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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是“农民起义的史诗”吗?实在是没有什么根据。一百零八将之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农民。《水浒传》是在鼓吹投降吗?我并不觉得它在鼓吹投降。招安是投降,但《水浒传》把招安的结局写得那么惨,一百零八将死的死,散的散,给人的印象是,梁山好汉如何委曲求全,也得不到统治者的信任和宽容,这很难说作者是在鼓吹招安。《水浒传》的思想内容和现代意识相比较,差距很大,格格不入。提起《水浒传》,人们马上就会想到林冲的逼上梁山,想到鲁智深的嫉恶如仇.见义勇为,想到武松的神勇。可是,《水浒传》里所讲的,并不只是光明,梁山自有其不为人所注意的阴暗面。人们早就注意到,《水浒传》很歧视妇女,但本文不想涉及这方面的问题。
梁山一百零八将之中,像林冲那样真正属于官逼民反而逼上梁山的英雄其实很少,大部分人是随大流上了梁山。鲁智深则不是官府压迫他,而是他积极地抱打不平,反抗官府而上了梁山。呼延灼、关胜、董平等人是作了梁山的俘虏,归顺了梁山。更有一些好汉不是被贪官污吏,而是被梁山逼上去的,譬如秦明、卢俊义、徐宁、安道全,他们中了宋江、吴用的圈套而上了梁山。而宋江、吴用在网罗人才方面是不择手段的。
梁山好汉之中,有的在水上杀人抢劫,谋财害命。船火儿张横在船上要杀宋江,他破口大骂:“你这个撮鸟,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人,今日却撞在老爷手里!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却是要吃馄饨?”两个选择都是死,没有区别。有的开黑店,杀人劫财,做人肉包子来卖,譬如张清和孙二娘。揭阳岭上那催命判官李立做的,也是和张清、孙二娘一样的买卖。梁山好汉对于他们的仇人,照例是满门抄斩,决不手软,大概是江湖上快意恩仇的意思吧。宋江攻下青州,“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尽皆斩首,抄扎家私,分众军”。孔明、孔亮“两个因和本乡一个财主争竞,把他一门良贱尽都杀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抓住仇人以后,常常要剖心挖肝,甚至吃仇人心肝,吃仇人的肉。攻打曾头市,“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抓住了知府刘高,李逵“把他绑在将军术上,割腹取心,与哥哥庆喜”。
对梁山好汉来说,滥杀无辜是家常便饭。江州劫法场,为了救宋江,戴宗、李逵“那汉那里肯应,只顾跟着那黑大汉走。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推倒颠覆的,不计其数”。武松也是一条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他上梁山以前,已是二十多条人命在身。张都监算计他,他大闹飞云浦,杀了两个公人,两个蒋门神的徒弟,这还可以说是正当防卫。接着是血溅鸳鸯楼,连杀十五个人,除了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以外,还包括喂马的后槽、丫鬟、夫人、亲随、养娘,反正是进门以后,见人就杀,逮谁杀谁。
当读者阅读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为什么并没有太大的反感,依然觉得他们是英雄?我想,阅读中的先入为主是第一个原因。如果《水浒传》一开始就写孙二娘的黑店,写张横的水上抢劫杀人,恐怕读者对梁山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但小说一开始先写一个高俅,接着写一个王进,接着便是史进,史进带出朱武等人,带出鲁智深,接着又是林冲,他们的遭遇,激起了读者对梁山好汉的极大同情。文化上的契合是第二个原因,可能是更加深层的原因。中国的传统文化,最重恩怨。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这种恩怨观念超越了政治的分野,超越了党派的分野,贯彻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切的伦理规范几乎都和它有关。读者读到武松血溅鸳鸯楼一节时,不觉得他是在滥杀无辜,只觉得他恩怨分明。李逵在排头儿砍看客时,读者也只觉得他哥们义气,为了救宋江不顾一切,不知道宋江的命是命,那看客的命也是命。一百零八将,身份不同,出身不同,但都讲恩怨分明。《水浒传》之所以能够长期地流传下来,除了文字的漂亮和艺术的出色以外,就是因为千百万人集中的认识和心理,它扎根于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是最难改变的。
(全文请阅读《文史知识》200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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