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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非首发] <金瓶梅> 异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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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23 08:40: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金瓶梅词话>一般认为是用鲁语写的,但一般认为也夹杂有吴语或其他非鲁语,如晋语,徽语,浙语…之类.现在我们就换个角度,用吴语来读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发现?
首先我们发现<金瓶梅>中确有吴语.前人举例很多,但大多说服力不强,我找了几个 “异音字”来说明这个情况:

1.“说”之读“设”  和  “人”之读“宁”
按:山东方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若这句话: “你说不说?!” 作 “你血不血?!”, 此 “血”音, 诸诚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书P29有详细说明: 在山东方言中,声毋Sh与X常互读,故”说(Shuo)”字也就读作了 “学(Xue)”,这便是山东方言中Sh/X不分的典型例子.
余抄得几例则 “说”作 “设”(见王夕河<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页码为王著页码。):
1.P397 先到灵前烧香,打了个问讯,然后与西门庆叙礼,设道…
2.P607 吴大舅道:二哥,你没的设…
3.P581 上面供养着先公王景崇影像,陈说两桌春台果酌.”
上面“说”/“设”是通用的.

山东方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一特征语是“人”之读“银”,而吴语则读作“宁”.虽然在书中我没有找到现成的例子,但可由下面一个疑难字的解读推导出来:在<金瓶梅>中,“人”也许是读“宁”的,例见:
P308:大官儿去迟了一步儿,我不任家了,我刚出大门。。。

此”任家”,当是”宁家”,(语还可见 太平书局 翻印<词话>本P264: 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  用到了”宁家”一词).是 “宁贴”之意.弹词<玉蜻蜒>有<归宁>一回,说的是金大娘娘回娘家醉打巷门之事,” 归宁”凡指妇人回娘家. <续收四库丛书.第1273册 P257.<诗笑> >中有 :猿啼旅思悽,狗吠张三嫂. (附评语:似此巧对任耳不任目.)

此”任耳不任目”之”任”,正同”不任家”之”任”,实”宁”.( <诗笑>为松江文人所评辑,下文会说到.)  ”任”/”宁”同音,正说明”人” /”宁”是同音的.


这不免让人怀疑<金瓶梅>究竟是不是鲁语?!更让人纳罕的是, <金瓶梅>中明白有吴语的“异音字”,这些字词只有用吴语才读得通.

2. 释 “解”
梅节<金瓶梅校读记P167>:两个排军向前解了拶子,解得直声呼唤.
按:后”解”当读如” 鎅”。 <常熟方言字词考P223>作(左金右解),释曰:音Ga,是个方言字,明时已为冯梦龙所使用,但清(含清)以前字书未收.将木板鋸开意.按:例语中为钝挫意,今常用.
今读褚半农《金瓶梅中的上海方言研究>(P153/154),又见二例:
1. 伯爵道:(此板)名唤桃花洞,。。。解开喷鼻香的,里外俱有花色。(第64回)
2. 伯爵教春鸿唱,说道:。。。你肚子里枣核解板儿,能有几句儿?(第64回)


3..“瓜”读 “辜”音
例见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 P614: 更怜无瓜秋波眼,默地怀人泪两行。

4. 释 “盖”
例见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 P686:同坐双双,似背盖一般.
按:“盖”释 今见五花八门,有释“瓶盖”“锅盖”。。。
按:此吴音“靠”,正字或作 “隑”(或戤). <常熟方言字词考P162>:隑,<集韵>柯开切,<方言>卷十三: 隑,陭也.

5. “着”之读 “石”
按:语见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242:挷石鬼是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

6.释 “不”
<金瓶梅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陶慕宁注本P813):只有借出来,没有个不进去的。
按:只有借出来,没有不进去。是吴地习见语,今一般写作“拨”,正字或为 “畀(peh) ”.
章明明<常熟方言字词考P51>于此字有详说,略曰: 畀,读如钵,给的意思.此字最早有见于<诗经>,<尚书>中也有此字,都是给予 付予的意思,可见在上古, 畀是一个通用词,吴方言说畀,是对上古语的继承,并不是当地的土话.

上略释数字,以窥见<金瓶梅>中吴语的使用,也说明<金瓶梅>中的吴语,是使用的”白字记音”的方法.


那么是否可以辨别<金瓶梅>中的吴语是哪里的吴语呢?毕竟吴语的范围那么大,浙北,安徽都有说吴语的地方(宣吴),说<金瓶梅>的语言是鲁语吴语…的,实在等于没说,所以我们尚需对这些吴语是哪里的吴语,有作进一步探究的必要.那么从哪里入手呢?

兰陵笑笑生的传闻,使我们把眼光首先转向南兰陵,即今常(州)武(进)地区.昔 鲁语说一统天下时,一般研究者向未注意《金瓶梅》中是否有南兰陵常州话。那么《金瓶梅》中是否有南兰陵常州话呢? 答案是:有的,而且很多。

常州话 异于一般吴语,为别地所无,余所见闻有三种特别例,印象较深: 我不说我,说“我家(古)”,你说“你古”;有用“老”加重语气作后缀例,如大老,小老,细老…;还有一个喜欢用“爹”问句,如“爹东西”即问“什么东西?’, “爹过下去”就是“怎么过下去?”。。。等等.现在先拈出“爹”问句以醒耳目:

  1.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140: 来兴:…那厮说爹怎的打发他不在家,耍了他(爹老婆)。(按: “爹老婆”,崇本改作“的老婆”.)
  2.  梅节<金瓶梅校读记P121>: 他和(爹这)媳妇可有?
  3.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365: 只怕往后(爹的)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
  4.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465: 断七那日,学他爹(爹就)进屋里烧纸去。

有一例比较隐蔽,也许会有争议,但不易拈出,所以附录在后,以便察览,也见“爹”句之另一种句型:
  5.<陶慕宁注本P362》:伯爵道:那日嫂子这里请去,房下也要來走走,百忙他旧时那疾又举发了,起不的炕儿,心中急的要不得。如今趁人未到,爹倒好说声,,抱哥儿出来,俺每同看一看。
  按:伯爵不合叫西门庆叫“爹”,故当作“爹倒”。此“爹倒”犹言 “那么倒(好说声)”。


是这说,则《金瓶梅》中的吴方言未能轻言游离于今常武地区之外.




由“爹”问句始,引起了我对《金瓶梅》中 “爹”/“娘”/“儿”/“爷”…一组词的考察兴趣.毕竟这组词有内在逻辑性,它们的 某些“特殊用法”, 设若是常州话( 或者泛泛称是吴语),  也应都是符合吴语使用习惯且相互不悖的.


(一)“儿”之读“腻” 和 “爷”之读“雅”
要知道《金瓶梅》的一方之言是何方之言,至少要确定某一二字的读音,由一二窥其余,其意义毋庸赘言.今拈出 儿/爷 ,试说明之:
按《金瓶梅》中“爷”指“爹”,例语不赘,但尝见《水浒》中也有此用法,所以不能用来证明这是某一隅之吴语。但也有其它“爷(也)”音字,应是吴语白读字: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297:…他便(生爷)这里来了.
梅节<金瓶梅校读记P268>: 潘金莲随即叫孟玉楼:。。。就前边看看大姐,(也)在屋里做鞋哩.

按:<常熟方言字词考P97>: 吴方言谓悄悄地走或溜跑曰迓。。。迓读雅,本义为迎接或迎击,方言用为溜,走,为古语中的反训。又作“扆”,《广韵》于岂切,吴语音转读如雅. 藏,隐也。
上第2例之“也”,躲意;第1例之“生爷”,硬来挨傍,躲赖意。本字皆是“迓”(音雅),两例都是吴语习见语。


下面数例则可窥见<金瓶梅>中, “儿”是代“腻”使用的, 也说明<金瓶梅>中, “儿子”白读音应是 “倪子”.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590: 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管正义问他要.
<陶慕宁注本P1121》:使一钱六分,连花儿买上一张桌面。。。(按:此“花儿”亦”花儿东西”。)
梅节<金瓶梅校读记P389>:个个装扮花儿,人人珠翠仙裳。

花儿东西, 吴语读如“花腻东西”,非指 鲜花纸花类东西,而是指花黎狐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个个装扮花儿”,即个个装扮花腻(花黎,花丽)意,语意文确,不通则改“花貌”,反失鲜活笑貌。



(二)往娘 和 来娘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600:  把平安儿骂得(往娘)金命水命,去投无命.
<陶慕宁注本P872》:。。。里面沙糖榛松瓜仁拌着饭,又小金钟暖斟(来酿)。(按:来酿:<陶注》酌改佳酿。非,此当即“来娘”。)

有往娘必有来娘,有来娘必有往娘。一般校读不谙吴语,遂作“往外”“佳酿”,亦想当然耳。按往娘 /来娘,非惟语意文确,而且能一辨是哪半壁之吴语,其意义不亚于地理之江湖河汉。下面试阐述之:
按“往娘”,吴语“马上”意;“来娘”,吴语“在”意。千朵桃花一树生,十指弯弯有长短,各地发音或有不同。如“往娘”又作望娘/梦娘/莫娘/马娘/么娘/马浪。。。;“来娘”又作来浪/来样/勒浪/勒样/勒娘/勒龙…(按:皆记音)。发音虽异,但吴地一般都能相互听得懂,无碍交流。


“来娘”一词为我注意,是在读诸城王夕河先生<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一书时,看到P565(按王著页码,下同)有:若有甚么人欺负你,只顾来说,我亲鲁你出气. 语中“鲁”字各家注释不一,有作“替”, 王夕河释作“掳”(借音),并称此字”谜一样”,还浮想联翩。遂知山东话中也无此成语.

在吴语口语中有许多合音字,如“不要”为“覅(fiao)”,“勿曾”为“朆(fen)”。。。余因悟“鲁”当为“来和”连读。那么<金瓶梅》中是否还会有其他例呢?
P437又有:令郎两入武学,正当努力功名,承其祖武…(语)。联系上下文,其中“两”并不是“两次”的意思,因声寻韵,余忽悟“两”即“来样”,即吴语“在”。这个发现曾得到王夕河先生的“解得切”的评语。


按来娘/来样/勒娘/勒样,连续音 “两”, 来浪/勒浪,则发不出  “两”的音,这样就可以简分之为“浪系”和 “娘系”.
按“浪系”和 “娘系”,浪/娘绝不混,正是吴方言中常州小片(称毗陵小片)和苏州小片的一个区别.附一张参考图,以见吴方言“浪系”和 “娘系”的地理分布.从图上可以看出,大概无锡东境靠苏州为“浪系”,西境靠常州为“娘系”,中间地带为 “样系”.

这就证实了 “两入武学”是 “毗陵小片”---无锡以西语, 这和“爹问句”所反映的常州话特征是可以相互印证,互为依据的.同时把苏州小片剔除了.



但亦有其他例语可佐证已带有今无锡苏州地区口音。附调查表一则,然后再举隅说明:
(表)


1. 梅节<金瓶梅校读记P130>:衣服(着)出來的。
2. 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590: 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管正义问他要.
3王夕河 <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P626:只要把我与你的簪子香囊怕儿(物事)收好着。。。
4.“长锅鑊煮吃了你。”  (语)未记出处,尝见有释“长锅鑊“为 “煮人釜”者,太过骇人,所以听记在心。按“长锅鑊”即长柄鑊,上表可见锅即鑊,镬即锅,一般指大师傅十八铲刀的炒锅,技术未精,必兜头盖脸泼一脸,你未吃着它,它先吃了你,后引申为情形逼人。

由上可见,也有今无锡苏州地区口(俗)语特征。



结论:《金瓶梅》中的吴语如初步判断是常武地区的话的话,这种话中也带有今无锡和苏州地区口音。换言之,是常锡交界地方的话的可能性更大。


本文第一次论证了”兰陵笑笑生”中的” 兰陵(南兰陵)”的可信性,从而也说明” 笑笑生”也应是有所指的.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2:0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金瓶梅》时代,社会积习已深, 人们思想苦闷:“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上智之士与化俱生,雾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为累;惟下焉者既不出了于心胸,又无诗书道腴可以拨遣,然则不致于坐病者几希?”  (欣欣子《金瓶梅词话 序》)
“吾友笑笑生著斯传,…使观者庶几可以一哂而忘忧也.”(同上)

《金瓶梅》的作者,希望托以这本今天称为黑色幽默 的”笑忘书”,  为 “下焉者”拨遣忧郁, 盖也有谓也.  盖世人但如<剪灯新话><莺莺传><效颦集><水浒传><钟情丽集><怀春雅集><秉烛清谈><如意传><于湖记>…”语句文确”之锦绣文章,尚不能畅怀喝破; 反不如用此”人皆好之,人皆恶之”的房中之事,绎为虎中美女,诱人心魄,因淫丧身,因淫失家的切身故事惊悚人心, ”原不望人不好色,只望人好德如好色耳”.(<四书评>)
寓道于秽,等于禅修之用棒槌屎橛,佛用欢喜百喻,儒用子曰诗云,道用八卦天罡掌心雷…开悟人心,原不执一柄,只须切身实用,皆一道耳.不洞察世事,不深问人心,又何能作此”淫”书? 又不具救世之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悲悯之心者,又谁人敢负此作”淫”书之名?所以廿公跋: “作者亦大慈悲矣.”

《金瓶梅》就是这样一本旷古奇书:看不透的,是一本毁僧灭道诲淫反动之书;看得透的,直是一本”文字禅”,可以喝破,可以遣怀纾忧, 有着心学思想向佛禅逃颓的明显印记,这正是心学左派李卓吾诸大侠横行的时代.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3:05 | 显示全部楼层
叶昼没有评《金瓶梅》是个让人很奇怪的事,他四大名著除了<红楼梦>没有评点过外,其他如<三国>《水浒》<西游记>都有评过.他是金圣叹以前最伟大的小说和戏曲评论家.而且经他品评过的这三大名著,不说身价倍增,但都是传世经典,今天我们读的这几本小说,几乎都是以他品评过的这几本作为定本呢.
其中尤以他托名李秃翁(李卓吾(贽)) 评的  容与堂本《水浒》(约刊于明万历庚戌(1610)年)最哙炙人口,腾传书林. 其思想 文笔和李卓吾几可乱真,雌雄莫辨,以致于为他赢得了” 李卓吾再世”的名声,虽然他辨白自己也只是个”平常人”( <笑林评.叙>),穷得叮铛响,一直为人幕后捉刀著书, 经年 “浮沉于东西南北者”讨食糊口(《四书眼纪事》) ,但他 “李卓吾再世”的名声,已经使他成为心学左派李卓吾一流在小说戏曲文艺评论领域事实上的
代言人.今天如果可以为他正名的话,他是真正可以称为 “叶卓吾”的人.


《金瓶梅》截《水浒》为话头,抄了《水浒传》差不多整整十回,才切入《金瓶梅》自己的故事;非仅如此, 《金瓶梅》还把《水浒》的第32回,袭用改写为《金瓶梅》的第84回<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宋公明义释清风寨>.这些都是显见的整回的袭用,其他零星抄撮(如回前诗)也不少 .  这数十几回表面是对 《水浒传》的原本文字的抄撮,几乎文字也不作改动的,(以至于今天还有用《水浒传》来校对《金瓶梅》的), 但其中流年暗换,地理挪移,人物窜改,装饰变易…,可以说与原本《水浒传》已经完全不同了.

让人惊异的是,在容与堂本《水浒》前的<述语>中有段广告文字,几让人怀疑这就是《金瓶梅》的”广而告之”:  “和尚(按即李秃翁)又有<清风史>一部,此则和尚手自删削而成文者也,与原本《水浒传》绝不同矣.所谓太史公之豆腐帐非乎?”
“太史公之豆腐帐”,兀自不是说的《金瓶梅》吗?
<述语>题小沙弥怀林谨述,今人考证且已公认这是叶昼伪托.退一步讲, <清风史>即使不是《金瓶梅》, 也说明叶昼写过一部从《水浒传》枝出的 “太史公之豆腐帐”的小说---<清风史>.
<述语>还说到  “和尚…特为手订<寿张县令黑旋风集>” “本衙精刻<黑旋风集><清风史>将成矣,不日既公海内,附告.”
这<黑旋风集>,据陈萊孝<谈暇> (见管庭芬<芷湘笔乘>): 李卓吾贽,狂诞之士也,尝摘录《水浒传》中黑旋风李逵事,勒成一帙,名曰<寿张令李老先生文集>,题其端云: “戴纱帽而刻集,例也.因思黑旋风李大哥也曾戴纱帽,穿圆领,坐堂审事,做寿张令半晌,不可不谓之老先生也.因刻<寿张令李老先生文集>”.嬉笑之言,甚于怒目.   说明<黑旋风集>是有传世之本的,但是不是伪托,就不甚寥寥了. <清风史>今无见.

这是我第一次对叶昼作《金瓶梅》的可能性有了怀疑.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4:25 | 显示全部楼层

更让人惊异的是,叶昼所著 <樗斋漫录.自序>也说:  “大(木丘)樗之一字已为道人公案纂成有字者,从外而入无字书,从内而出,前人之所未言间亦言之…”

<樗斋漫录.自序> >题”壬子(1612)冬日樗道人许自昌书于樗斋中”,实是叶昼捉刀.这出于许自昌的恘脾气的”损友”--- 钱希言的揭发.
钱希言是钱谦益的族叔,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说他”仆仆于贵人之门,而又不能无所干谒,稍不当意,矢口漫骂,甚或形之笔牍,多所诋淇,人争苦而避之,以是游道益困,卒以穷死.” 徐朔方<许自昌年谱>还稽载, 钱希言和许自昌早岁订交,往来不绝.所以其说应是可信的.
(按:记忆所及, 自昌从未有此种”无字书”闻世.倒是余主 叶昼说之<金瓶梅>,已为余证明为”纸上录音”的记音小说,确是”无字书”云云.)


1.读  <樗斋漫录>

叶昼其人,藏头露尾,神输鬼没,评点<三国><水浒><西游><西厢>皆有可观,然一名未传,深有可委.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叶文通,名昼,无夕人,多读书,有才情,留心二氏学,故为诡异之行。迹其生平,多似何心隐。或自称锦翁,或自称叶五叶,或称叶不夜,最后名梁无知,谓梁溪无人知之也。据此,则还有可能变名造姓隐于世之不测之事.另所见钱希言《戏瑕》,盛于斯<休庵影语>,也只片言三四语,不能窥真.惟钱希言《戏瑕》指出,署许自昌著 <樗斋漫录>一书,实为叶昼所作: 昼,落魄不羁人也。家故贫,素嗜酒,时从人贷饮。醒即著书,辄为人持金鬻去,不责其值,即著《樗斋漫录》者也。

<樗斋漫录>今可见《续修四库全书。第1133册》,十二卷, 有序,题壬子(1612)冬日樗道人许自昌书于樗斋中。又P120(按<续修四库>页码,下不另行说明.)已记万历戊申(1608)吴中大水事,事近壬子,则此书作于1608以后似可推论. 万历戊申大水为害, <樗>中已录马贰师<大水谣>什之四首,虽诙谐之语,实割腹之言.又有<卖儿>诗一首,非关戊申, 身颤心兢不忍轻撇,照抄如下:  昔闻秀才荒年卖子诗云:携儿去卖对儿哭, 卖儿买米供饘粥.粥熟呼儿儿不来,浑身似食孩儿肉.(P77)
又有记景泰五年大饥,周忱记事诗,略云:双鹅只换三升谷,斗米能求八岁儿.(P77)  又至正已亥,杭州遭金陵游军斩关而入,突至城下, 城门闭三月余,城中父子夫妇兄弟结袂把臂,共沉于水…惨绝人寰事.(P73)

以上 作者身逢乱世,天灾人祸,似有感同身受者.又马贰师,尝见<捧腹编>(有万历己未(1619)长至日 甫里许自昌书 序,见《续修四库全书.第1273册》),卷一/二题: 茂苑 许自昌玄祐父辑  甫里 马起城贰师 父 校.网上又搜得马有诗草传世未窥.查 乾隆 <吴郡甫里志>卷十二:马起城,字谦宇,号贰师,天启间授桂府奉祀,迁宜阳主薄,工吟咏,多著述.

又<捧腹编>卷十题: 甫里 钱朗朗生 父 校. <甫里志>卷七有: 钱朗,字朗生,又字明倩,性猖介绝俗,善书法,精篆籀,年八十余. <樗P92>有: 古今宫词,唐王仲建一百篇…今吴士钱朗生集句宫词百篇,中有天然浑成者,有一时苦心,遂足传世,惜未刊行耳.又录马贰师作七夕诗,称马贰师为”友人马贰师”云云. 则<樗>或未能全部释落非自昌所作者.

叶昼和自昌有交. 叶朗<叶昼评点 水浒传 考证>(北大出版社 <中国小说美学>P297)注有: 许自昌著的戏曲<桔浦记>(万历四十四年即1616年序)有叶昼的题记. 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中华书局 2010 )P194:  近时出世之作品<橘浦记>传奇,有万历四十四年(1616)秽道比丘之序. 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谱. 许自昌年谱>: <橘浦记>…署勾吴梅花墅编,有万历丙辰(1616)新正雨雪中秽道比丘叙…秽道比丘不知勾吴梅花墅为谁氏.
以上异文,抑叶朗别有所见.

梅花墅是许自昌三十一岁时(万历36年戊申(1608)),”以终养告归,筑梅花墅以娱亲”所营建(徐朔方<许自昌年谱引 甫里志>),此年刚好是马贰师作<大水谣>之时, “洪波岂但害青秧,树死无遗只剩杨,即使谷生杨树杪,再加三尺也难当.”---- 实在不是筑墅的好天气.近代王韬有<古墅探梅>游记,犹记梅花墅衰草斜阳,不胜嘘欷之叹. 从<古墅探梅>文可知”樗斋”是梅花墅中一组书房建筑, 是许自昌的书斋名,彼名己刻诗草为<樗斋诗草>也可知.

<樗斋漫录>1612年出版时, 许自昌还在世(1578—1623). 自昌饶财交游甚广泛,但文名并不著.显然叶昼用不着伪托其名写这样一本东抄西掠并无干碍的 “漫录”之书,所以此书应是捉刀而非伪托. 又从此书中所记马贰师 钱朗生 现言现行看, 叶昼或当即身在吴江一带(甫里即今吴江甪直)  .我另有<吴江周安期史料集>一文,考叶昼和吴江周安期有密切交往. 他可能在那一带作过较长时间的停留,所以能和吴江周安期松江杨茂谦等人有结成”笑党”并相互称觞之事(见下文).


周安期的父叔 “叔宗、季华两征君者,外服儒风,内梵行,执侍巾瓶于紫柏大师,为白衣弟子” (《钱谦益.有学集。卷四十九.书吴江周氏家谱后》), “安期禀承父叔,刻藏饭僧,誓终紫柏。付嘱穷老尽气,若营其私。盖能以儒修梵行、称其家风者也。” (<有学集.卷三十一.周安期墓志铭>).


紫柏 即 释 真可(1543-1603),字达观,晚号紫柏,俗姓沈,苏州吴江人. 其自传谓”某本杀猪屠狗之夫,唯知饮酒啖肉,恃醉使气”,即原本是鲁知深李逵一流的人物,后觉悟,为明末四大高僧之一--- “ 紫柏名振东南,缙绅趋之如骛”(<万历野获编.卷27>),后坐<妖书>事横死,其传奇经历堪比剃头而死的李卓吾 ,所以<万历野获编>把他和李秃翁并称为二大教主.

紫柏在四大家中,最重 “文字禅”(文字般若).吾友胡汉生尝语出惊人曰:  晚明佛教复兴运动中,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紫柏大师是中国禅宗史上继宋代慧洪觉范之后对文字禅 (证悟佛性作用, 鼓吹最力的人),对禅宗的发展有着深远影响。其语有: “语言文字如春之花,或者必欲弃花觅春,非愚即狂也.” “禅如春,文字则花;春在花,全花是春;花在春,全春是花。” (突出强调了禅宗也要靠语言文字来传播,求禅不能离文字), “如刻藏之举…此娑婆世界,非以文字三昧鼓舞佛法,法安可行?” 紫伯遂于万历十四年发愿刻《嘉兴藏》(《径山藏》),万历十七年创刻于五台山,后下山,继而在径山寂照庵、兴圣万寿禅寺及嘉兴、金坛等地刻板。
《金瓶梅》中有被称为古佛的“从五台山下来的和尚”,就是指的达观。故笔者认为:无紫伯尊,《金瓶梅》无佛法慧根。《金瓶梅》正是在紫伯尊者影响下,用小说的形式写就的一部文字禅!



以上余引为知音之论,因而补缀数语.也或可窥见上 “无字天书”之所谓渊原何来 .

《金瓶梅》中的 “文字般若”,除吾友胡汉生指出的 “红绣鞋” “桃花洞”…之外,笑话,宣卷,唱曲,潘金莲无人处弹的“山坡羊”,东沟犁西沟耙…都可因缘际会成一 “话头”.犹有一种”物事”,或可称为 “幻文字”的文字,虽然看着有,世间却无;瞧着真,又毕竟幻的东西, 《金瓶梅》云霞满纸,且让人惘然有思. 如<第49回> 西门 厅堂前呈供的桌子是:  “正当中放一张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 “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靶,肿筋的校椅”, 如此桌椅,究是文字所造易,鲁班再世难;又比如: "点了一盏浓浓艳艳芝麻盐笋栗系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 ,如此芽茶,也是此物只应天上有,来试人间第二泉. 同回: “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瘌葡萄, 一碟流心红李子.”我近考”瘌葡萄”是:又叫锦荔子(太湖片)、癞葡萄(宣州片、太湖片)、红瓤(温州片、台州片)、荔枝瓜(台州片).<续说郛.草花谱>作"锦荔枝":若荔枝少大色金红肉甜可食.
     
可见其文字之幻.

<第58回>有 “潘金莲施舍磨镜叟二个酱瓜茄”, <第26回>有 “宋惠莲含羞自缢”,淫妇也发善行, 淫妇也有烈妇.  此毕竟李卓吾秃翁流”童心说””善知识”也.所以余谓《金瓶梅》”有着心学思想向佛禅逃颓的明显印记”也.


上面提到的马贰师 钱朗生,都为自昌校刊过书籍, 姓名皆可见署自昌所编<捧腹编>中. 自昌还刻过<太平广记>等大型类书,冯梦龙天启六年(1626)刊的<太平广记钞>小引中说: 万历间,茂苑许氏始营剞劂,然既不求善本对较,复不集群书订考,因讹袭陋,率尔災木,识者病焉.(转录自金源熙 <情史故事源流考述>P62).  说的就是自昌所刻的<太平广记>.

自昌公开的身份是刻书家.黄裳〈来燕榭书跋。增订本〉跋录其得到的数种许氏故家遗物,有自昌手订的诗集, 谱牒行状数种等, “〈咏情草〉则最初刻也。。。前有辛丑(1601)太原王稚登序,安国钱希言题词。”
据另数种之题撰,可知自昌和王稚登/陈继儒/钱允治/董其昌。。。善。钱允治有〈明故例授四川龙安府照磨怡泉许翁行状〉(按即许父行状).
〈许母沈儒人行状〉,则题通家陈继儒顿首撰,则眉公和自昌还是姻亲。黄裳还有〈梅花墅〉一文考自昌刻书,后“狗头军师”即为眉公。

可见自昌是以刻书为事业的,这其中或就有马贰师 钱朗生 …叶昼辈,为其校辑书刊吧.

<樗斋漫录>抄撮成书,余阅得其中抄撮江阴李诩的<戒庵老人漫笔>,江盈科<雪涛集>最伙.如 <蜂丈人><鼠技虎名><催科><妄心><侥幸>(即樗”金陵有妓名马湘兰者”条)<谨饬><自做人>….皆抄撮<雪涛(阁)集>(可见上海古籍,黄仁生校注<雪涛小说>.)


又<雪涛集>自有微意者, <樗>竟不察,照抄不误.若<谨饬>:
记王元美(世贞)季子王士骕,及无夕秦耀弟秦灯,云间乔懋敬子乔相,皆贵介公子,交游匪类而被祸事. …最终”秦灯死, 士骕戍, 乔配.”…  “亦由士骕等自恃高门大阀,交游非类,以至于此.若能…毋持门第,恂恂自守,杜门谢客,图史自娱,宁至受意外之祸如此哉?余因记之,以戒士夫子弟轻交游媒祸如士骕辈者.”

此事又见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十八.冤狱>,略曰: 余友王房仲(士骕)首罹其祸,王为弇州爱子,受桎梏如俘囚...(事渐解),王坐胥靡斥荫籍,其他坐死者尚数人,后皆瘐死狱中, 房仲早世,事不得白.
此则和<谨饬>首尾相接.
<谨饬>又有<野获编>道未及者:   士骕家有厮养名胡忠者,善说平话, 元美酒酣,輒命说解客颐.忠每说 明皇 宋太祖我朝武宗,輒自称朕,称寡人,称人曰卿等,以为常,然直戏耳. 士骕每携忠酒楼,胡作此等语,座客皆大笑.而闾阎乍闻者, 輒亦曰:彼且天子自为?  以是并为骕罪,至收之,囹圄之.

所叙一事,而系之二书,此一并观之,以见事件始末.

查<许自昌年谱>:  自昌六子元恭,娶王世懋(王敬美,世贞弟)子士騋之女.
自昌既和王士騋结亲,又岂能玷言些语微及王士骕如此?其深可怪哉.此侈口之言有尤甚于”金陵有妓名马湘兰”者.( 马湘兰是王稚登百谷的老相好,此言甚不敬重,故不像会出于自昌之口.)

自昌结交皆名卿巨公山人.董其昌<容台文集.卷八.中书舍人许玄祐墓志铭>:  与玄祐交者,吾邑陈征君(按即眉公),景陵钟伯敬,山阴祁夷度,及不佞辈,咸乐其旷逸.
钱希言也是有名的山人, <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山人对联>中录 “王百谷家桃符”  “吴中山人钱象先(钱希言,原字象先,改字简栖)家书对”  可参.

<樗斋漫录>中却有嘲笑山人语:   “游士口舌绝似今之山人” 云云(P114).
对钜公也是出言不逊:   “近日有一钜公亦为醉人所摧骂,满城俱骇为异事,不觉令人转忆坡公耳.”(P130);   “有一谑语曰:一钜公往府县贺年,偶堕一贴于地,一人尾而拾之,随粘于家壁…然吴中攀援附托影射支吾之陋习,则描画殆尽矣.”(P161)

总之语气绝不类是自昌身份可以说的话.

倒是时出之  “无夕叶昼亦云”,  “时无夕叶文通在座”,”叶文通从旁断之曰”,”梁溪叶文通谑之曰”,” 叶文通从旁大笑曰”…..诸突兀语---完全和<三国>评语是一个路数, 可以肯定是出于叶昼之手.

我尚有数条可以和叶昼其他著作相互印证的话,且待下文再讲.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5:13 | 显示全部楼层
2.读 <笑林评.叙>
<笑林评.叙>是第一次发现的叶昼手迹,本文第一次披露. 或可说明叶昼就是”笑笑生”.

<樗斋漫录P118>:  “宋太祖将北征…叶笑翁尝曰:士人家妇女尚有秀才气者,其人决不能发达.”
此”叶笑翁”殆 叶昼叶文通无疑,由此我们来揭开叶昼是”笑林”中人物的答案.
先从容与堂和袁无涯竞刻李卓吾评<水浒传>说起

<樗斋漫录.卷六>:  顷闽有李卓吾名贽者… 亦好此书(按指《水浒传》),章为之批,句为之点…李有门人携至吴中,吴士人袁无涯、冯犹龙等,酷嗜李氏之学,奉为蓍蔡,见而爱之。相与校对再三……费凡不赀,开卷琅然,心目沁爽,即此刻也。
(条).  颇为今人所引,来说明 容与堂百回本和 袁无涯百二十回本之差异.

此条亦可见冯梦龙所结交书商为袁无涯. 袁事迹不甚可考,戴望舒<袁刊《水浒传》之真伪>:  袁无涯,名叔度, 无涯是他的号,苏州人,为书林之白眉,其刊书之所称书植堂(按:应为书种堂),公安袁氏三弟兄的集子,差不多都是他刊行的,而且对袁中郎执弟子礼(袁中郎<锦帆集>题”门人袁叔度无涯校榇”.),当时文士多乐于交往.

冯梦龙 天启七年丁卯(1627) 刊<太霞新奏.卷五>有<送友访伎>散曲,记袁无涯和吴中名姝王生冬交好,一见成契佚事.略可窥两人交往.

又 杨定见<忠义水浒全书小引>(按即袁无涯刊本):  …自吾游吴,访陈无异使君,而得袁无涯氏…,求卓老遗言甚力…,吾探吾行笥,而卓吾先生所批定<忠义水浒传>及<杨升庵集>二书与俱,挈以付之. 无涯氏欣然如获至宝,愿公诸世.
又 袁中道(小修)<游居柿录.卷九>(万历42年(1614)八月日记):  袁无涯来,以新刻卓吾批点<水浒传>见遗...


据上数条,可考见 袁无涯本 刊于 容与堂本 略后.(日本藏容乙本有庚戌仲夏日虎林孙朴书于三生石畔一行题字,一般认为容与堂本即刊于 庚戌(1610)年; <樗斋漫录>有 壬子(1612) 许自昌书序(余考订为叶昼伪托),则袁刊本当刊于1610-1612年间,具体考证略.)

以上囉嗦言之是说明袁刊本之落于容与堂本后手,其被动可知,以致于有移植借鉴竞争对手容与堂本的地方, 袁小修:”今日偶见此书,诸处与昔无大异,稍有增加耳.”(同前<游居柿录>),俱已言之矣.

袁无涯1614年公安之行,送<忠义水浒全传>至袁中道处,此行是为商议刊刻 袁中郎(宏道)文集事宜,见<游居柿录><袁无涯来…><袁无涯作别…>条可知.此前的万历30年 万历36年万历38年(1610), 袁无涯已刊成<袁中郎七种>,亦”精而不备”(见 钱伯城<袁宏道集笺校> <凡例><袁中郎先生全集.序>),故1614, 袁无涯仍有公安之行,请刊遗篇.此次会晤, 袁小修还突兀提到了<金瓶梅>,似袁无涯请刊在先, 袁小修托辞在后,此处不赘言.


以上谁伪谁真?自可一目了然了. <樗斋漫录>这一条还说到:袁/冯删削此书时,曾 “附以余所示<杂志><遗事>,精书妙刻,费凡不赀,开卷琅然,心目沁爽,即此刻也。”则叶昼似也曾参予袁无涯本的编辑.

以上只说明袁无涯本应刊于容与堂本后手,否则袁氏用不着冒 “篡改”的风险对李评本有所“增删”,附什么叶昼所示的 “所载详略不同”的<癸辛杂志>和<宣和遗事>.

容与堂本是叶昼之伪托还有一个证据是: 容与堂本曾有广告语说:“本衙精刻<黑旋风集><清风史>将成矣,不日既公海内,附告.”
而据钱希言《戏瑕》(1613年):  (昼)近又辑<黑旋风集>行于世,以讽刺进贤,斯真滑稽之雄已.”

看看, 叶昼不仅是” 叶笑翁”,他还是”滑稽之雄”呢.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叶昼是真正身列”笑林”的人. 冯梦龙〈古今笑.儇弄第二十二>:  近谑云:叶仲子(按叶昼评<三国>时所署另名)一日论制字之妙,因及疾病二字:“从丙从矢,盖言丙燥矢急,燥急,疾病之所从自起也。”友人故以“痔”字难之.沈伯玉笑曰:”因此地时有僧人往来,故从寺.”众方哄堂,一少年不解,向叶问之.叶徐曰:”异日汝当自解.”众复哄堂.
(<樗P51>就有”病字从丙…”)

叶昼不仅身列”笑林”,而且可能还出过专辑,广为他人播弄:
<古今笑>(河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P390):樗斋雅谑云:近一友有母丧,偶食红米饭,一腐儒以为非居丧者所宜。诘其故,谓“红,喜色也。”友曰:“然则食白米饭者,皆有丧耶?”
按 此则就见载于<樗斋漫录P147>.

又<天下极贱人>:梁次公与一友夜谈…(〈樗P123〉/〈古今笑P416〉).
<樗>中多记梁次公隽言,此梁次公应是<樗>中作者或友人之名,而不大可能是别本笑话所别撰,所以凭此可断言,此则及另数则(本文未遐多举),应是〈古今笑>抄撮<樗斋漫录>.



<樗斋漫录>原本半是笑话有道之言,所以堪为冯梦龙<古今笑>  杨茂谦《诗笑二卷.书笑不分卷》(有注 作<樗斋集>)入眼摘选.

然还真有一种<雅谑>(又称樗斋雅谑)的笑话书,题 浮白斋主人撰,(据王利器<历代笑话集>,谓有明刊本,138则.)
近阅 <古今说部丛书>本 <雅谑>,凡141则,中<痔字>(按即病字从丙条) <红米饭>赫然在焉;又有”迂公”笑话数则,即<古今笑>中之<迂仙别记>.如<迂公妄评>:迂公读书未识字,每附会知文,见制义輒胡乱甲乙之.谓人曰:凡文章以趣胜,须作得有趣.若作得无趣,便无趣矣.   容与堂<水浒>第53回回末总评: 天下文章当以趣为第一.既然趣了,何必实有其事,并实有其人?若一一推究如何如何,岂不令人笑杀?
此迂公何近似叶公耶?

<古今笑>中之<迂仙别记>有注,作吴下张夷令所辑,余摘其尤廿四条.
则<雅谑>或就是浮白斋主人(或者就是张夷令吧)所辑之樗斋雅谑,也算是樗斋所出产的笑话专辑吧.


叶昼行为乖迂,好说笑话有道之言,冷镬里每每爆出个热栗子来,从上可以管窥矣.又伊在笑林大有名声,此似未见前有人拈出者.顷读<明清善本小说丛刊>中有<笑林评>,前有序跋凡十数篇,亦隆重矣,首叙题 “梁溪文通子叶昼题”,有”阳开””平常人”两镌印.


叶昼一向不以真名示人,此叙亦罕见,又下文多有称引,故不惮烦全文抄录出.中有字迹漫漶,识见未到处,且俟高明.

叙笑林者.(XX)憨憨子以书抵予,谓卓吾诸书出,而世人耳食者不知真卓吾自在人间,余笑以为知言.尝读子陵与光武书言,帝王公侯皆人强名之以诱我悦我者.有此见解,(XX)糠粃舜禹而土苴世界.今书所辑多借古今事林,以寓所欲言,热棒痛喝,真为人天眼目.乃作者序者悉自隐名沉彩,岂有概于严先生耶?余惜此意不白于世,僣以吾党姓字一一表而出之.  其称四愿居士者,吴在大也;钓鳌生者,李节之也;范宗文为绣佛弟子;周安期为齐庄子;张旅闻为明霞子;一衲子与焉,曰云竺;跋为延清主人,后序为妙生,则憨憨子之弟哲乡,与其侄长倩也; 憨憨子为谁?则杨茂谦也.  序成,知茂谦必且笑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彼叙此者,不欲以名诱悦我乎?并可附入笑林矣.  (梁溪文通子叶昼题)



此书叙了又序,跋了又跋,凡十三题,自是郑重其事,想不会再是后人假托了.又”齐庄子叙”“延清居士跋”“绣佛弟子序””憨憨子跋”“妙生后序”,都书于万历辛亥年(1611),自是此书刊辑之年.又此书正编跋有: 憨憨子题于餐华馆中;续编<续笑林评> 题 餐华居士杨茂谦书.  则知辑撰为杨茂谦,又称憨憨子 餐华居士,书斋名 松石山房 一尘不到处,弟杨哲乡,侄杨长倩.  (据序跋)
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卷四.杨长倩>:  杨长倩宅湖之中,秋水长天,渺然一色。远睇飞鸢,踮踮水际,故不减武陵畏垒。夏秋间,龙吟湖底,烟雾翔涌。吴在大云,此时却疑身处混沌矣。予每想至其处,一水之隔,仅仅朝暮而不知途者,邈若河山,可笑也。长倩许我蒪丝千缕,当乘兴访之。  
同时提到了吴在大和杨长倩,则知此条中之吴在大/杨长倩,即<叶叙>中的”(延陵)四愿居士吴在大”和杨茂谦侄”妙生长倩”.


又<梅花草堂笔谈.卷六.游松陵>:   …漏五鼓矣,遂不成寐,书以寄周安期.有便羽到分湖,并寄叶仲韶一笑也.

叶仲韶即叶绍袁天寥(1589-1648).<叶天寥年谱.别记.君张女乐>:  沈君张(按:沈自友)家有女乐七八人,俱十四五女子,演杂剧及玉茗堂诸本,声容隻美.观者其二三兄弟外,惟余与周安期两人耳. 安期,儿女姻也.
周巩平<江南曲学世家研究P247>:   周永年(字安期)长女嫁沈氏家族沈君若, 次女嫁叶绍袁子叶世偁,三女嫁沈自友子沈永禋.)
又杨卯君(沈自继君善副室,史载其善绣佛像),有<西江月. 杨长倩卜居西郊谱赠>二首(<松陵绝妙词选.卷一>)

杨长倩即杨士修,号无寄生,云间(一说青浦)人,是周安期的妹夫.  <牧斎初学集.卷五十四. 周府君(按即周安期父)墓志铭>:  “君讳祝,字季华,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谥恭肃讳用之孙,国学生讳乾南之季子。少而工文为名士,长而称诗为诗老,晚而负经济修长者之行为乡先生。其殁也,崇祯十三年七月廿九日,享年八十有六。娶杨氏,生三男子,长即永年,永言、永肩其次也。二女子,嫁杨士修、金之鎔。”

钓鳌生李节之,本无考.顷读此书P41有<李章换鱼>:  李章赴邻人席,…主人前一鱼特大.章请于主人曰:某与君皆苏人,每见人书鱼字不同…  后有评语:李客本号钓鳌主人,焉得倍食?  则知李章或即李节之,亦苏人.

以上 杨长倩 松陵沈氏 汾湖叶氏 周安期,皆辗转有亲者; 自昌子许元溥<吴乘窃笔>也有: 周安期谓德原出家,…(语).上有稽征无稽,亦籍以见”吾党”笑迹固未出吴中一带,然山水洼蓼,还是有偏别于金阊的.党中诸人,如 杨长倩吴在大 周安期 李节之,若辈事迹,亦稍存闻于笔记 私乘 闺门诗 笑林之中;其他 长水云竺 清河张旅闻绣佛弟子范宗文,则甚或无考.这些人都是活动在吴中一带的中下层文人, 叶昼籍笑而引以为朋党,可见叶昼自己的身份也不会高到那儿去.

然憨憨子抵书称誉叶昼为”真卓吾”,则知至时叶昼或以蕴假卓吾而著名.世人但知有李卓吾,而不知有叶卓吾. 卓吾非名, 真卓吾非誉,又焉知叶卓吾非真卓吾耶?此所以”世人耳食者不知真卓吾自在人间,余笑以为知言.”, 而文通子能恬然受之矣.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7:21 | 显示全部楼层
3.《四书眼》为 叶昼 所作 考辨

杨茂谦除<笑林评>(正续二编)外, 题 池上餐华生辑的《诗笑二卷.书笑不分卷》(可见《续收四库全书•第1273册》)当也是杨氏所辑. 书首有 戊子巧月(1588,万历16年)憨生漫后之《诗笑题辞》;(按<续收四库》页码)有:  “家长倩曰…”之评语。
惟 叙之纪年 似有可疑:
有:《水灾》(题感时生作)雨水不歇水频增,虎隶催征尚绕门,欲剥衣裳来换酒,三年前已妇无裩。(后杨氏评语:鬻妻卖子何止妇无裩也。又诗云:携儿去卖对儿哭,卖儿买米供饘粥,粥熟呼儿儿不来,浑身似食孩儿肉。其言可涕。)

查〈樗斋漫录〉(《续收四库全书•第1133册。P120》):  万历戊申大水为害,诸词家竞作诗歌以纪其异。惟马贰师 大水谣十首,借诙谐之语,以形容水势之大,颇堪抚掌。今录其四:<一>洪波岂但害青秧,树死无遗只剩杨,即使谷生杨树杪,再加三尺也难当.
<二>田家小妇不知荒,犹自撑船暗约郎,俏语郎今来更便,船头恰好辏奴床。
<三>雨水不歇水频增,虎隶催征尚绕门,欲剥衣裳来换酒,三年前已妇无裩。
<四>乡民捕鱼无遗术,大者为纲小者网,今年不患食无鱼,明年只怕为鱼食。

此正 马贰师 咏万历戊申(1608)吴中《大水谣》之一。



周安期/杨长倩 之 名姓言论在《四书眼》里頻頻出现,证实了另二种题杨起元撰的《四书眼》, 李卓吾撰的《四書評》,也是叶昼伪托.

<四书眼》一书传为无锡叶文通(昼)伪托久矣。盛于斯《休庵影语》:近日《续藏书》,貌李卓吾名,更是可笑。若卓老止于如此,亦不成其为卓吾也。又若《四书眼》、《四书评》,批点《西游》、《水浒》等书,皆称李卓吾.其实乃叶文通笔也。
周亮工《書影》:葉文通名晝,無錫人,多讀書,有才情。留心二氏學,故為詭異之行,跡其生平,多似何心隱。或自稱錦翁,或自稱葉五葉,或稱葉不夜,最後名梁無知,謂梁谿無人知之也。當溫陵〔案:李贄〕《焚》、《藏》書盛行時,坊間種種借溫陵之名以行者,如《四書第一評》、《第二評》、《水滸傳》、《琵琶》、《拜月》諸評,皆出文通手。

按《四书眼》,今可见哈佛燕京图书馆 藏 8册19卷435面(Seq),(按以下所引页码(Pg)即按哈佛所示面数),版心下题大来山房。查湖北省图书馆也有藏本,见《湖北省第一批珍贵古籍名录推荐名单〉,惜不能对读为憾。
首《四书眼序》       题 东粤杨起元撰
次《眼序》           题 辛亥秋日广陵萧孔誉伯良甫撰
次《四书眼凡例三则》 题 无知子白
次《四书眼纪事》     题 万历辛亥七夕(1611,万历39年)南阳梁知无知父纪
次《四书眼姓氏》    题 东粤杨起元贞复父批评 南阳梁知无知父论次 广陵萧孔誉伯良父参订  (另附参阅姓氏略)
次《四书眼标目》     标目最后有一段说明文字(P43-44):题首批评多系复所先师丙申戊戌(1596,1598)之笔,后来之所增入则文通子为政耳。知,无知也,无知氏梁知记。
次正文              第1-3册《论语》,第4册《大学》《中庸》,第5-8册《孟子》。正文先列原文,后附标目论评。原文也有批评,但极简,亦泛泛曰活妙画真真。。。之类语,殆即“题首批评”。
则真正内容应为 南阳梁知无知父 之“论次”,亦即 文通子 之“后来之所增入”.

此书国内一向罕窥,之前也未见有人进一步说明是否即叶昼作者。余幸获睹原本,别有所见,辄附识于此,以续上闻。

1.《四书眼纪事》:  不敏二十而浮于秇林,即二十而沉于书圃,今又浮沉于东西南北者若干年。向时往南都师事东粤先生,便有四书眼之役,后籍文通子之灵,得知海内英杰如松陵周安期,吴兴凌初成,醉里贺廷玉胡来子,武林严印持 忍公 无敕 邹孟阳 闻子将诸君子,此四书眼( )( )()成也。     而周海门 顾泾阳两先生,尤不敏之所禀以为东粤先生者也。今文通子又为不敏津津道萧伯良 曹伯乐邹公履(按:即参阅姓氏中的邹德基,学宪邹迪光子,無錫人,陈继儒《晚香堂小品》有《邹公履稿叙》)三君,不知何日一见之。文通子姓叶名昼,無錫人,而亦同不敏东西南北者也,此公浮沉大类我。万历辛亥七夕 南阳 梁知无知 父纪。
《P75》又有:  吴江周安期曰:仲尼之徒不闻有夜半入室而谈者。。。(语)
按上松陵周安期 即 吴江周安期。

又 “醉里贺廷玉”, 《樗斋漫录》(续收四库。第1133册。P155)有:  “醉里贺吏部曰:释氏已将见在而空之矣,学释氏者,反举将来而实之,何止千里哉?最可破今世预修寄库之惑(条).
此 “醉里贺吏部”殆即“醉里贺廷玉”.

2.《四书眼P157》: (论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时,适值其时也,时中之圣本来面目,何故孟子以为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分明只说得孟子自家话,原不曾说着孔子。  叶文通谓:孔子若是瞰亡,不独貌似阳虎矣。固为快论。青浦杨长倩复作颂曰:当时若说曾窥瞰,何不途中预避之?尤为畅绝。
《樗斋漫录P53>:  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盍往拜时适值其亡也?孟子乃谓亦瞰其亡,是非真知孔子为圣之时矣。  松江杨士修作颂曰:孔子时中万古推,偶然往货货亡时,若云昔日曾窥瞰,何不途中预避之?快语也。無錫叶昼亦云:如说孔子亦瞰其亡,则孔子不独貌似阳虎矣。可谓善戏谑兮。
按条中青浦杨长倩 即 松江杨士修。


此书撰评如前闻若出于溫陵李卓吾(或杨复所)之手,似不能道引上冷僻生人语如此;又复所称岭南夫子,文中且有 “慧山人曰”(p146,今作惠山,锡山其崇者.) “着衣裳”(p345)不作 岭南语者。

观《纪事》,似 文通子 梁无知亦两人,此又闪烁之词。按:
1.《P60论君子之至于斯也 吾未尝不得见也》有:無錫叶文通曰。。。(语)。
2.《P85论发愤忘食》:此三语虽在孔子口里,子路面前;行文时,又须在子路口里,叶公面前,方为传神写照。
3.《P132论诵诗三百》:或问:即记着三百篇,何以便能达政,便能专对?无知氏笑曰:虽多亦奚以为?正为子辈说也。
4.《P157论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有: 叶文通谓。。。(语)
5.《P194大学总论》:或问大学亦礼记一篇,缘何不及一礼字?无知氏曰:。。。
以上评论, “叶文通谓” “ 无知氏曰” 每互见,称谓虽二,行文则一。叶文通即梁无知氏,殆无疑问。

综上,可以确定《四书眼》一书应为无锡叶文通(昼)笔。语间虽有闪烁之词,但前后并无一言说是李卓吾所作,何坊间会盛传是李卓吾所作呢?   



又《凡例三则》:  “正文半有批评,存复所先(师)旧也。。。先师与李卓吾不同道而亟称卓吾,两人相对每危坐终日各不出一语,真有相视莫逆之意,故其论次批评间多暗合;此书凡与《四书评》同意者,已尽情删削,尚存百千之一二,则宣城之最赏者云。”
所谓 “此书凡与《四书评》同意者,已尽情删削,尚存百千之一二”云云,正欲盖弥彰语,知此书政承《四书评》而来.旁证了《四书评》也是叶文通笔,大概《四書第一評》即《四书评》,《第二評》即《四书眼》. 今见《四书评》有卓吾老子序,但无纪年,此书有 “万历辛亥”纪年,则可推《四书评》当作于辛亥年(1611)以前.

按叶昼曾从顾泾阳(宪成)游,《顾端文公年谱》有片言记; 但此书透露的叶昼曾从 杨复所游学的情况,则似未见人道及:
1.《四书眼纪事》: “向时往南都师事东粤先生,便有四书眼之役…”
2. :  “昔年从贞复先生游,一日语次及礼。。。余退而入万松山中,仰思俯读,迄经岁年,瞥有所窥,随有所录,约二十余张,颇得《学》《庸》原委。今未暇行世,偶因论次《学》《庸》,先以一班清()海内,幸知礼君子垂教。南阳梁知无知父记. ”
3. :  “复所先师曰:。。。其详具《答叶絧蓭书》中.”
4. <凡例三则》:  “正文半有批评,存复所先(师)旧也。”
5. 又《四书眼纪事》: “周海门 顾泾阳两先生,不敏之所禀以为东粤先生者也。”

上都尊称复所为 “先师”,似是叶昼曾师事杨复所,后又转游学于周海门顾宪成.然“禀以为东粤先生者也”(语),大概也就是挂挂名头的意思,循其道统而已. 周亮工有: “跡其生平,多似何心隱” (语),此处 “跡其生平”之 “跡”,似即 “行迹”,不是衣钵传承.因心隱 “人伦有五,公舍其四,而独置身于师友圣贤之间”(<焚书.何心隐>),即是个终年求师访友,飘泊在外,不要妮子老婆,舍弃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四伦独留朋友一伦---的人,连李卓吾都说他 “(此)则偏枯不可以为训.”(同前),因卓吾老子自己虽然落发为僧,却也是个要老婆的人.
叶昼行迹飘泊, “东西南北者”不定---“跡似何心隱”,大约言此.此亦稍辨不赘.

叶昼行迹,已知有吴中, “南都”(南京)…,大概还有武林杭州: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樗斋漫录》(续收四库。第1133册。P56):  武林讲学诸君,日以商量明德为事,每一聚首,则曰明德如何商量,动静语默行住坐卧皆明德也。一日午饭座中适有食素者,忽一先生曰:明德还是荤的还是素的?试举看。时無錫叶文通在座,笑而应曰:荤素尚未定。问何故?文通曰:朱夫子原说,则有时而昏(荤)。一座大笑。
(按此武林“昏说”章原可和《纪事》中:“得知海内英杰如。。。武林严印持 忍公 无敕 邹孟阳闻子将诸君子”(语)相合.),

万历38年(1610)前后, 武林容与堂还刊刻了一系列自称是李卓吾先生批评的戏曲,如<李卓吾先生批评北西厢记><李卓吾先生批评琵琶记>…等等.郑振铎<劫中得书记>谓 ‘李氏评本”有三集十五种, “颇疑…初二三刻云云,皆为叶昼所伪作’; 黄霖有<论容与堂本西厢记>为叶昼伪托一文甚详明可参.

这些评本评语畸零,很难有直接语可以证明是叶昼所作, 黄霖<文>已是难得.又比如这本据说是叶昼 “今所传者,独<悦容编>耳”的<悦容编评林>,也是如此: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8:37 | 显示全部楼层
4. 叶昼评<悦容编>
(一)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一》(续收四库.第1134册):  ...文通(叶昼)自有<中庸颂><法海雪><悦容编>诸集,今所传者,独<悦容编>耳.
又今通行本<悦容编>(香艳丛书本,下简称 <香艳本>),有震泽杨复吉识语: 《悦容编》之载于《快书》者,易名《鸳鸯谱》,又有枕函小史评林本,首标长水天放生辑,俱不载撰人姓氏。《因树屋书影》指为梁溪叶文通所作,然亦拟议之辞,初无灼见。间考《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其次序详略,互有异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购得《懒仙枕中秘》二册,内有是编,因据以录入丛书。懒仙字永叔,吴中韵士。顺治甲午岁,尝选刊《古文冰雪携》,皆幽奇苍古,味在咸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新刊<四库存目.子部.第137册>中有<枕函小史>.
附<四库提要>:<枕函小史>,无卷数,内府藏本,明闵于忱编.于忱始末未详.是编凡分二种:一曰谭史,采苏米志林议论;二曰癖史,杂记古人癖事. 各加评点,总不出明季佻纤之习.
按 函 中实有 <苏长公谭史><米襄阳谭史><东坡居士艾子杂说><癖颠小史><悦容编评林> 计五种.

<悦容编评林>(下简称 <评林本>), 共十三篇,篇目次序同 <香艳本>.
首 <悦容编叙>      题 梁溪一书生撰 西湖病渴子书
次 <悦容编引>          题  长水天放生(撰)
次  <悦容编评林目次>
次  <悦容编评林> (版心仍题悦容编)     题  长水天放生辑  东明屠赤水评  西湖病渴子校


(二)
和<香艳本>对读一过,遂知<香艳本>之割裂可笑,几可废观.

先是把长水天放生撰<悦容编引>, (按即 <香艳本> 篇首: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文) ), 阑入正文. 实不知<引>叙乃是说“编悦容者寄所寄也”,“顾丈夫不遇知己,…不得不鈡情于尤物,以寄其牢骚愤懑之怀.”
<评林>更说:“ 作者(亦)名节事功中人也,止为未得知己,权以满腔真情寄之闺房。”(<读悦容小引>)
辑者评者皆如此着眼,可知<评林本>之不可与<香艳本>同列观也.

次大段<评林>己为刊落,见附录《悦容编评林》全辑.(略)

又次,把 <评林> 割裂掺为正文:

8.<及时>篇:   美人自少至老,穷年竟日,…惟此时为然。
下文:
<香艳本>: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亦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红颜易衰,处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几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烂漫,一转瞬耳,过此便摧残剥落,不可睨视矣,故当及时。
<评林本>: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真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方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不然,天有日月而无雷雨,地有草木而无风波,人有欢合而无悲离,不成三才矣。佳人半老,秋凉款 洽,曙色满床,强要同眠,此等滋味,非亲尝者不知鉴赏。

12. 《招隐》篇:  谢安之屐也,嵇康之琴也,陶潜之菊也,…以视买山而隐者何如?
下文:
<香艳本>: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沉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如此则不为桃源而为柳巷矣,不曰买山而隐却要买山而埋矣。
<评林本>: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沉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如此则不为桃源而为柳巷矣,不曰买山而隐却要买山而埋矣。一笑一笑.

即<评林本>多出”一笑一笑.”四字,这显然是评者语气;又上” 不然”之转折语,自然贴切,显是原文.又参合刊落<评林>文,可知《悦容编》原十三篇,每篇只一段(文),今见第二段文,皆后来品评, <香艳本>更刊落大段精彩,删改掺入旧有<评林>,遂既非《悦容编》,又非《悦容编评林》.


(三)
抄撮二段<评林>文,以见<评林>文字:

3.《缘饰》
饰不可过,亦不可缺,淡妆与浓抹,惟取相宜耳。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一色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何异卖花草标?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皆须褒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气象。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若贫家女典尽时衣,岂堪求备哉?钗荆裙布,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按 <评林本>无此句.)

<评林本>作: 但可使有儒者气象,不可使有儒者家风,不然,称盐数米,成何体统?亦不可使有儒者气质,不然绳趋尺步,成何模样?亦不可使有儒者口角,不然之乎者也,成何说话?或幅巾衲衣,白绦朱靸;或纱帽紫衣,阜靴软带;或黄冠鹤氅,麈尾羽扇;或唐巾直裰,绫襪云鞋,反成别调。然亦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1.     《随缘》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房。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瑟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河岁月,都不能间隔。然非奇缘不遇,必欲得此丽容,而后加意,是犹谓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也。要以随其所遇,近而取之,则有其乐而无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识数字,堪充柳絮高才;略减妒心,巳有小星遗意。无才便为德,大贞出于淫。皆当弃短取长,安知不买骨致马,而天龙降于好画者哉?

闺阁之事,古来不废。则知婚姻非假,第缘自为之合,非可强为,则虽人而实天也。随之一字,大有理解。(按 <评林本>无此文.)

<评林本>作:余意不然,譬如饮酒,必玉浆甘露,方堪沉湎,如常酒,不一沾辱可也.善乎罗近溪先生有一门人自怨其好色,质之先生, 先生大喝曰:惶恐惶恐,穷秀才抱着一个黄瘦老婆,便说好色,岂不羞死?门人大惭而退.昔又论戒色者曰:必觅一人世尤物,密而昵之,此后即有所见,自然淡而无味矣.此皆妙论也.若不择绝世之色,而轻施婉孪者,皆好淫非好色也.何如?何如?



按叶昼评<水浒><三国><西游记>…,着眼处往往椎一胡卢语, 曰画 曰妙曰佛 曰真真 曰一笑一笑 曰何如何如 曰蠢人蠢人 曰此李大哥之所以不可及欤! 此李大哥之所以不可及欤!  曰世上有几人悟此哉? 世上有几人悟此哉?  ….  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标志语.他所作的批评, 并不象后来的金圣叹那样,字斟句酌有股子八股气; 他大多只因话说话,不十分关本文,常斜出一枝;兼出言警醒,妙语连珠,处处见机, 因而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风格,令人过目难忘,读后有省.
按上确是叶昼评点风格,惟不能多作说明耳.


(四)
<悦容编叙>,  题 梁溪一书生撰 西湖病渴子书,颇关作者 评者姓氏,故全文抄录出,裨有窥悟参证.

<悦容编叙>:  余读悦容编而知作者是个大无情汉也,客怪何意?曰: 若是真正有情汉子,见了美人已自痴迷,亦此七尺亦托付美人,凭其康济,奈何反欲康济之?善乎子舆氏之言曰:妻妾之奉,言妻妾奉我,非言我奉妻妾.虽然奉亦难言之矣.编中云: 九死易,寸心难,若不得其死心塔地,永矢无他,即奉亦奉万钟耳,非奉我也.毕竟从何得其寸心,一一备之编中矣,如此则作悦容编者又是一个大有情汉,也正是大无情汉也.      作者为谁?或曰萝月轩主人;评者为谁?则世传所好画龙者也.然喜评此编又是好真龙矣,何也?以其似河图也.曰罪过罪过,以末俗之游辞,上擬先天之秘笈,不伦极矣。笈曰:龙马之图,亦一篇阴阳男女文字耳。记曰:造端夫妇,见道之言也。舍夫妇之外,更何有先天之秘也乎?更何有先天之秘也乎?    (梁溪一书生撰 西湖病渴子书)

按上已明白点出 评者为”世传所好画龙者也”. 然此好画龙者姓叶,何又攀龙附凤牵枝扯叶作屠龙者?正可发人一笑也.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3 08:49:20 | 显示全部楼层
5。也说 <山中一夕话>  

<山中一夕话>(今可见 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6辑), 上下集各七卷,上集卷一题  “卓吾先生编次 笑笑先生增订 哈哈道士较阅”, 第三卷又有 “一衲道人屠隆参阅” 一行字样,且集中也有数篇署“一衲道人”作的滑稽文,这其中就有被<金瓶梅> “伪五回(中的第56回)”所引用的<哀头巾诗>和<祭头巾文>.  (这一诗一文由黄霖教授首先发现,被用来证明 <金瓶梅>作者屠隆考,还被用来证明<金瓶梅>作者徐渭说,此题外话,略过不题.)

按周作人《苦茶庵笑话集序》谈到此书时曾说:"《开卷一笑》有日本宝历五年(西历1755)翻刻第二卷本,巢庵主人小序中云,《开卷一笑》明李卓吾所辑,屠赤水亦加参阅,后人删补改曰《山中一夕话》,上集下集各有七卷,上集专集词赋传记,下集多出笑言嘲咏。北京大学藏有一部,由老田海内氏家藏图书印,盖系从海外传来,原刻上集七卷,序目皆改称《一夕话》,而板心均仍作《开卷一笑》,卷首署'卓吾先生编次',第三卷尚留有'一衲道人屠隆参阅'一行字样,余悉挖改矣。"

知此书由《开卷一笑》 “挖改”而来.
按<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6辑>中也有《开卷一笑》(影印本), 14卷, 有 “卓吾子曰”<序>,'一衲道人题”<一笑引>,”海上发僧慧颠书赠”<题辞>.卷一题  “卓吾居士李贽编集 一衲道人屠隆参阅'.

按此书格調低下, “词赋”集中如<懼内经><开男风晓谕><禁男风告示> 歪头剌鬁麻子賦 <遗精复度招情>…皆不堪入目,套用盛于斯《休庵影语》: “近日《续藏书》,貌李卓吾名,更是可笑。若卓老止于如此,亦不成其为卓吾也。”(语), 此种歪剌骚文, 别说卓吾不会编,连屠隆大概也不会无行到屑此作呢.

《开卷一笑》中是没有”笑笑先生”的,     ”笑笑先生增订”是<山中一夕话>中的话,那么<山中一夕话>对《开卷一笑》有否”增订”呢?我作了个粗略的统计:
1. <山中一夕话.下集> 7卷(1~7)   即 《开卷一笑》的 8~14卷,共376则笑话, 分卷目录条数 丝毫未动.
2. <山中一夕话>易《开卷一笑》第3卷为第1卷,增<矮子賦><秃指賦><蹹脚賦>3条,这3条是《开卷一笑》中没有的,但缺<左丘明賦>(但存目无条);第6卷增了<鼠告词>一条,但也只存目无条.

可见笑笑先生对《开卷一笑》确是有”增订”的,虽然这”增订”微乎其微,但已经足以说明”笑笑先生”不是《开卷一笑》原有.换言之, “一衲道人”是从《开卷一笑》延续下来的,是从书本里走来的人物(人名),和晚出的”笑笑先生”不能划等号.就象有个人小名叫阿狗,现在叫阿猫,从阿狗推阿猫不可知,(人没有早知道的), 从阿猫推阿狗倒是可以的.

”笑笑先生”曾经化名 '一衲道人”,此可推; 但 '一衲道人”后又名”笑笑先生”,则不通. 但引晚出的<山中一夕话>,而不引所祖《开卷一笑》的,殆也是识”世传所好画龙者也”是屠龙者也流.


吾友笑书生尝曰: 识”世传所好画龙者”是屠龙的,厮必是个嗜读<倚天屠龙记>的.

按 作为最出名的李卓吾仿冒者, 叶昼也曾托名(或被人误以为是)屠隆,上 <悦容编评林>题”东明屠赤水评”可知. 凡题<李卓吾先生评点XX>(如李卓吾先生评点四书笑>) 之类的笑话书, (当然不可能是李卓吾评点), 我们尚且首先怀疑这是不是”叶卓吾”伪托, 这本既题“卓吾居士李贽编集”,又题 “一衲道人屠隆参阅”的《开卷一笑》, 我们就更有理由怀疑是叶昼所编了.

按余阅此书,纯作江南一带无聊文人语,即署名之鹅湖生(非王右军墨池,在苏锡交界处)/金昌生/吴门生/沈石田/吴匏庵/鸳湖散人/吴山散人/金陵游客/柳浪馆主人(据知是袁中郎)/姚江老人/长干里人/武林生。。。厮皆滑稽之雄也,然未有一个名叫绍兴生或阴山背后生的。倒是卷之七有 龙山樵客〈惠山景白〉一则,和雄文数卷殊不相称,凸兀醒目。余玄度之,盖亦叶笑翁故伎也.

                                                                                                                                                ( 2013/12/7 书生活于临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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