭逼人。’在第五回里警幻仙又称‘此茶名曰千红一窟’甲戌脂批‘隐哭字’，意即‘千红一哭’；警幻又称酒‘名为万艳同杯’，甲戌脂批：‘与千红一窟一对，隐悲字’，即‘万艳同悲’。上面这些话就概括了作者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同情和悲哀。”这种情感在小说中多有体现，最突出的表现在宝玉对黛玉、对晴雯的情，还有对许多受不平待遇的小丫环表现出的关心，都隐含作者的这一思想情感。

    当然，不能把小说中的思想等同于作者的思想，但他至少反映了作者的思想。由于有关《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史料欠缺，只能根据小说本身、考证派和索隐派的成果来推断作者的思想。那么，综上所说，作者曹雪芹是在《红楼梦》中写一群让自己值得写的女性，“‘天地灵秀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贾宝玉语）。这种思想固然显得含混和离奇（也包含着幼稚），但却是对几千年延续下来的男尊女卑的传统封建观念的大胆抨击。”当然，这是对封建男尊女卑传统的大胆挑战，并进而要批判这个封建传统给女子带来的悲剧。从整个作品来看，女人都是悲剧命运，让人不得不想到悲剧的最终原因是当时压抑摧残人性的封建制度。作者的感情基调也是很明显的，“字字看来皆是血”，他确实是饱含血泪来写一群女子的，他把自己沉郁的感情熔铸在这些女子形象之中。

    据上可来概括作者的性别立场：第一，他认为在他的时代男人已不如女人（才干），所以要以女人作为他的主要人物形象，即行止见 识在我之上，如王熙凤、探春、宝钗、黛玉；第二，对女人充满了深切的同情和悲哀，看重女人的感情，尊重女人，有两性平等的趋向，如黛玉、晴雯、司棋、金钏。作者的这些关于妇女的思想是晴雯女性意识生成的重要原因，也是作者女性崇拜意识在文本中的体现。

    第二个因素是理想世界的存在。

    《红楼梦》是现实主义的杰作，在这样一个父权制语境下，如何才能真实可信的展示晴雯的的女性意识，这得益于作品有一个理想世界的存在。这是晴雯女性意识生成的文学文本原因。大观园是个理想的世界，这个理想世界有相对的自由性，如果没有相对自由，女儿们完全笼罩在父权文化制度下，他们根本无自由可言，那么男女之间这些不同于历史的新鲜东西就不会产生。如果突兀地冒出晴雯形象，没有这样一个理想世界的存在，就失去了文学整体构造的合现实性合逻辑性，也就没有让读者信服的文学魅力。王蒙说：“有趣的是，封建特权本来是个性的异化，但身处这种异化的环境中，又受到老祖宗‘贾母’、头面人物王夫人的、实权派人物王熙凤的宠爱，反而一方面是贾宝玉在人生的某些方面较少受封建礼教的钳制，他可以逃学，可以不整天读经学孔孟，可以逃避贾政的道学教诲与监督；另一方面，有免受封建社会下层人民的生存压力，不必为糊口而劳碌终身，不会在饥寒与屈辱中丧尽自己的尊严与乐趣。”这是分析贾宝玉的，但我们马上会想到大观园，之所以出现大观园，就是为宝玉和一群小姐丫鬟们设计的，它沾宝玉的光而存在，没有宝玉就没有大观园，也就没有这个相对自由的理想环境，更无法有黛玉晴雯司棋这些光辉的形象。倘若她们一要受封建礼教的钳制二要为基本的生存而奔波，那么这些形象就不是如此了。因此，理想世界为这些新鲜的人物形象创造了表达自我的可能性，晴雯女性意识的生成也就有了文学文本上的合理性。

    三、晴雯女性意识的内容及历史新变

    1、 晴雯女性意识的内容

    晴雯在书中出现二十三次，但只有三回重点写她，即三十一回“撕扇作千金一笑”、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七十七回“俏丫环抱屈夭风流”。现根据这些回次总结以下四点仅供参考：

    第一、 具有强烈的反抗阶级压迫的意识。晴雯的反抗意识在书中是最突出的，过去在分析晴雯形象时基本都要谈到这点。

    首先是反抗主子宝玉的压制。回到三十一回，晴雯给宝玉换衣服，不小心跌了扇子，所以就有下面的对话：

    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儿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过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宝玉在别处受气，回来借跌扇的机会，使主子气，没想到他说一句，竟引来晴雯一大堆话，连珠炮似的，把宝玉气得浑身乱战，可见晴雯的反抗不留情面。五十一回抄检大观园，晴雯因病，未及梳妆，是钗亸鬓鬆、衫垂带褪，遭王夫人的训斥，于是出现反抗王夫人的精彩表现：

    （王夫人）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做这些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说，内心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明过人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房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一顿，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玩一回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看过此段，不得不叹服晴雯聪敏之极，简直是斗争得有理有节，非常讲究策略。王夫人说有人勾引坏了宝玉，要拿晴雯开刀，晴雯非常清楚自己的不利地位，从两方面来洗刷泼在自己头上的污水，一是说自己远离宝玉，不可能和宝玉有密切的关系，二是说自己是老太太派来的，寻求更高地位的人的庇护。晴雯并不是见了太太就两腿发软，而是在合情合理的言辞中反驳王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压，这和一般的奴才相比，真真是叫人佩服。亦可以看出，晴雯对王夫人此举有清醒的抗争意识，绝不奴颜屈服，“主”云亦云。同回抄检大观园，看晴雯的果敢坚决：

    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么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上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到出。王善保家的也觉着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

    文中用两个动词“挽”和“闯”，生动地把晴雯的反抗表达给读者，她见不得奴才狗仗人势。她以果敢的行动表达自己的自尊，不像袭人乖乖就范，王善保想从晴雯身上得到私弊之物的意图在晴雯“底朝天”的行动中宣告破产，灰溜溜的走了。

    这样的精彩描写还很多，三十七回反抗王夫人对丫头的不平等，七十七回反抗王夫人泼在她头上的脏水都是极好的证明，这里不一 一引述了。通过以上我们似乎不可以否定晴雯的反抗意识的存在，甚至还可以说她的反抗意识已经走向自觉，并且直指封建统治的主子们，这便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难怪刘梦溪说：“晴雯这个形象的突出特点，是她的贯彻始终的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虽居于奴隶地位却不为奴隶思想所束缚，被压迫阶级的美好品质在她身上表现得异常鲜明、突出。”在这个意义上，晴雯比黛玉都出色得多，而且还善于把这种反抗意识付诸实际行动。

    第二，追求和宝玉心灵契合的爱情意识。有人认为晴雯和宝玉没有爱情，这个观点似有商榷之处。由于程乙本对庚辰本的删节，使许多表现他们爱情的语句没有了，一九八五年《红楼梦学刊》第一辑载汪文科的文章《不必为贤者讳》，说得很有道理，他例举了改动后和改动前的相关文字，说明宝玉和晴雯之间是有爱情的，晴雯对宝玉的爱情不必避讳。我认为晴雯对宝玉不仅有爱情，而且还是真正心心相映的爱情。

    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边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叫人来看见了做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咱们两个洗。”

    ……

    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在打破了盘子，还更不得了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我来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死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撕的好，再撕响些”

    此段文章同出自三十一回，前面说晴雯反抗宝玉，后宝玉被人叫走，喝酒回来，就和晴雯表演了这段好戏。晴雯伶牙俐齿反抗宝玉使主子气，宝玉气得浑身乱战，矛盾尖锐化，回来后宝玉以软语相劝，晴雯继续任性，终于撕扇换得千金一笑，前嫌尽释，两人达到心灵的沟通。我把这个过程总结了一个公式：冲突——沟通——契合。也就是说，晴雯和宝玉是在矛盾的冲突中最后达到了深深的共鸣，这就是彼此的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互爱慕。“因此，‘晴雯撕扇’，并不是什么美貌奴才因恃宠而撒娇，多情公子爱玩赏而从容，而是这丫环这公子恰恰在这样一个矛盾爆发中才深刻地表现出他们灵魂的共鸣。”这是爱情的第一个回合，再看后来的晴雯是如何心甘情愿的为宝玉做事的呢？三十四回宝玉派晴雯给黛玉送帕子，有传递私情之意，说明最信任的丫环是晴雯。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中有这样一段：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这个福气穿就罢了。这回子又着急。”宝玉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啰嘶国的裁缝去？”

    ……

    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得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

    初看这段，这哪里是主子与奴仆，分明是小两口。晴雯急宝玉之所急，宝玉又万分体贴晴雯，感情可谓笃深也，很像居家过日子的融洽夫妇。七十七回晴雯被王夫人赶出大观园，宝玉看她，她对宝玉的那段话又证明晴雯对宝玉的真心实意。原文是这样：

    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也知道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了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凭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带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

    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指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我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 这等话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吗？非感情笃深者不能言。再看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祭奠晴雯，其情深，其文美，晴雯真不枉活一生也。这从宝玉的角度说明晴雯爱宝玉深，如果不是这样，宝玉何至于此？

    晴雯的爱情意识是建立在她和宝玉相互认同的基础之上的，共鸣而心灵契合，她没有肉欲勾引宝玉，她和宝玉是纯洁的，即使在今天来看，这种情感也是让人称道的。

    第三、具有平等意识。晴雯的平等意识，主要体现在两个地方，一是与宝玉的平等相待；二是追求同阶级的姊妹间的平等。和宝玉间的平等相待前文可知。通过与宝玉的这次交锋，赢得胜利，从此宝玉便平等待她，以致非常信任她。至于追求同阶级姊妹之间的平等， 在三十七回可得说明。文中谈到袭人先得了王夫人赏的好衣服，后秋纹又得到了剩下衣服，所以晴雯讥讽秋纹，说王夫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而秋纹浑然不觉，可见秋纹被主子毒害有多深，只要是主子给的，谁剩下的都无所谓。与晴雯一对照，晴雯的高贵品质马上凸现出来。在她的脑中，有强烈的平等意识，我们都是阶级姊妹，为何要有人高贵有人低贱？这不是对不平等的反抗么？所以刘梦溪说：“那么，晴雯在大观园中豪无所求吗?有。他所追求的最大目标，是一定程度的地位上的平等待遇。这是晴雯这个艺术典型具有进步性的关键所在。她从朴素的直感出发，反对封建等级制度，不满意把被压迫的奴隶分成三六九等。”晴雯在反抗封建等级制度的过程中，追求平等，使得自己和所有大观园的奴婢有质的不同。通过两方面的探讨，应该对晴雯的平等意识持什么样的看法呢？我觉得首先不能否认平等意识的存在，而且还不能仅仅停留在无性别的平等意识上去分析，因为晴雯和宝玉之间的言行说明他的平等意识已经触及到男女平等的问题，虽不能达到现代意义的男女平等，但却是男女平等的源流之一。

    第四、具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意识。此处说的自由意识实际上是谈晴雯摆脱封建制度束缚的要求和倾向。最好的证明是晴雯的性格。第八回，为宝玉贴“绛云轩”，行动娇痴可爱，语言爽朗伶俐，一个让人清爽的女孩出现在读者面前。二十回她戏谑宝玉给麝月梳头。二十七回讥笑红玉攀高枝儿。三十一回撕扇作千金一笑。三十七回嘲笑袭人和秋纹奴性十足。五十二回病补雀金裘并驱逐偷东西的坠儿。七十七回被赶抱屈夭风流。这是一些主要书写晴雯的回目。在她短暂的一生中，一共出现二十三次。从整体上来看，一个敢说敢笑敢骂敢怒的俏丫环形象深入脑海，她心直口快、任情任性、毫不拘泥作态，看到她真有清风明月的感觉。那么，为什么晴雯有如此性格呢？是因为晴雯有自由的意识、自由的追求。所以从主观方面看，晴雯是有自由意识的，这和其他的丫环比较，就可知道，大观园那么多丫头，偏偏晴雯如此，袭人、麝月、秋纹为什么不这样！从客观方面看，那时因为有大观园这个相对自由的环境，宝玉和这些可爱的小姐丫鬟们在这个人间的乐园里演绎一曲曲动人的生命之歌。前文提到晴雯的反抗意识，为什么反抗呢？反抗压迫就是寻找自由，挣脱束缚。封建统治阶级套在她头上的各种锁链，是束缚她自由的锁链。强烈的反抗就是争取自由，就是寻求个体的解放。

    从文中的实际来看，晴雯也确实有追求自由的行为，晴雯赌钱、豪饮，而且六十三回写“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晴雯等女孩子们确实豪饮了一回，这说明奴婢们不满意封建礼教和他们追求向往自由的思想性格。

    以上四个方面只是粗略的探讨，从文中情节能看到她具有女性的特征，尤其是撕扇一笑和补裘的体贴入微，把女性具有的细腻情感和心理表现的非常到位。

    2、晴雯女性意识的历史新变

    根据上面的内容，从中国女性意识的演化过程来简略分析一下晴雯女性意识的历史新变。

    第一、突破了仅仅局限在婚姻自由上的反抗意识。纵观中国整个封建社会，可以看出两个典型的妇女形象，一类是“贞女”，另一类是“淫妇”。贞女又分为“少女”和“弃妇”。达官贵人少女爱上贫穷潦倒的书生而遭父母反对，少女反抗，书生终于考中状元，夫贵妻荣，最后得到父母的认可；“弃妇”和“少女”相似，因丈夫抛弃，幽怨哀叹，反抗丈夫的背信弃义，女子痴情，丈夫负心。崔莺莺是少女的典型，杜十娘是弃妇的典型。她们的心理都停留在怨恨阶段，女性精神相当的贫弱。至于另一类“淫妇”形象，放荡残忍狠毒，与奸夫一起害死亲夫，下场是不得好死，诸如潘金莲这类典型。这也是父权文化的反映，它把女性锁在夫权的镣铐上，一旦偏离，下场如潘金莲一样，目的是防范女性也警告男性。这种女性形象是以贬义而出现的，很大程度上来说根本谈不上女性意识。而且这两类形象都附着在婚姻之上。就晴雯女性意识来看，晴雯已经意识到主子对奴婢的压制，她的反抗直指封建等级制度，由过去的婚姻方面扩展到反封建等级制度、反封建礼教，还涉及到人的平等和自由的问题，这个内容的丰富，实在是历史的进步。

    第二、具有现代意义的爱情意识。从两个方面比较，一是与冯梦龙《三言两拍》比较，我们发现在冯梦龙笔下的爱情更多地描写色情和肉欲，和《水浒》、《金瓶梅》中的“淫妇”“荡妇”有所区别，肯定人的肉欲，他也反对小说中描写色情的内容，但过分强调色情和肉欲有爱情肉欲化的倾向，从思想根源上分析，是晚明人性解放思潮的反映，也是封建社会肉欲禁锢的反面再现，而晴雯具有的爱情意识是相互理解型相互沟通型的，不是建立在肉欲基础之上，是精神上的爱情，有人称之为“意淫”；二是才子佳人小说“一见钟情”的爱情模式进行比较，明末清初出现了很多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式的爱情，那是封建社会男女没有办法相互交往，只能一见钟情，而晴雯是在与宝玉长时间的接触中产生爱情，这就是今天谈的感情的磨合期，的的确确在文中能够看到晴雯与宝玉之间的默契，这是交往中相互理解相互认同相互信任的结果。就是放在今天也不能说这是落后的情爱，所以它是具有现代意义的。由此来看，晴雯的爱情意识是历史的新变。

    四、晴雯女性意识的时代烙印

    晴雯的女性意识具有历史进步性，展现出新的质素，但晴雯是作者在父权制语境下塑造的一个人物形象，作者所处的历史背景又使 她不得不打上时代的烙印。

    1、 晴雯的女性意识中有人身依附性的因素。先看两段引文：

    三十一回晴雯不想出大观园，七十七回她又说躺在棺材里还像在大观园里一样，可看出晴雯死了也是不愿意出大观园的（前有引文）。客观的说大观园确实是人生存的好条件，但是晴雯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命运由谁控制着，她念念不忘的大观园正是她冤屈而死的大观园。她不仅不想出去，就是死了也还想在大观园里，或许是真诚的爱情使然，这似乎可以理解，但同时也可窥见晴雯的人生依附性。由于当时奴婢的地位低下，往往是没有一点人生的自由，而大观园相对自由，这和别处当奴婢相比真是天上人间了，谁又想从“小康堕入困顿呢？”。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晴雯有她生存的理由，可是也反映了她是有寄生性的，也就是依附于封建主子，她还没有逃出封建牢笼的意识，进而来寻求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自由。王蒙有一段精彩的说明：“我们只知道‘不自由毋宁死’的话，但在贾府里表现出来的是‘不奴隶毋宁死’，因为他最大的惩罚是拉出去配个小子，其实拉出去呢，第一得到了自由，第二配个小子，和自己的阶级弟兄相结合，这本来是最理想的事情，但是变成了最大的灾难。”①晴雯是不愿意出去的，这是当时奴婢制度在她身上的投影，也是奴婢制度对她的无情毒害，她更没有意识到出去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把她和《家》中的鸣凤进行对照，明显不具有逃离旧世界的决绝。《家》本身受《红楼梦》的影响就很深，我认为鸣凤就是晴雯在新时代的再现，当然巴金先生赋予了她“五四”精神烛照下的新时代的女性意识或者是女性的觉醒。所以从中我们也能窥见晴雯女性意识的时代特征以及女性意识演化的某种轨迹。那么晴雯的女性意识理所当然还没有上升到追求经济的独立，进而以独立的个体组建自己的家庭和参与社会活动，她仍然要依附于封建统治阶级。这是以今天的观点来评价她，其实是对她的过高要求，她在那样一个时代，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晴雯女性意识的局限是中国封建社会痼疾的体现，她无法突破封建社会三纲五常的伦理道德束缚，也无法摆脱对男人的依附和封建家庭的依附而真正走向独立，这正是父权制语境下所有女性的宿命。

    2、 晴雯的女性意识是反抗意识与压迫意识的复合体。

    反抗性是晴雯的突出性格特征，反抗意识是她女性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她具有历史进步性的最好说明。但是，晴雯在反抗统治阶级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沾染了封建主子压迫人的习性，这正所谓“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请看原文：

    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她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啊！有本事从今儿除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上才算得。”（二十七回）

    ……晴雯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鑚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个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近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五十二回）

    晴雯讥讽和谩骂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丫环，语言尖酸刻薄。大观园这个理想世界，其实只是小姐们和部分有地位的丫鬟们的乐园。丫鬟们是有等级的，这在又副册上排得清清楚楚，晴雯是仅次于袭人的丫头，在宝玉心中还超过袭人。所以在那些小丫环面前，晴雯地位高。讥笑丫头红玉，固然表现了晴雯的高洁品质，但字里行间多有打击压迫之意；骂小丫头，正是她直接欺压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丫头的表现，后来对坠儿那么残忍，和王熙凤手段如出一辙，也有压迫之意。正因为如此，有人诟病她，说她是二层主子，这个观点当然有失片面，夸大了晴雯的缺陷，不够客观。阶级压迫在封建社会根深蒂固，这些个思想意识，晴雯不可能不受到影响，既受影响她就要在自己的行动中表现出来，因而也是客观的表现，更是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塑造人物的法则。晴雯的女性意识是反抗意识和压迫意识共存的复合体，她不可能具有今天意义的反抗，她的反抗是她那个时代最具有代表性的反抗，同时也是她那个时代女性意识最忠实地记录，她超出了那个时代但最终又不得不依附于那个时代。

    综合来看，晴雯的女性意识不具有今天所说的现代女性意识特征，她的自由意识、平等意识、反抗意识、爱情意识都具有女人个性解放的萌芽性。这实际上是曹雪芹女性思想的表现（曹雪芹是个女性意识极强的人），更具有女性崇拜的意思。日本的合山究说：“从全局看，那时毕竟还是顽固的男尊女卑的时代，是个蔑视女性的社会，崇拜女性的思想是荒原中的几朵野花。另外，这种女性崇拜和近代的所谓男女平等，即feminism，并无联系。即使在个别地方有些类似，但在本质上全然不同。当时的崇拜女性不一定是为了尊重女权，也不一定是为了改善妇女恶劣的生活条件和社会环境，在轻视女性的社会中，这种对女性的崇拜可以说与西欧中世纪的骑士风度有点近似，只 不过是把所谓永恒的爱献给贵妇人而已，和近代的妇女解放论不可同日而语。”

    五、结语

    综上，从三个方面探讨的晴雯的女性意识，意在说明晴雯女性意识的生成、具体内容及其历史新变和它的时代性。当然这里的女性意识是广义角度的分析说明，不能够把它狭义化，否则就失去了分析的依凭。从中国文学的发展角度来分析和观察，晴雯这一形象具有的历史地位不可抹杀，她的女性意识是整个中国文学作品中女性意识演进中的一个环节。任何事物的演进都不可能突然中断，它总是或多或少的继承历史和开启历史。正因为如此，晴雯的女性意识有研究的必要。

    晴雯是不朽的艺术典型，作者饱含血泪塑造了这个形象，正如前人所评“晴雯者，情文也”，晴雯形象是感性和理性的有机融合，是“混沌体”。在不同的时代可以有不同的认识，相信这些认识会不断地丰富，这正是晴雯的艺术价值所在，也是《红楼梦》这部伟大作品的功劳，它赋予我们无限的启迪和无限的解读空间，让我们从中汲取永不干涸的艺术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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