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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薛宝钗人格心理内涵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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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洋


●薛宝钗人格心理内涵论

 

    文学艺术的殿堂如此奇妙,以致人们跻身身于其间,观览、驻足、辗转、迷留、苦难遽别。《红楼梦》就是一座构筑宏伟,装璜精妙的艺术宫殿。其中充满引人入胜的艺术之谜,薛宝钗的形象就是颇为耐人寻味的一例。由于时代的,政治的等诸种原因,对宝钗形象的研究一直存在种种偏颇。时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文艺思想的解放,研究界开始重新审视宝钗形象。很多学者不满过去的评论,力图疏源导流,重新解释。尽管在具体的评论上相互对立的观点依然存在,但为之鸣不平的呼声越来越高,形成一股势不可遏的浪潮。此类文章大多言意恳切,论析入微,有理有据地推翻了加在宝钗头上的一些不实之辞。但遗憾的是,有些文章在为宝钗平冤时,又不免矫枉过正,把她捧上了不适当的高度。如称其为“理想化的完人”等等。究竟应该如何评价《红楼梦》中的薛宝钗,笔者不揣浅陋,试述一己之见。


    现实世界中的人,是灵与肉的统一,精神与形体的统一。文学作品人物的分析与评价,多方面皆须兼顾而不能偏废。如果仅执其一端,势必造成人物形象本质的扭曲与变形。关于薛宝钗,社会学方面的论述已见其落落大端,而心理学方面的究察却微乎其微。陈蜕《梦雨楼石头记总评》曰:“《石头记》心理学最深。”从心理学角度出发,就可能得到一种新的启发。薛宝钗的所有言行都不仅有社会方面的因素,而且有其心理特征方面的动因。摒除她的心理特征,用社会性因素解释她的一切行为表现,显然既不全面,也缺乏科学性。即使从社会现实方面说,其性格成因也并非单一,而是多重复杂因素的交织。
歌德说:“莎士比亚是一个伟大心理学家,从他的剧本中我们可以学会懂得人类的思想感情。”勃兰兑斯认为“文学史,就其最深刻的意义来说,是一种心理学,研究人的灵魂,是灵魂的历史”。《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也是一个伟大的心理学家,他对人物心理刻划的准确性和丰富性都令人叹为观止。就薛宝钗这个具体形象来说,曹雪芹确实展现出一个丰富、深邃的心理世界。在她身上,交织着热与冷、真与伪、礼与情、质朴与矫饰、浑厚与尖刻等多种对立统一的因素。其性格的多样复杂性以至有人称之为“测不准”。的确,对薛宝钗这样的艺术典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难用统一固定的理论方法进行定性的阐释。不过,细心究察就会发现,前此的诸多评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说千道万都脱离不了对其道德品质的评判。争论的焦点,也在形象道德表现的优与劣。分析人物的形象,当然离不开道德的历史和历史的道德评价,但仅乎此是远为不够的,因为对道德标准的理解将随具体环境、条件的不同而各有异义。


    “人是带着自己心理的整个复杂性的人。”薛宝钗是人,是一个浑身透出淑女的庄重与聪慧的活生生的贵族小姐。过去,有的论者仅凭一己之见,加之以表面的道德评价,从而否定这个人物,是很不妥当的。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就曾指出.;“把人类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类,分成人性的人和兽性的人,分成善人和恶人,绵羊和山羊,这样的分类,除现实哲学外,只有在基督教里才可以找到。”而有的肯定论者,又出于个人的喜好,对之全盘称颂,也未必缜密、周全。实际上,宝钗的言行都牵涉到她的人格心理问题。人格心理学对人的人格特质、结构、行为倾向及其形成或发展等已经有了较为深人的研究,它已发展成为一门相当成熟的学科。尽管它目前还未臻于完美境地,但其理论和方法的深刻性、独创性对文学作品人物形象的研究不无启迪作用。长期以来,文学研究领域内的文学人格问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及之宝钗形象的研究亦然。因此,现代人格心理学理论的引人,或许就是解开宝钗形象性格之谜的一把钥匙。


    一、概念发端


    在心理学中“人格”一词的含义不同于一般所认为的“人格”。一般意义上的人格就是指人的道德意志品质。而心理人格,据美国的阿尔波特定义是指“在个体内在心理物理系统中的动力组织,它决定人对环境顺应的独特性。”据此,人格不等于人品,它是一个人生理心理上的综合独特面貌。人格也不等于性格。性格是人“对现实稳固的态度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习惯了的行为方式。”人格可以包含性格,性格是人格的一个重要侧面。人格的研究最终也不能摆脱道德品质的评价,不过在此之前,首先应该对人物人格的基础进行科学的审视。


    人格的心理内涵具有多种范畴。究其来源可分两大类,即心理物理系统和外在环境系统。个人人格形成的机制虽复杂异常,但无非由各自的生物因素特点与社会因素特点相互作用而成。就宝钗来说,她的色调鲜明的独特个性,她的言行方式都是由其个性的心理特质决定的。人的个性形成系统既与个人所处的环境密切相关,也与个人的生物系统紧密相联。在系统的成因中,生物性因素好比原料,外在环境则宛如制模板,它们共同铸就了个人的特定人格。由此,分析研究文学形象。就必须既考虑环境因素,又要考虑个人的生物性因素。以前的论者大都过分强调了社会现实环境的作用,而把个人的生物系统,个性的心理特征等忽略甚而一笔抹杀,因而在评价上产生这样那样的偏误,或是显得中气不足。基于这种认识,我们对薛宝钗这样呈多态显示的复杂个性的研究,就有必要从她心理方面的特点,诸如气质、能力、倾向性等出发,来一番“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的客观考察和评析。

    二、气质描述


    作为一个贵族少女形象,薛宝钗有血有肉,并非毫无人情的理念之躯。她艳冠群芳却冷得出奇,懔然难犯又和蔼可亲;善于避嫌又体察人意;随机应变又随和大方;以礼节情又通情达理••••••性格具有丰润的多棱形立体感,但其中呈现出的透明主色调当是温柔、娴静的淑女面貌:芳颜冠绝,素朴丰美,品格端方,豁达随时;罕言寡语,藏愚守拙。这贯串于她所有行为表现的最基本方面,在她心理上有一致性、连续性、稳定性,形成她独特的“宝钗色彩”。这种色彩首先可从她的气质上得到解释。


    气质是个人心理活动的稳定的动力特征,属于人的心理特征之一。气质特征主要表现在心理活动的强度、速度、稳定性、灵活性及指向性上。如一个人反应的快慢,情绪的强弱,注意力集中时间的长短等。因此,气质与人的活动行为关系极为密切,它是整个人格特征的重要组成部分。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就在《论人的本性》一书中提出了人体特质由四种体液组合而成:血液、粘液、黄胆汁、黑胆汁。后来我国古代医学中也曾根据阴阳五行学说,把人分为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五种类型,每种类型各有不同的体质形态和气质。


    古代创立的气质学说在日常生活中得到了映证,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四种体液代表的四种气质分别为多血质、粘液质、胆汁质和抑郁质。多血质的人,活泼好动,反应迅速,喜欢与人交流,注意易转移,兴趣易转换等;胆汁质的人为人直率热情,精力旺盛,情绪极易冲动,心境变换剧烈;粘液质的人为人安静、稳重、克制,反应缓慢,沉默寡言,情绪不易外露,注意较稳定,不易转移;而抑郁质的人,具体表现为孤僻、行动迟缓,情绪体验深刻,善于觉察别人不易觉察的细小事物。就《红楼梦》中的人物说来,伶牙利齿、活泼风骚的王熙凤当是多血质类型,动辄“白刀子出来,红刀子进去”的焦大自是属于胆汁质;风露清愁,敏感多疑的林黛玉是抑郁质无疑;而稳重平和,少言罕语的薛宝钗则是典型的粘液质了。这种粘液质的气质。赋予了她人格表现的心理基础。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宝钗自作的春灯谜诗是她为人的最好脚注。是的,无论贾府的凄风恶雨,阴晴更替,薛宝钗总是薛宝钗。她丝毫不为一切所动,一惯保持着她平和谨慎的闺秀风范。金钏投井,她开导王夫人:“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宝玉挨打,她托药探望,虽怜惜在心,也不过脸微红了一下,即刻又细问起被打的原由来。最为典型的是她对尤三姐自刎,柳湘莲逃遁出家一事的反应。柳湘莲曾救过他哥哥薛蟠的命,薛姨妈为其出家深感震惊,薛蟠也哭得泪人一般,惟宝钗并不在意,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接下便说起酬谢伙计们的事。何等冷漠,又何其超脱!似乎现实世界的惊涛骇浪一点也激不起她心中些微的波澜。如果单纯地把此类行为表现直接与道德品质相联系,那当然要说宝钗冷酷得近乎恶毒,漠然得令人颤栗了。但是若从她的心理气质特征出发,结论就会有所不同。气质心理学告诉我们,四种气质类型的人,他们的高级神经活动系统的感受性、反应性,情绪兴奋的程度是各不相同的。比如抑郁质的人,感受性高而耐受性低,情绪兴奋性高而体验深;而粘液质的人感受性低,耐受性高,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性和情绪兴奋性均低,外部表现少,心理具有稳定性。薛宝钗的稳重、平和、不苟言笑,对任何变故都能安然处之的行为外观就恰是她生理上感受性低,耐受性高的明证。相反,气质属抑郁质的林黛玉常常以泪洗面,敏感好疑,正是她感受性高而耐受性低的典型表征。她触春伤心,唱出了愁怨无绝的葬花吟;见秋感怀,又奏出哀叹不尽的风雨词。《西厢记》的几句妙词,《牡丹亭》的一支艳曲,都能即刻引动她的情思。她的情绪的心弦是那样脆弱,以至外力最轻微的抚拂也会引起剧烈的颤动。第二十六回,她于某个夜晚造访怡红院而恰好素日与她情意笃合的晴雯在气头上,没听清是谁而不愿开门。此种景况下,一般人可能会大声再喊一遍,或是立刻回身便罢。而林黛玉却是首先“不觉气怔在门外,••••••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又猜想是宝玉恼她的缘故,不禁“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一点小误会造成的委屈就使她九曲回肠,如撕心裂腑似的痛苦,可见她的敏感体验是多么深微细腻。而薛宝钗甚至史湘云都受过贾宝玉的当面讥责,也不过“满脸通红”一阵而已。如此鲜明的性格表现差异,不能不说是人物各自的气质特性使然。


    一般认为,气质决定于个体的生物基础,但人类又具有社会性。可以推论。气质与人格不能截然分开。气质类型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它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实践活动。“任何人,无论有什么样的气质,遇到愉快的事情总会精神振奋,情绪高涨,干劲倍增;反之;遇到不幸的事情会精神不振,情绪低落。但是气质对人进行和选择的行为方式有着重要影响,它所决定的刺激需求是影响人格塑造的重要因素。气质决定的这种刺激需求,表现在对环境有一定的选择和逃避活动。“如果一个人经常不断地选择一定情境或活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产生一定的习惯,一定的行为模式,把它们泛化到一定的情境与行为中,就可以成为人格结构的成分。”因此,一定的人格表现都是含有相当的气质原因在内的。换句话说,有着某种类型气质的人,常常在内容不同的活动中显示出同样性质的动力特点而不易改变,具有相当的稳定性。明乎此,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不少情况下之所以这样表现而不那样表现,往往是由个人的气质特点所决定。如果不加分析地把人物的一切行为都上纲为思虑、预谋等理性原因的支配,就是不辨黑白的胶柱鼓瑟,形而上学了。对于薛宝钗形象,这种认识应该更有其重要的意义。依照否定薛宝钗一派的观点,薛宝钗的老练等于诡谲,缄默暗示着机心,平和潜藏着冷酷,她的一言一行都表明她是一个鬼鬼祟祟做着“干己”大事的伪君子。这样的看法,如果不是出于论者主观上的偏见,最起码也是对气质作用认识的欠缺。薛宝钗的一切行为都有她自己一致的稳固动力性特点。就举金钏儿一事为例,她劝说王夫人不排除有“悦上”的可能,其劝说的言辞也不乏冷漠之嫌,但从她低反应性的气质特点进行分析,就有其合理之处。她向来与人“不亲不流”,与金钏这个丫头交往也不多,没有多深的感情可言,因而寻死一事对她的刺激不会很深。她不可能象宝玉一样急得忧心如焚,如“五内摧伤”,也不可能似袭人素感同心而“流下泪来”,她听到消息后只是平静地说了声“这也奇了”。她的冷静虽然出奇,但确是与她的气质禀性凿枘榫合、不差分毫的。


    正如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世间也没有个性完全相同的个体的人。由于每个人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养和经历的生活道路不一样,即使气质特点相同或类似的人,他们气质的具体呈示也不会完全一样。《红楼梦》中,宝钗属粘液质气质的典型,在这方面至少还有李纨、迎春等人与之相近,但她们之间的差异显而易见。“曾经沧海难为水”,宝钗之所以成其为宝钗,自不免有她个人的生活史原因。气质心理学认为,生物个体的先天生理机制虽然构成了气质的基础,但鉴于个体成熟和环境的影响,个体的气质会发生改变。这在家庭生活环境中表现为家长对子女行为的“奖励”和“惩罚”上。薛宝钗的气质并非天生如此并固有不变的,关于这一点,笔者将另文探讨。


    三、倾向性蠡测


    虽然大于世界林林总总,人情百态形形色色,但一个人,不论有怎样的人格外观,其心灵都有一定的指向。这种心灵的指向性即人格的倾向性。1913年,瑞士心理学家卡尔•容格提出了人格倾向的两种类型:内倾和外倾(也称内向和外向)。他认为,人类精神在与世界的联系中是朝着两个主要方向发展的,一是朝向个人主观的内在世界,叫内倾;一是朝着外部环境叫外倾。内倾者的性格喜好安静,富于幻想,善于思考。通常以优柔寡断,深思熟虑,退让、害羞和防御性为特征。外倾者则好社交。开朗、坦率,对人和事均感兴趣。通常以活跃、善交际、适应力强、轻信等为特征。


    荣格的内外倾概念以其合理性而广为传扬,成了人们日常普遍的用语。现实证明,生活中确实不乏这两类倾向性的存在。如同是唐代大诗人,高唱“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李白就是外倾性格;而低吟“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的李商隐则是内倾性格。现代剧作家中,郭沫若乐观豪迈、雄肆奔放,属外倾,曹禺则深沉敏感,缠绵多思,属内倾。但一般情况下,纯粹的外倾或内倾的人是罕见的,只是在具体的人身上存在着某种倾向占优势的态度,荣格本人也说过人格倾向“不存在类似公式化的分类”。因而简单的两分法不足以说明人们之间的心理与行为的巨大差异。鉴于此荣格又引进了感觉、思维、情感、直觉这四个调整变因,把人格倾向进一步分为八类。它们是:思维外倾型、思维内倾型、情感外倾型、情感内倾型、感觉外倾型、感觉内倾型、直觉外倾型、直觉内倾型,且各个类型各有独自的心理特征。理论的描叙毕竟是枯燥的,我们还是回到鲜活的形象上来。


    从倾向性来探究薛宝钗,就会发现她身上既有外倾的特征,也有内倾的特征。她善于交际,游刃有余,使得恶人也不得不赞誉,是明显外倾,而少言寡语、深藏不露的性格又是典型的内倾特征。她恬淡自安,从不骄纵跋扈,炫势耀威;隐忍克制,不咄咄逼人攻讦无余,即使反唇相讥,也会留有余地。第三十回“机带双敲”一段,她用“负荆请罪”一语双关暗讽宝、黛二人,后“见宝玉十分讨愧”,也就“一笑收住”。她聪颖灵慧,洞幽悉微,却不肆意抖落,拿人把柄。外观上宛如一座圣女雕像.不合礼法的言谈,不合人情的举止,在她都丝毫不现端倪。她那像古墓深穴般的心灵,只在很偶尔的情况下才撑开一道狭缝,向外界透出一点内里的底色。


    不错,薛宝钗善交际,这也是她为人的一大特点。但善交际绝不意味着爱交际。她从未以交际的手腕积极地去攀附别人,谋求私欲,一如王熙凤之流。她的高超的人事艺术如行云流水,不卑不亢,巧施丹青而不费较量,丝毫不着牵就与强扭之迹。她是秉持“珍重芳姿”的闺门典范,深居简出,不苟言笑,花儿粉儿她从来不爱,衣着与日用异常朴素而节俭,住处也似“雪洞”一般,连贾母都觉得过于“素净”;她创作的诗词也朴素雅致,一洗贵族浓艳的脂粉气息。她“闲来只以针黹为事”,不愿去凑赶热闹,••••••这些都足以说明宝钗虽有外倾的表现,但其人格的主导方面却是内倾的。这种内倾性可以说是她一些品格外观的心理原动力,因为据荣格的心理类型理论,内倾者“喜安静,退居、自省,喜欢整齐有序的生活方式,能控制自己的情感”,并且“在审美方面,内倾者则更爱素淡的作品”。一个人内倾性的表现方式,“并非必然要与另一个内向的人的方式相同”。林黛玉也可以说是内倾型的,但她与宝钗二人的表现显然有异。如果按情绪、意志、理智三者谁占优势来确定性格类型的话,那么林黛玉就是典型的情绪型:“情绪体验深刻,举止受情绪左右;”薛宝钗则是典型的理智型:“以理智来衡量一切并支配行动”。林黛玉执着于自己的性灵,敢于让汩汩的感情涓流一泻无遗,淋漓痛快;薛宝钗则把握着现实的原则,让理性的堤坝牢牢守护住奔涌的泉流,使之有选择地经过恰当出口,有节制地释放。在思想的理智性方面,宝钗更适合荣格心理类型中的“外倾思维型”,外倾思维型的人重视逻辑与秩序,“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种种原则”上面,“按照固定的规则生活,客观而冷静。善于思考但固执已见”,这种人“有一种强烈的倾向,相信他的公式代表了绝对真理。这导致他把意见强加于人看成了自己的一种道德责任”。薛宝钗正是这样,她信奉封建正统的礼教和规范,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种种理性的“原则”上面。正因为如此,在她头脑中,作为信条的孔子、朱子都“虚浮不得”,做人的原则是“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闺门女儿,应“以贞静为主”,不能任情任性:“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作诗写字“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如果言行略有出轨,便是“奸淫狗盗”,便是“淫奔不才”••••••她非但自己十分尊重传统、维护权威,还不惮劳烦地劝诫他人。比如,对贾宝玉仕途经济之路的规箴,评怀古诗时的陈腐做作,论“五美吟”时“无才为德”的警戒,如此屡屡反复不辍。为此她曾遭到过宝玉“国贼禄鬼”的讥刺和众姐妹的群起批驳。这些并非是她为了防止将来成为“宝二奶奶”之后的“不虞之隙”,而实是她思维型人格的驱使,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公式代表了绝对真理,劝诫别人归之“正道”是自己义不容辞的道德责任。


    在日常事务中薛宝钗拥有超于常人的思维,深邃全面的判断能力,但情感功能却倍受压抑。荣格的心理类型说指出,“思维型的最大弱点是情感功能的被忽视和情感功能的不发达”。除了和相处融洽的仆女小姐们在一起,宝钗更多的时候是庄重典实,拘于玩笑的。就连四十回众人都在为刘姥姥的言止笑得忘形的当口,也难听见她的笑声。关于此毋庸赘言。总之,若从人格倾向性来分析,给她划定一个较精确的倾向类型,她无疑是以内向性为主,但又兼有思维上的外倾型。这种独特的人格倾向,我们不妨称之为“内向一外倾思维型”。当我们评价宝钗的行为态度时,是否也应拓展一下思维的视角,虑及一点其人格倾向方面的原因呢?


    现实世界的人是丰富复杂的。翻译家傅雷先生在《傅雷家书》中就曾慨叹:“人真是矛盾百出,复杂万分,神秘到极点的动物”。因之简单的人格倾向分类不足以也不可能表现一个人的透彻全部,它只能表示性格的某种偏重,某种趋向。以上对薛宝钗倾向性特征的归纳,与容格理论中的类型特征描述并不尽然一致,倾向性也绝非人格表现的唯一动因。但是这种分析蠡测至少可对窥察其性格的“庐山真面目”提供一个新角度,一种新路径。


    四、意识探幽


    人的心理是一个矛盾体,存在着各种内在欲求与外在现实的纠葛和冲突。这特别突出地表现在人的意识领域。自从精神分析学大师弗洛伊德开掘了人类的潜意识(又称无意识)研究以来,潜意识对人的作用逐渐得到重视。在文学研究领域,潜意识的理论也被广泛运用,并结出累累硕果。从《红楼梦》的人物描写看,两百多年前的曹雪芹也实在是一个精细展示人物心理意识的大师。由此,探勘一下薛宝钗这个重要人物的心理意识世界的沉与浮,将有助于我们对这个复杂形象的理解。


    意识,就是人认识自己和环境的心理部分。潜意识理论认为:意识只是心理能量活动的一种浮面的表现,它的深层部分则是潜意识。它包括原始冲动和本能等多种欲望,由于社会现实标准的不相容,平时被压抑在意识的底层,在潜意识中积极活动,追求自己的满足。介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是前意识。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人格的结构可分成三个部分: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本我”是一种遗传下来的原始本能,只追求直接满足,是非道德的,没有价值意识;“自我”是人格结构的表层,是现实化了的“本我”,它起着检查、调节、管束“本我”的作用,与“本我”是对立的;“超我”则是“自我”的变式,是道德化了的自我,属人格最后形成的最文明的部分。人格结构的三个部分与三种意识形式大致相对应。一般情况下,“本我”的潜意识倍受压抑,但它却极不安分,时时要求挣脱束缚,这就促使人寻机在歇斯底、梦幻等行为中满足自己的愿望,或是采取投射、合理化、反向作用等转移它的职能。


    弗氏理论特别强调本我的“性力”的作用。他的泛性论思想是令人咋舌的。但就其关于意识的理论说,还有一定的合理性。既然潜意识是人意识最深处、最本质的东西,那么究析人的潜意识行为表现就可以把握人的社会属性和自然属性。《红楼梦》中有许多描写人物潜意识显露的精采笔墨。第四十回两宴大观园的宴会上,林黛玉就泄露了她心中的潜意识秘密,给宝钗看了出来,而当时众人包括黛玉自己都未察觉: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林黛玉虽有较强的反叛精神,但内心也深受封建思想、封建礼教的毒害。《西厢记》和《牡丹亭》中的大胆爱情描写给过她深深的触动,但在日常生活中这些“****”里的词句她不便显露,遂将之压进了意识底层。因此当宝钗后来以此“审”她时,她就不禁“红了脸”来哀求。此刻在鸳鸯急促的牌令催促下,“怕罚”的心理终于使潜意识中的“禁语”不防头暴露在贾母等众人面前。黛玉这种潜意识暴露完全是她人性的自然流露,而宝钗呢,她知觉出黛玉的“漏嘴”一事本身就说明她也精熟这些“禁语”,她也暴露了自己心中的潜意识。


    薛宝钗性格端庄平和,举止有度,言语有节。表面上,她的心理意识似乎象水一样平静,松一样稳定,具有高度自觉的理性,意识与行为二者显得十分谐和。但“和谐的个性决不是觉察不到任何内部斗争的个性”。透过她意识的深层,我们不难知晓,原来她的心灵深处也不时微漾起丝丝涟漪和道道波澜。她兴之所至会“诗余戏笔不知狂”,情急之时,也会出语锋利,毫不相让。她也并非一味古板拘谨,对湘云、香菱“诗疯子”、“诗呆子”的趣称,正说明她性格谐谑、放达的另一面。她的潜意识有着极为丰富的内容,但被压抑得过紧,在平常很少表露,即使表露,也只是如电光一瞬一般,稍纵即逝,难以捕获。


    学术界曾有过薛宝钗到底爱不爱贾宝玉的争论。事实上,贾宝玉“神采飘逸,秀色夺人”,是大观园里最易引人钟爱的男性。宝钗一搬进园中即倾情于他也是很自然的事。问题在于她的气质特点和超常的理性制约了她真心表白。她的爱躲躲闪闪、若即若离。心理上受到封建规范、教条的过分重压,亦即适应社会准则的“超我”经常处于“超稳”的状态,而对爱情渴望的“本我”欲求却横遭排斥,牢牢地被控系在意识的谷底。然而,思想的牢笼虽然严酷,却不可能完全扼止人欲天性的勃发。细读全书就会发现,至少有那么难得的几次,她在不经意的情况下,透出了她由衷的心曲。


    “扑蝶”是一个向为人乐道的著名情节。其时正是芒种节。大观园里春意阑珊,景色迷人。宝钗独自从潇湘馆回身。在外界监视防范一点皆无的情况下,“一双迎风翩翩跹的玉色蝴蝶”引动了宝钗的童心。她蹑手蹑脚,取扇扑蝶,直弄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真是一幅美丽动人的“少女扑蝶图”。宝钗的忘形忘情,正是她长期拘锁的“本我”意识偶然跃动的有力明证。


    第三十四回,宝钗托药探伤,宽慰挨打后的宝玉,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话刚说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得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这句爱意拂心的话语,本处于潜意识之中,情急之下,竟发于以“稳重平和”著称的淑女之口,确实让人惊奇。然而细思之,这不正是久久积压于内心深处“本我”情感的真实流露吗!与黛玉不同的是,她的本我意识一旦浮出,“超我”的理性就即刻加以管束,掩饰,于是刚一失口,她就又是“忙咽住”,又是“自悔”,从来不敢恣任情感的流淌。


    第三十六回.在一个连仙鹤也在芭蕉下睡着了的中午,宝钗赶往怡红院找宝玉谈讲,恰好宝玉已睡。宝钗见袭人留下的“活计”—一“白菱红里的兜肚”实是可爱,就坐在床边“不由得拿起针来,替他代刺”,完全忘却了顾忌嫌疑。这也是她潜意识流露的典型例子。解庵居上就上述二事评宝钗曰:“柔情密意,无异白媒,毫不知避嫌疑,此皆由衷而发,不能自掩之耻态也。“耻态”之说,自是这位道学夫子的偏见口吻,而“由衷而发,不能自掩”则道出了人物心理的本质。


    薛宝钗常服“冷香丸”,可谓“冷美人”,但从她不时浮动着的潜意识看,她性格中的“冷”并非真正的冷漠,而是冷中寓热,热受冷抑。封建主义理性的“香丸”并没有完全堵塞住她天性活力的进发,她的心灵并非板结一块,而是存在着热切的欲求与“准则”之间的尖锐矛盾冲突。这方面,可用法国作家法郎士的小说名作《泰绮思》的主人公与之相比照。


    《泰绮思》描写了神父法非愚斯的内心矛盾和痛苦。法非愚斯对上帝、基督怀有惊人的虔诚。他为纯净心灵而无情摧残自己,甚至十年远离人群。泰绮思是个绝美而放荡的女演员。为了拯救她的灵魂,法非恩斯特地前来劝诫她皈依基督。可是当美艳而极富诱惑力的泰绮思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中沉睡的爱欲开始苏醒了。他十分痛苦,但还是凭借基督以反省这种自然力的“侵袭”,结果泰绮思被他感化,决定归顺,在修道院里艰苦修行。但此时法非愚斯却再也不能安宁,他祷告时,眼前现出泰绮思的幻影;做梦中,柔情的泰绮思也向他拜访。为了扑灭“邪念”,他又远走荒漠苦苦修行,仍然无济于事。最后当他得知泰绮思即将死去时,生命的本能终于战胜了虚伪的基督。他奔向修道院,跪在垂死的泰绮思面前凄惨地哀告:“我爱你……我的泰绚思,我欺骗了你。••••••”但泰绮思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故事撼人心魂。法郎士出色地揭示了主人公意识领域里情欲与理性的真实搏斗,淋漓酣畅。法非恩斯是位虔诚圣徒,但内心仍交织着爱欲与理智的斗争。薛宝钗与之极为相像。所不同的是,薛宝钗是东方民族封建社会的贵家小姐,具有“温柔敦厚”的彬彬中和之质,她意识中的现实理智力占绝对上风,其抑制力也特强,因而内心冲突不会达到法非愚斯那种激烈程度。她没有象法非愚斯那样,情欲的力量最终战胜理智的力量走向觉醒,而是在两种力量交锋之后,仍复归先时的平静。“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冷凝端庄的“蘅芜君”就这样在“浑然不觉”中熬过了她的一生。


    曾有学者将潜意识比作人类心灵中“最大的区域”,对宝钗心灵“最大的区域”的开掘是不乏积极意义的。宝钗的心理意识世界并非纯然一块色调,相反是多种斑驳色泽的混合并存。其中有“超我”的意识抑制,也有“本我”的潜意识跃动。如果对她内心的潜意识内容缺乏了解,就会堕入评价的误区。如以前的某些流行说法,把宝钗“扑蝶”的忘形作为地“春心”的大暴露,把探伤时的“失口”,刺绣时的“失态”等统统作为她“处心积虑”地“夺婚”的证据,这不仅于理论上谬误自现,在情理上也显得难以差强人意。
 

    五、心理综述


    人格的心理内涵十分丰富,它包括行为模式、倾向性、心理特征、自我意识四个层面。其中心理特征又包括能力、气质、倾向性等。应该说,前文对宝钗人格的心理方面概括并不完全,但仍不乏其重要意义。如果说人格的社会历史内涵是为一般,那么人格的心理内涵就是个别。文学艺术的特征规范我们,只有掌握了个别才能真正掌握一般。一个文学形象之所以具有审美认识上的价值,当然与它反映的社会历史内容有关,但首要的却是它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使读者在与人物的心理共鸣中产生心理对位效应。因此,心理内涵的分析是基础、是前提;而社会哲理内涵的分析则是它的提高和深化。二者相辅相成。缺失了其中任何一环,人格分析都将是不丰满,不全面的。


    薛宝钗人格形象也包含上述两个方面。从其心理内涵来分析,在气质上,她是典型的粘液质;在倾向性上,她属内向一外倾思维型;在自我意识层次上,她内心也曾交织着“本我”与“超我”、理性与情欲的斗争。她人格心理的若许特点赋予了她性格表现的独特形式:不愠不火、沉默寡言、含蓄有致、蕴藉风流……虽然人的心理的发展,人格的形成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内容,但生物性的作用毕竟是前提的,它给人格的形成发展定下了最初的基调,并始终影响人的一生。“对自然界本身所赋予我们的东西估计不足,就意味着对人本身估计不足。”排斥了人格心理方面的因素,把宝钗的一切行为方式及表现都归之于社会性的原因,藉以证明她性格伪诈、奸险,说她“一身惟有负潇湘”,是机械的社会决定论。既不符合书中的实际描写,也经不起理论上的推敲,并且还大大降低了曹雪芹对人性体察认识的深度。其实小说第一回,作者就痛下针砭,批驳浅俗的小说模式是:“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因之,薛宝钗不是什么阴险的“巧伪人”,更谈不上是什么“市侩”之流。我们承认,薛宝钗的思想性格中有保守、落后的方面,这有其时代文化背景的原因。她的个人人格由心理与现实的交融铸合而成。深刻发掘其人格的心理内涵以便在此基础上更一步探讨其社会历史内容,这就是心理内涵研究的目的和意义所在。
 

原发表于《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3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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