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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70至80年代，上海俨然已成为古代戏曲研究人才荟萃的三大中心之一（另两处是北京和广州，分别以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的张庚先生和中山大学的王季思先生为核心）。作为坐镇上海的权威赵景深先生，此时已临近80高龄，基于十年浩劫时期整个古典文学研究领域包括小说、戏曲在内，一度陷于停顿，在“拨乱反正”精神的鼓舞下，他开始雄心勃勃地筹划三项壮举：第一，要在整理、汇聚过去五十年个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邀集一部分能担纲的赵门弟子撰写一部以马列主义为指导、且具赵派以考证见长的有特色的《中国戏曲史》；第二，联合上海高校与研究机构的同道，筹建一个研讨中国古典小说与戏曲的学会，同时创办发表研究成果的刊物，以适应学术发展的需要，促进小说戏曲研究的繁荣；第三，开设《中国戏剧史》课程，对中青年传授知识，抓紧后继人才的培养。毫无疑问，先生的规划具有非凡的积极意义，鉴于他年事已高和健康的实际状况，当时的中文系领导派我和江巨荣师弟充当他的助手，协助先生开展工作。

    撰写《中国戏曲史》远不如设想的那么顺利。赵门弟子虽然确具一定的实力，但人员过于分散，邓绍基和戴不凡远在北京，胡忌在南京，他们工作都很忙碌，仅靠通信来商讨显然是不行的。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接受王运熙先生的建议，先抓若干问题写一部戏剧史论集，作为日后扩延的基础，这就是1982年脱稿、1987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印行，我们师徒三人署名的《中国戏剧史论集》。

    筹建中国古典小说与戏曲的学会，实现了一半。80年代初，成立学会是一件颇为复杂的工作，虽经努力，始终未能如愿。此中的一个插曲是：1985年4月，中国古代戏曲学术讨论会在郑州召开，全国各地学者赴会的接近200人，先生是时缘事不克亲临，但与王季思先生同被推选为新成立的中国古代戏曲学会的会长。至于刊物，则凭借先生的名望得到上海古籍出版社魏同贤、李国章兄的大力支持，出版以丛书形式面世的《中国古典小说戏曲论集》，由先生任主编。事先，先生强调了三条原则：第一，组稿要打破“地方主义”的狭隘观念，更不能局限于赵门，要面向全国；第二，在以名家压阵的同时，尽可能从奖掖中青年的角度出发，多登载他们的论文，鼓励创见，也不必求全；第三，适当译载国外学者有价值的论著，增进学术交流。这些主张，或见诸先生1982年12月所撰的发刊词（《前言》），或见于刊物面世的实际。以丛书第一辑为例，除《前言》与《编后记》外，其辑论文28篇，沪上同道仅占11篇，外地作者有王季思、徐朔方、刘念兹、周妙中、刘世德、周绍良、金宁芬、孙菊园诸氏，还发表了已故学者冯沅君、严敦易的遗著，国外则收日本矶部彰先生《元本〈西游记〉中孙行者的形成》、山田敬三先生《汉译〈佳人奇遇〉纵横谈》，证实了先生创办刊物旨在弘扬传统文化遗产，促进学术繁荣，全无半点私心杂念的崇高境界。学术性的刊物，出版社总是要赔钱的。为减轻他们的负担，先生又委托门生筹募资金另创《戏曲论丛》。此时先生已80高龄，虽有众弟子襄助，而先生仍坚持事必躬亲，于定局前篇篇过目，深夜不辍。《戏曲论丛》设有阵营庞大的编委会，先生任主编。先生认为：编辑就要做具体事务，不要搞名人挂名的虚张声势那一套。先生也不依赖我们，初审选定的稿件他都要逐一细读，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从先生严肃的态度中同样受到莫大的教益。

    戏曲史课程的设置，适逢先生招收博士生时，按计划原只有马美信、陈建华有资格听课，先生却认为凡有志于此道者一概欢迎，由是慕名而来者日众，先生的卧室兼工作室便又兼作教室。我的记忆中，星期六下午的讲授向例雷打不动，有时还穿插两三位不速之客，屋子里总是热气腾腾，先生讲课的兴致也特别高，每每连讲两小时殊无倦意，听者亦兴味盎然。先生的《戏曲史》确有不同于一般的特色。首先，在作品源流的缕析中融会了他擅长的考证。先生于戏曲小说素有“活字典”之称，由于他从青年时代起读书就心细如发，能从浩瀚的作品中梳理发现彼此之间的传承关系，又博闻强记，讲授时就能充分列举相关的作品及不同的版本对照比较，理出一条清晰的发展线索来。以往，我们这一代人总把考证当作陈旧过时的治学方法，听过先生的课以后纠正了这种偏见，认识到考证是一门以材料为基础的扎实功夫，科学的考证能引导我们作出正确的判断。其次，先生很重视艺术的品味，他中肯地指出：戏曲作品是文学艺术最典型的结合体，仅从文学的角度剖析剧本，那是远远不够的。戏曲作品只有付之场上演出的实践，才能检验出它的成败与价值，才能展示它完整的艺术生命。研究者必须懂戏，通过丰富的观摩，琢磨舞台调度与声律，才能深入把握剧作的精髓。一年左右的听课，使我们都获得了不少的长进。在培养新生力量方面，讲课是做得成功的。

    先生的去世，事出仓促，当日在寓所上楼时失足跌倒，旋即送华东医院抢救，而人已昏迷，曾一度苏醒，虽能辨识却口不能言。我在医院陪侍时，他睁开眼睛认出了我，还默默地握住我的手，那分明带着遗憾的目光，似乎还在惦念晚年心愿未竟的部分。

文章出处：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