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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红学才子俞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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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研究

  ·《红楼梦学刊》2008年第2期目录

  ·《明清小说研究》2008年第3期目录

  ·《红楼研究》2008年第3期目录

 
 
 

 

●红学才子俞平伯


 

   

    1. 先世

    俞平伯生于清光绪二十六年己亥岁的十二月初八。己亥岁合公历是1899年,而农历的十二月初八已到了1900年,是1 月8 日,所以他属猪不属鼠。1900年合农历当是庚子年,而俞平伯仍属猪之尾,而不是鼠之头。所以他在《我生的那一年》中这样写道:我生在光绪己亥十二月,在西历已入1900年,每自戏语,我是19世纪末年的人,就是那有名的庚子年。追溯前庚子,正值鸦片战争,后庚子还没来,距今也只有十二个寒暑了。故我生之初恰当这百年中的一个转关,前乎此者,封建帝制神权对近代资本帝国主义尚在作最后的挣扎,自此以后便销声匿迹,除掉宣布全面投降,无复他途了。这古代的机构毁灭了,伴着它的文化加速地崩溃了,不但此,并四亿苍生所托命的邦家也杌陧地动摇着。难道我,恋恋于这封建帝制神权?但似乎不能不惦记这中国(文言只是个“念”字),尤其生在这特别的一年,对这如转烛的兴亡不无甚深的怀感,而古人往矣,异代寂寥,假如还有得可说的,在同时人中间,我又安得逢人而诉。[1]

    这篇《我生的那一年》写于1948年,正是在新中国建国前夕。所以,俞平伯的着眼点把自己定位在新旧交汇点上,此时他尚未接受完整的新思想。这时的他已四十八九,由此完全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典型的有代表性的新旧交替时代的知识分子。

    俞平伯出生在名门大族。他的曾祖父俞曲园,是清季著名大学者。俞曲园的祖上务农,到祖父那一代才学文有成。俞曲园的祖父叫俞廷镳,字昌时,号南庄。

    俞家世代居住在浙江德清县城东门外的南埭村,他家有一块图章就刻着“南埭村民”四个字,以志不忘其本。俞廷镳自幼聪慧,4 岁时大人教他唐诗,他便能出口成诵,6 岁进私塾读书,他就知刻苦努力。一般学生只要老师一走,便抛书玩耍,而他却依然正襟危坐,读书不辍,因此学业大进,得以补博士弟子员,在县学颇有名声。当年他家家贫,只有薄田几亩,仅靠卖文写字为生。夫人戴氏则以养蚕、绩纺来补贴家用的不足。俞廷镳直到70岁时才中举人,虽然明明已考了第一,但主考官与他商量说,像你这样七十高龄的人,皇帝是可以恩赏举人的,希望他把名额让给别人。他竟欣然同意,结果皇帝只恩赏了他一个副榜,还不能算是中举。这时主考官很后悔,而俞廷镳却很坦然地说: “吾已年老,以此留与子孙,不亦善乎?”这样的人品与气度,一时传为美谈。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所谓祖上积德,荫于后世,果然在他孙子俞曲园身上应了验。

    俞廷镳一生读书,虽仕途不顺,但学识渊博,并有著作传世。他的儿子俞鸿渐,字仪伯,号剑花,晚年又号磵花。他是清嘉庆丙子年(1816年)举人,曾任知县,后在常州等地任家馆,授徒。著作有《印雪轩文集》2 卷、《印雪轩诗集》16卷、《印雪轩随笔》4 卷等。他的次子俞曲园,是清季著名国学大师。

    俞曲园,名樾,字荫甫,号曲园。清道光元年辛巳(1821年)十二月初二出生于浙江德清东门外南埭村的鹊喜楼。鹊喜楼是因为屋后有一棵老树,树上有喜鹊窝而得名。他家门前有小河,宽宽的。距门不远处有座桥,名为拱元桥。俞曲园出名后,曾书写桥名镌刻在桥上,至今尚存,并成为著名的古迹,而他的出生地鹊喜楼却已不存。清道光年间南埭村尚无陆路可通,与外界交通靠水路。俞曲园出生时,父亲俞鸿渐在北京任职,所以俞曲园在《曲园自述诗》中有句云: “乌巾山下旧居家,鹊喜楼头静不哗。一夜春风吹喜气,迢迢千里到京华。”俞鸿渐得子的喜讯,当然要飞送京城。

    一般人都说德清俞氏是十世单传,其实不然。俞曲园有个哥哥,叫俞林,长弟弟7 岁。俞曲园4 岁时,因南埭村难以从师读书,便随母亲和哥哥到仁和临平去读书。临平属杭州,比之南埭村,自大不同。虽外婆家不在镇上,是在史家埭村,而过年、过节却很热闹。也就在4 岁那年,俞曲园开始跟母亲读《四书》。

    还是在这年里,家里为他聘定他的外表姊为妻。这在那个年代里是很正常的。

    临平的孙家,是清乾隆年间大学士孙文靖公的近族,与俞曲园外婆家有亲戚关系。俞曲园10岁时,即就读于孙家的砚贻楼,而请的老师则是他祖母戴太夫人的侄孙孙竹荪。那时每年给老师的束是3 个银元,前后共读了5 年。俞曲园一生中交学费上的学就这5 年,也就是说,他的家长只为他付过15个银元的学费,而他的后半辈子却过的都是教书收学费的教书生涯。他这一辈子的读书教书,也真可以“奇缘”二字来形容了。这5 年的读书,为他一生的治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俞林、俞曲园两兄弟在孙家读书的时候,一次与孙竹荪同桌吃饭,有人说:“大俞、小俞将来都会有成就,前途无量。”孙竹荪听后却说: “不能这样说,小俞岂止是簪缨之士,乃当代之传人也。”可见学生时代的俞曲园就被老师看出了成才的苗头。后来俞曲园在《春在堂随笔》中写道: “余时方治举子业,为八股文字,惧不中绳墨,了不知可传者为何物也。”后来中举时,孙竹荪已病危,俞曲园到病榻前去看他,他拉着俞曲园的手说: “吾死后,子为我做小传或铭诔,但得见名字于集中,九泉无恨矣。”俞曲园当然不会辜负恩师临终的嘱咐,认真地写了篇《竹荪孙公诔》,收在他的《宾萌外集》里,而自己认为“文体卑弱,未足报公地下也”。由此可见,俞曲园在少年时代即已崭露头角,才华出众。而这位老师也真可谓慧眼识英才啊!

    俞曲园15岁时,俞鸿渐去常州新安汪家教书,他随父亲前往,在汪家的醉经书屋继续读书。常州东门外有老圃种的菊花极盛。一日正当九月花盛开,他随父赏菊,做了一首五言长歌即题为《兰陵菊花歌》。

    道光乙未岁,予年十有五,即侍大人读书于南兰陵,主人海阳汪君樵邻喜酒好客,每至菊花时,与客分题选韵,有《兰陵菊社诗》行于世。予时亦有所作,然皆不足存,姑存此以志当时裙屐之乐云尔。

    秋风秋雨兰陵城,绕城菊花如云平。
    花农担花入城卖,万家秋色肩头轻。
    殷勤折花向我道,此花不如城外好。
    士入朱门颜色低,女藏金屋年华老。
    东门城外竹篱笆,竹篱笆内老夫家。
    诸君无事试过我,与君遍看城东花。
    书生各有看华癖,一枝短筇几两屐。
    花农一见迎花间,笑拣好花指向客。
    城中爱花不惜花,苦将新样年年夸。
    根被铁丝盘屈曲,枝从瓷斗插横斜。
    几人解看花真面,今来城外真花见。
    一丛月下舞霓裳,一丛风里摇金线。
    独怜零落满天星,篱边瘦影偎伶仃。
    硕人黄裳岂不贵,妖冶不如尹与邢。
    万顷黄花看未足,花农招我坐茆屋。
    自言抱瓮作生涯,才了春兰又秋菊。
    兰陵城中年少郎,争选花枝侑客觞。
    谁料老夫看已厌,落英岁岁春为粮。
    话久斜阳上城堞,拗花赠我连枝叶。
    归去不知满袖香,但惊飞满黄蝴蝶。

    “裙屐”是指仅知衣着修饰而不知世事,难堪重任的少年。15岁的少年俞曲园能写出这样老到的诗来,难怪老师会如此器重他。诗的层次脉络如此清晰通畅,看来他自己也非常喜欢,所以他自己把这首诗列入诗集,作为开篇第一首。

    俞曲园16岁应县试,17岁始到杭州应乡试,直到24岁才得中举人。本来已名列第二,后因文章中略有纰漏,被改列第36名。旧时中举是件大事,也称进学,算是进入了仕途。

    次年,俞曲园即同俞林一同进京考会试,但均未考中。直到庚戌(1851年)春,他俩再度进京赶考,俞曲园中了第64名进士,这年他已30岁了。中进士也称通籍,三十通籍也不算太晚,他为此做了首诗,题目是《礼闱揭晓口占四十字》。

    三十初通籍,微名敢怨迟。
    所嗟登第日,不逮过庭时。
    灯火仍兄共,门闾慰母思。
    长安春有信,早报故园知。

    俞曲园比七十通籍自然不晚,但他父亲没能见他中举,当然这是很遗憾的。

    而科举时代,中进士自是人生头等大事,三十考中一般还不算晚。他特以诗记之,心情的愉悦,自不用多说。

    俞曲园考中以后,还要在保和殿复试,这一届的主考官是曾国藩,考试的诗题是“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曲园试帖诗的头一句是“花落春仍在” ,曾国藩大加赏识,认为咏落花而无衰瑟之意好,并与诸考官共商,决定列为第一。复试第一,俗称“复元”,当然不能与状元比,但也是十分荣耀的事。后来他在《曲园自述诗》中谈到复试的那一首诗写道:

    金殿簪毫赋暮春,岂因花落见精神。
    如何谬被群公赏,也算巍峨第一人。

    得到主考官曾国藩的如此赏识,在当时自是十分得意,因此俞曲园便自起室名曰春在堂,乃至他的全集即名为《春在堂全书》。后来曾国藩与他的师生之谊很不错,还特地为学生题写了春在堂的匾额。这匾额的真迹,至今仍保存在俞氏后人手里。

    俞曲园考中进士后,即入翰林院。翰林院是储备人才的地方,无可外放,也可能一辈子储存在那里,当个白发老翰林。俞曲园运气还不错,于清咸丰五年乙卯(1855年)八月被任命为河南学政,这是皇帝亲自任命的,所以也算是钦差。

    官不大,却十分荣幸。这本是个好兆头,或许从此大展宏图,没想到,他却因出题倒了大霉。清代规定,出试题,必须从《四书》中择句为题,但《四书》中毕竟字句有限,出来出去,势必要重复,后来为了避免重复,允许出所谓“截搭题” ,就是用某一章的末一句,连上下一章的头一句。这样有一个好处,即考生无法提前准备,因为两句内容不相干,论述起来也较难,从而出截搭题,已相当普遍。也因为两句不搭架,出题时就往往不假思索,俞曲园出的题是“ 君夫人,阳货欲” ,他出此题当然无心,然而被人一捉摸,一告发,问题可就大了。“ 君夫人”是《论语。季氏》章末三字,“阳货欲” 是《论语。阳货》的头三个字,内容当然不搭架,但有人一发遐想,告到西太后那里,可就了不得了。当时慈禧刚生了同治而被咸丰帝宠爱,有人告来自然要严加处理,从此俞曲园便被罢了官。

    苏州俞曲园故居春在堂,春在堂的匾额为曾国藩题写。

    世上总是好事变坏事,坏事变好事,俞曲园从此做不成官了,晚清却出了个大学者。从此他埋头于学问,著书立说,写出了276 卷的《春在堂全书》来。要是他继续做大官,学术上决不会有如此大的成就,这是可以肯定的。

    2.在诗歌中成长

    俞平伯出生时,俞曲园已80岁了。老来得曾孙,当然十分高兴。他是腊月初八出生的,所以小名就叫僧宝。当时俞平伯的父亲俞陛云在北京做官,俞曲园立即拍电报给他,并做诗四首云:

    吾生腊月刚初二,此子还迟五日生。却好良辰逢腊八,不虚吉月是嘉平。

 

    夜阑回忆我生前,尚有先人旧句传。七十九年春不老,又吹喜气到幽燕。

    争向床前告老夫,耳长颐阔好肌肤。怪伊大母前宵梦,莫是高僧转世无?


    曾孙三抱皆娇女,今日桑弧真在门。自笑龙钟八旬叟,不能再抱是元孙。

    虚岁八十,喜得曾孙,俞曲园除在诗中表达了欣喜之外,还流露出恐难再见玄孙之憾,这也是封建时代的人之常情。俞平伯出生前,俞陛云先得了三个女儿,当时封建思想笼罩一切,非要得子,才算有后。“桑弧”是“桑弧篷矢”之省,古代男儿出生时,以桑木为弓,篷草为矢,射天地四方,为的是盼望男儿长大后,亦必如篷矢之雄飞四方也。

    孩子满月要理发,旧时南方多称剃头,而旧时风俗,正月里是不许剃头的,就改为双满月剃头。俞曲园又做了一首七律:

    腊八良辰产此儿,而今春日已迟迟。欣当乳燕出巢候,恰直神龙昂首时。胎发腻仍留丱角,毛衫软不碍柔肌。吾孙远作金台客,劳动衰翁抱衮师。

    父亲俞陛云在北京,只好由曾祖父来抢着为曾孙剃头。俞平伯3岁时,曾祖父即写了一副对联送给他:

    培植阶前玉,重探天上花。

    从内容看,这副对联当然是兼示孙曾两代的,词语多双关,俞陛云,字阶青,在俞平伯出生前一年戊戌,刚中了探花。曾祖父寄希望于曾孙,盼他也得中探花,这是多么美好的祝愿啊!

    俞平伯4岁时,摄影术刚发明不久。那时代迷信太多,都认为摄影要摄去魂魄的,而俞曲园很开通,即带了俞平伯在苏州曲园照了张相,并题诗一首:

    衰翁八十雪盈头,多事还将幻相留。杜老布衣原本色,谪仙宫锦亦风流。孙曾随侍成家庆,朝野传观到海陬。

    欲为影堂存一纸,写真更与画工谋。00这张照片当时就添印了不少,并一一分送亲友。可是过了21年,俞家自己却没有了,俞平伯特地从舅舅家借回一张。当时已能照相制版,他便把这张照片制成铜版,并附印了一段文字,说明来龙去脉,在引录俞曲园诗以后,俞平伯自己又赋诗一首云:

    回头二十一年事,髫髻憨嬉影里收,心镜无痕慈照永,右台山麓满松楸。

    至今这铜版印件都已成了宝贝,也没有几个人拥有了。更有意思的是,《俞平伯全集》中把这张老照片与俞平伯晚年携曾孙俞丙然的彩照印在了一页上,这100年间的踪影与变化,尽收在一页之中,相映比照,倒真是很有意思的。

    曾祖曾孙合影的那年,正是重宴鹿鸣的那一年,还照了一张俞曲园、俞陛云、俞平伯三个人的合影,俞曲园中坐,俞陛云立俞曲园左侧,俞平伯则立其右侧,都是一身清朝官服打扮,只差俞平伯胸前一串朝珠了。由此又可看出,曾祖父、父亲两代都是殷切希望俞平伯长大也做官的。俞陛云34年后,在照片背面做了题记并题了首诗:

    光绪癸卯,先祖重宴鹿鸣,携孙(陛云)、曾孙(铭衡)在春在堂前衣冠摄影。越三十四年丙子正月,重拓于故都,敬纪以诗。

    杖履依依四十春,衰迟瞻拜独伤神。生天灵爽仍奎宿,易世衣冠恸鲜民。联步丹宵仙籍远,孤孙白发泪痕新。汉官仪制今存几,旧德绵延盼后人。

    当时俞陛云已69岁,心情应该说是十分复杂的。他对祖父的怀念,与对后人的期盼兼而有之。

    俞曲园是一位经学大师。他的主要著作是《群经平议》、《诸子平议》。所以《春在堂全书》中,这两部著作列在最前面;《清史稿》把俞曲园的传列入《儒林传》中,是很合适的。俞曲园学识渊博,多才多艺,著述宏富,又是位诗人。除《春在堂诗编》外,还有《曲园自述诗》等,他确为一位大学者、大儒、大诗人。李鸿章还为他题写过“德清俞太师著书之庐”的匾额,他在清末的学术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俞平伯的祖父俞祖仁,字寿山,行二,大哥俞绍莱,字廉石。这两兄弟相对于他们的上下代而言,事迹较少,一般都略而不谈,甚至有些人误认为俞平伯是俞曲园的孙子。

    俞平伯的父亲俞陛云,字阶青,号乐静,是戊戌变法那年的探花。从他中进士的名次而论,他超过了祖父俞曲园。他也与祖父一样,放过学政,担任过四川省副主考。在去四川的回途中,他记之以诗,有《蜀輶诗纪》一书行世。从戊戌变法到清朝灭亡没有几年,又赶上父母相继亡故,按清制一定要在家丁忧。等他丁忧结束,清朝已快灭亡了,他也就没再回京赴任。1911年,俞陛云出任浙江图书馆馆长。1914年,他又被聘入北京清史馆任提调,编写清史。俞陛云作为前朝的翰林,由他为前朝来修史,看来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正好儿子俞平伯这时也在北京大学念书,于是俞陛云就没有再作过多的考虑,毅然地决定迁家到北京。

    九一八事变后,日寇扶持溥仪当上了伪满洲国的皇帝,请俞陛云去做官,他毅然拒绝。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寇占领了整个华北。俞陛云虽没有举家逃难去内地,仍艰守在沦陷的北平,但坚决不与日伪合作,而是闭门不出,其高风亮节有目共睹,受到世人的敬仰。敌伪时期北平的生活十分艰难,物价飞涨,迫于此他一度不得不以卖字为生。靠着前朝探花的牌子,登门求字的还真络绎不绝。一时还不好对付,只得通过荣宝斋,规定出统一的价格,即所谓润格,挂出笔单。一度求字的人太多,还不得不让儿子俞平伯来代笔。为此,他请人刻了大大小小不少“戊戌探花”的印章。其中“御赐金粟重荣”印中的“金粟”是桂花的别称,魏了翁《桂诗》有“虎头点点开金粟”之句,科举考试定在农历八月,八月亦称桂月,科举时代中举后又过了一个花甲,人还健在,皇帝要赐宴这些老举人,这叫做“重宴鹿鸣”,俞曲园24岁中举,84岁还健在,所以是被招参加鹿鸣宴的。这“金粟重荣”与“重宴鹿鸣”同义。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癸卯正科重赴鹿鸣宴,先期陈奏,奉上谕: “俞樾早入词林,殚心著述,教迪后进,人望允孚,加恩开复原官,准其重赴鹿鸣宴。”没想到,八十衰年得此殊荣,不但可以参加鹿鸣宴,还开复原官。这当然不是官复原职,因为年纪毕竟大了,不可能真的再出来任职。而其心情至为愉悦,是可想而知的。为此他特意做了七律四首,其中两首是:

    四六年来草莽臣,重烦丹诏起沉沦。试从废籍稽昭代,再入词林得几人。喜有故官题墓碣,怅无前辈列朝绅。只愁计较芸香俸,甘为吾孙步后尘。

    忽闻恩命降从天,自抚衰躬转黯然。竟许祖孙同翰苑,未容兄弟共宾筵。望中长路五千里,梦里前游六十年。尚有琼林一杯酒,春风能否再流连。

    屈指算来,俞曲园罢官至此已48年了。老来重得殊荣,他的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其实,48年做学问真比做官高明得多,这才真能名垂青史。翻回来讲俞曲园的《重宴鹿鸣诗》,是俞陛云还有一方“祖孙重延鹿鸣”的图章。这块图章只是表示自己活到了“重宴鹿鸣”的年纪,而并不存在真正的鹿鸣宴,因为那时清朝早已灭亡了。

    俞陛云的著述当然没有俞曲园多,但也有不少,如《小竹里馆吟草》、《乐静词》、《诗境浅说》、《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梅花纪事百咏》、《绚华室诗忆》、《蜀輶诗纪》等。


    3. 入学

    俞平伯,名铭衡,字平伯,以字行,乳名僧宝。原籍浙江德清,出生在苏州马医科巷曲园中的乐知堂,他也可说是在苏州长大的。所以他往往对苏州朋友说,我是半个苏州人。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可谓门禁森严,所以很少接触苏州民间的生活。他开始读书是在清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年)的正月初八,虚岁刚5岁,俞曲园认为:“是日甲子于五行属金,于二十八宿遇奎,文明之兆也。“旧时相信五行,重大的事情都要查历书后,择日行事。俞曲园寄厚望于曾孙,由此可见一斑。他不但隆重择日,还专门做诗一首:

    喜逢日吉又辰良,笑携曾孙上学堂。一岁春朝新甲子,九天奎宿大文章。更兼金水相生妙,能否聪明比父强。记有而翁前事在,尚期无负旧书香。

    这首诗的字字句句,把俞曲园殷切的期望全写了进来。

    为了容易把孩子带大,于是起了小名僧宝,还就在这一天,由家人送俞平伯到寺庙里去,挂名为僧。腊八生日给俞平伯带来了这一连串的趣事,这也是他人所没有的。而他自己于1932年9月8日在《戒坛琐记》中写道: “四五岁入寺挂名为僧,对于菩萨天王有一种亲切而兼怖畏之感,甚至于眠里梦里都被这些偶像所缠扰,至今未已。这个童年大印象,留下一种对于寺庙的期待。”这可谓十分矛盾的相生相依不可思议的事情。从此由他的母亲来教俞平伯读《大学章句》,有时还由他长姊俞琎来教唐诗。

    清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年),俞平伯虚岁6岁,由母亲开始教他外文,俞曲园有诗云: “膝下曾孙才六岁,已将洋字斗聪明。”

    清光绪三十一年乙巳(1905年)正月初五,俞平伯入家塾读书。俞曲园也有诗记之:

    厅事东偏隔一墙,卅年安置读书床。今朝姊弟新开馆,当日爷娘上学堂。婉娈七龄尚怜幼,扶摇万里望弥长。待携第二重孙至,记得金奎日最长。

    为俞平伯请的塾师是很有学问的宿儒谢敬仲。这年端午节,俞曲园还在俞平伯的扇子上题了“青云万里”四个字。后来俞陛云将扇面揭裱了,并做题记说: “祖庭最爱僧宝,此为晚年所书,期望至厚。”

    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1906年)冬,俞平伯开始跟曾祖父学写字。俞曲园的《补自述诗》中关于此事有一首云:

    娇小曾孙爱似珍,怜他涂抹未停匀。晨窗日日磨朱矸,描纸亲书上大人。

    俞曲园还做注云: “僧宝虽未能书,性喜涂抹。每日为书一纸,令其描写。”后来俞平伯还取其中“性喜涂抹”四字,专门请刘博琴刻了块章,并且常常钤用。

    俞曲园去世时,俞平伯虚岁8岁,他十分悲痛。老人葬于杭州西湖右台山法相寺旁。参加曾祖父的葬礼,是俞平伯第一次到杭州。

    就在这时期,清朝废除了科举,后来俞平伯回忆道: “余于诗未有所受。群经呫哔之暇,日课一对,时有拙言,共引为笑。”还说: “我小时候还没有废科举,虽然父亲做诗,但并不让我念诗;平时专门背经书,是为了准备科举考试。在我八九岁时废除了科举,此后古书才念得少了。不过小时候背熟了的书,到后来还是起了作用。”俞平伯没赶上科举考试,但赶上了准备科举考试的读书背书,并且养成了诵读的习惯,这对他后来成为诗人,对诗词有研究,是大有好处的。现在的儿童教育与小学教育不注重背书,其实是很大的失误。

    辛亥革命时,俞平伯12岁,为避乱,全家由苏州搬到了上海。在这前后一年里,俞平伯除了继续读古文之外,又系统地学习了英文和数学。也是在此时,他接受了大量新思想、新事物。后来他曾有诗记录此事:

    从此神州事事新,再无皇帝管人民。纪年远溯轩辕氏,又道崇祯是好人。

    俞平伯的另一首诗写道:

    皕年编辫循胡俗,豚尾空教异国嘲。烦恼青丝今尽剪,光头吃肉最逍遥。

    由此不难看出,辛亥革命时俞平伯心情舒畅之一斑。与剪辫光头并提的,却是吃肉。这也是大实话,俞平伯一生喜好的是吃肉。

    1911年,俞平伯13岁,他开始读《红楼梦》。这是读闲书、读小说,而且还不能完全读懂,他也不太感兴趣。后来在一篇文章中他还说,“而且不觉得十分好”。这完全是真实的,他说: “那时我心目中的好书,是《西游记》、《三国演义》、《荡寇志》之类,《红楼梦》是算不得什么的。”13岁的男孩不懂《红楼梦》,不爱《红楼梦》,那完全是合乎常情的。就在这年冬,俞家又搬回了苏州。俞平伯在家读书,直到1915年春,才入苏州平江中学读书,但也只读了半年。

    俞陛云搬家到北京的原因,是为了照顾俞平伯在北京大学上学。北京大学的校址在沙滩汉花园,为了就近,俞陛云把家安在东华门箭杆胡同,两处相距的距离不远。

    1915年,俞平伯开始与傅斯年、许德珩在北京大学同学。傅斯年由预科升入文科国文门,许德珩则由英文学门转入国文门。俞平伯在国学大师黄侃指导下,正课之外开始读《清真词》,为后来研究《清真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他在《清真词释.序》的一开头便这样写道: “我小时候于词毫无了解,最大的困难为‘读不断’。诗非五言定七言,词却不然了,满纸花红柳绿的字面,使人迷眩惊奇。有一些词似乎怎么读都成,也就是怎么读都不大成。这个困难似乎令人好笑,却是事实。”这其实是旧时读书人普遍遇到的共同困难,因为旧书都没有标点。现在的读书人已读不到线装书,似乎词的断句好像倒不成问题了,其实读古文的能力是更差了。如果直接去读没标点的线装书,那岂止读不断书,跟看天书也差不多呀!

    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第2卷第5期发表了《文学改良刍议》一文,提出了改良文学的“八不主义”,俞平伯对写白话文是积极响应的。同年1月4日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推行“学术自由,兼蓄并包”的办学方针,开创了北京大学的良好校风。蔡元培在就任演说中强调指出: “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他还谆谆告诫大学生说: “大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职,不当以大学为升官发财之阶梯。”这真是掷地有声的言辞,它深深地影响着一代学人志士。

    这年1月15日,陈独秀被蔡元培聘为北京大学文科学长,因此,《新青年》编辑部也随之迁京,就设在陈独秀的家中。而陈独秀的家就在箭杆胡同9号,与俞家成了近邻。陈独秀在《新青年》第2卷第6期发表的《文学革命论》中提出: “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推倒迂诲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俞平伯对此是十分赞同的。

    这年夏天,刘半农被聘为北京大学预科国文教员。9月4日周作人被聘为北京大学文科教授兼国史编纂处编辑员。9月10日胡适被聘为北京大学文科教授。9月末,因傅斯年与顾颉刚同宿舍,俞平伯由此而与顾颉刚相识。也就在这年9月,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这一时期正是俞平伯新旧思想交融并蓄的时期。他既写旧诗,又开始新诗创作。可惜这时期留下的旧体诗不多,因为诗集毁于“文革”中。而这年秋天他写的一首《秋夕言怀》却意外地保存下来了。

    飒飒秋风至,凉气入庭帏。灯光照我读,废读起长思。思多难具说,对卷略陈辞。生小出吴会,雏发受书诗。颇自不悦学,督责荷母慈。十岁毕《五经》,未化钝拙姿。后更遭鼎革,十七来京师。野里无言仪,自愧贵家儿。入学经三载,远大岂遑期。身心究何益,唯有影衾知。繁华不足惜,所惜在芳时。先我何所继,后我何所贻。爱轻令慧照,感重心自衰。既怀四方志,莫使景光追。君子疾没世,戒之慎勿嬉。勉力信可真,长叹亦何为。

    这首诗确实平平,但却是那时代他留下的少有的作品,而且说的都是实话。1973年夏,俞平伯谈起这首诗时说: “诗因不佳,其后编诗集时遂未收入,却据实而道,绝无掩饰,荏苒将六十年,未酬此诺,是诗不负我,而我之负诗多矣,可叹息也。”晚年重读少作,感慨系之。这完全合乎人之常情,尤其在“文革”中毁了他的诗集以后,又偏偏留下了这一首,感触应该是很复杂的。 

    1917年10月31日,农历九月十六,俞平伯结婚。俞平伯的夫人许宝驯,是他舅舅许引之的女儿。许宝驯,字长环,后来俞平伯又改其字为莹环,晚年又自号耐圃。她长俞平伯4岁,在北京长大,自幼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能填词度曲,诗、书、画无一不通,又是位贤妻良母,一生照顾俞平伯十分周到,伉俪间感情深笃,从未吵过架,甚至没红过脸。他们的婚礼,老师黄侃,同学许德珩、傅斯年等都来祝贺。

    俞夫人许宝驯擅长昆曲,俞平伯心向往之,但曲韵方面略差,为此,还专门向曲学大师吴梅学曲。有“偶闻音奏,摹其曲折,终不似也。后得问曲学于吴师瞿安”的记载。

    就在结婚的这一年,俞平伯选定了小说作为研究课题,当时这研究课题的导师有周作人、胡适、刘半农三人,同学中也只有傅斯年一人。

    4. “五四”新诗人

    1918年2月1日,俞平伯参加北京大学文科国学门研究所第四次小说研究会,听周作人讲俄国的问题小说。在会上,他认定自己的研究项目为“唐人小说六种”。而此时他的求学志向未定,尚属广涉博览的阶段。此时尚在五四运动前一年,但各种新思想已在萌生,尤其新文学正在萌生,所以他一面阅读《新青年》,一面跟吴梅攻读曲学。正好此时吴梅刚到北京,住在北城二道桥。也就在这一时期,为他一辈子酷爱昆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同年4月15日,胡适在《新青年》第4卷第4期上发表了《建设的文学革命论》,提出“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的主张。一个月后,俞平伯的新诗《春水》发表。

    五九与六九,抬头见杨柳。风吹冰消散,河水绿如酒。双鹅拍拍水中游;众人缓缓桥上走,都说“春来了,真是好气候”。

    过桥听儿啼,牙牙复牙牙。妇坐桥边儿在抱,向人讨钱叫“阿爷!”

    说道“住京西,家中有田地。去年决了滹沱口,丈夫两男相继死;弄得家破人又离,剩下半岁小孩儿”。

    催车快些走,不忍再多听。日光照河水,清且明![2]

  这首新诗似乎还没有完全脱离旧诗词的影响,内容一般,所以俞平伯在选编第一个诗集时,没有把它收进去。还有一首写得更早,写于1918年3月18日夜,应该是他的处女作,它一直没有发表,直到1992年才首次发表在南京《文教资料》上,题为《奈何》。

    父母生了我,世间有了我。自从堕地呱呱,便生出啼啼笑笑,嗔嗔喜喜,许许多多!是真有我?是假有我?是真是假,尽随着去忖度。好说,百年比大梦!但醒了如何?未有之前是什么?怎么忽然而有?这话无从说得过。跳他不出,问他不说,看他不清楚。有些自己欢喊着“觉悟”;有些直着嗓子叫“奈何”![3]

    这首诗确比《春水》更一般些,但它确实是俞平伯新诗创作的开始,从中也可看出他当时思想之一斑。

    同年10月16日,俞平伯以书信的形式写了一篇论文,题为《白话诗的三大条件》,次年3月15日在《新青年》第6卷第3期上发表。文章据理驳斥了那些非难白话诗的保守派,同时,提出了白话诗的“三大条件”,他认为: “雕琢是陈腐的,修饰是新鲜的。文词粗俗,万不能抒发高尚的理想。”这一观点得到胡适的赞扬。

    同年11月7日,农历十月初四,长女俞成出生于北京。

    1918年11月19日,新潮社正式成立。这是一个反对封建伦理和封建文学的新文化团体。俞平伯被推为该社干事部书记,负责《新潮》杂志社编辑事务的记载和对外信件往来等工作。后来俞平伯在《回忆〈新潮〉》一文中写道: “1918年下半年,北大文科、法科的部分进步学生组织了新潮社,创办《新潮》杂志,为《新青年》的友军。新潮社设在沙滩北大红楼东北角的一个小房间里,与北大图书馆毗邻。……我们办刊物曾得到校方的资助。校长蔡元培先生亲自为我们的刊物题写‘新潮’两字。”“我参加新潮社时仅18岁,知识很浅。由于自己出生于旧家庭,所以对有关新旧道德的讨论比较注意,曾写一篇有关新道德的文章。”

    此后俞平伯的新诗写了不少,陆续出版了几个诗集。《冬夜》、《西还》、《忆》是他的三部专集,还有与别人的合集《雪朝》等。

    俞平伯的第一部新诗集《冬夜》,是在1922年3月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的,共收入1918年至1921年所做的新诗101首。1923年5月《冬夜》再版时,俞平伯删去了初版时的自序,因为那篇自序使读者产生了不少误会。他把《致汪君原放书》一文补进去,作为《冬夜》的代序。1924年4月,俞平伯的第二部新诗集《西还》,也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共收诗作85首,分“夜雨之辑”与”“别后之辑”两部分,另附录“呓语”18首。

    1925年12月,俞平伯的第三部新诗集《忆》,由北京朴社出版。这部诗集与前两部不同,是用俞平伯自己的手迹影印的,开本也不同,是袖珍本。《忆》的内容很别致,是用诗歌的形式回忆自己的童年生活,在当时似乎还没有别人做过同样的尝试。这部诗集共收诗作36首,书前有自序,还有俞夫人许宝驯的题词,书后有挚友朱自清的跋。更使这本《忆》增色的是,漫画家丰子恺为这部诗集画了18幅彩墨插图,画家、作家孙福熙为诗集画了封面。书后还附有旧体诗词15首。总之,《忆》是部至今看来仍颇具特色的书。后来,夏宗禹曾基本照原样翻印过宣纸线装本。北京燕山出版社于1996年8月出版过一种本子,右面基本照原样,左面排印释文,其后还附有俞平伯之子俞润民的一篇《关于〈忆〉的话》。由此可以看出,《忆》直至今日,还是十分受欢迎的。

    注释

    [1]《我生的那一年》,见《俞平伯全集》(第2卷),石家庄: 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699-700页。

    [2]载《新青年》第4卷第5期。

    [3]俞平伯: 《俞平伯全集》(第1卷),石家庄: 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333页-334页。

    1. 赴英留学读《红楼梦》

    1920年1月4日,俞平伯从上海出发,乘轮船赴英国留学,他北京大学的同学傅斯年与他同行。船上生活十分单调与孤独。他一路上做新旧体诗寄给夫人许宝驯,其中有两首题为《身影问答》的诗,正反映出他思念夫人之情:

    身逐晓风去,影从明镜留。形影总相依,其可慰君愁。

    颜色信可怜,余愁未易止。昨夜人双笑,今朝独对此。

    轮船在大海上行驶,开始的时候,俞平伯还带着巨大的好奇心理观看着涛起涛落,时间一长,一种莫名的寂寞不由得弥漫周身。也许是这难耐的寂寞和相对完整的时间,让俞平伯开始细读《红楼梦》,这是他13岁的时候不爱读,也没有读懂的一部书。

    在船上,傅斯年倒并不感到太寂寞,他在给校长蔡元培的信中说: “船上的中国旅客,连平伯兄和我,共八人,也不算寂寞了。但在北大的环境住惯了的人,出来到别处,总觉得有点触目不快;所以每天总不过和平伯闲谈,看看不费力气的书就是了。在大学时还不满意,出来便又要想他,煞是可笑的事!平伯和斯年海行很好,丝毫晕船也不觉得。”[1]他俩所读的不费力气的书当然不止《红楼梦》,但主要的应该就是《红楼梦》了。他二人不但都细读了,而且还细谈了。后来俞平伯在《〈红楼梦辨〉引论》中回忆道: “孟真(傅斯年,字孟真)每以文学的眼光来批评他,时有妙论,我遂能深一层了解这书底意义、价值。但虽然如此,却还没有系统的研究底兴味。”但无论怎么说,这次海上西行的空闲,正好给俞平伯打下了研究《红楼梦》的基础。由此还可看出,他搞上红学研究,开始就只是打发空闲,并不是当学问来研究的。

    俞平伯在英国住的时间很短,在伦敦只住了13天,便又乘日本邮船“佐渡丸号”启程回国了。说得出的原因只是英国英镑涨价,自费筹划尚有未周,只好决定回国。那是1920年3月6日。回程的船上,俞平伯把张惠言的《词选》念得很熟,这对他后来填词、讲词、研究词都很有好处。同年3月9日,船还在大西洋上飘摇,俞平伯做了一首新诗,题为《去来辞》,开头的几句是:

    从这条路上来,从来的路上去。来时是你,去时还是你!想了什么,忙忙地来?又想些什么,忽忽地去?要去,何似不来;来了,怎如休去!去去来来,空负了从前的意。

    由此不难看出,俞平伯的心里是十分矛盾的,也觉得这次赴英留学是毫无意义的。

    3月13日,船刚过直布罗陀海峡,还没到马赛,俞平伯又写了首诗寄给夫人许宝驯:

    长忆偏无梦,中宵怅恻多。递迢三万里,荏苒十旬过。离思闲中结,豪情静里磨。燕梁相识否,其奈此生何!

    诗题为《庚申春地中海东寄》。这首诗正反映出俞平伯所以急于回国的一些原因。

    令人感动的是,当船在马赛靠岸时,傅斯年从伦敦渡海,穿越法国,赶到南岸来再次为俞平伯送行。当然,傅斯年的意思是想再次挽留俞平伯继续回英国留学,但此时的俞平伯已归心似箭。无论傅斯年怎么劝,也是劝不进去的了。由此可看出,傅斯年对俞平伯的情谊有多深,同时对俞平伯的来去匆匆,也实在是难以理解。

    这回国的一路上,俞平伯的孤寂之感,更胜于去时了。一是归心似箭,二是少了个傅斯年这样的好同学。这一路上,他做诗填词不少,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仅有的伴侣》:

    一密织就的螺纹,乱拖着的絮痕,半规荒广的场,如走了太阳,便剩您俩没缝儿依傍。来来往往,后浪追前浪。云底浪!海底浪!耀耀漾漾,青光翻白光,云底光!海底光!模糊不定,上下无雨。凝沉这般的景色,守得神疲,看得眼花,想得心头腻。紧闭了不济的双睛--半日;眼缝开,偷偷觑,还是你?是你!

    二孤零零一个人在海上,没头没脑尽着去想,没声没响尽着去讲。行哟,坐哟,躺哟,单是行坐和躺!今天这样,明天这样,明天的明天可想!只老去的日头,磨来磨去,东升西降,仿佛和人一样匆忙。但太阳,太阳!我说: 幽凄蒙昧的人,你纵光亮,也怕照不到他的心上!

    三一秒半秒地挨着,盼到苍苍凉凉火珠儿遮掩,总算又长别了一天!没有想他,何曾惜他;不说“辜负”,“再见”。只走了喜你不重来,来了催君快去。想人人爱恋,你偏电光波溜;我翻厌倦,又丝线磋磨。最不肯体谅人情的,去!难做朋友。

    这是诗的头两节,后面还有四节,而且更长。仅就从这两节来看,这种海船上的孤寂生活,也真是烦人透顶的,更何况是归心似箭的俞平伯呢!在船上一路东归,一路做诗填词。4月5日,俞平伯填了《玉楼春》一阕,遥寄夫人许宝驯,题目即《和清真韵寄环》。

    画画草草随人住,形影相依无定处。江南人打渡头桡,海上客归云际路。消愁细把愁重数,执手正当三月暮。今朝悄对杏花天,那日双看杨柳絮。

    这还真有归乡之心更切的味道,真是掐着指头数日子,就盼着早日回到夫人许宝驯的身边。从中正看出一个诗人的有别于一般人的地方。

    4月19日,俞平伯终于回到了上海,次日就回到杭州岳父母家,见到了由北京特地赶来的父母亲和夫人,其欢快的心情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啊!直到1963年,俞平伯在整理《国外日记》时还这样写道,1920年“余方弱冠,初作欧游,往返程途6万余里,阅时则三月有半,而小住英伦只十二三日,在当时留学界中传为笑谈。岂所谓‘十九年矣尚有童心’者欤,抑亦所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者耶”!过了这么多年,仍颇有“终不悔”的味道,甚至于仍十分欣赏,这也只能用诗人气质来解释了。

    2. 与顾颉刚通信《红楼梦辨》成型

    从英国回来后的这段时间,俞平伯不断地写诗、写文章,陆陆续续在刊物上发表,后来又陆陆续续收入集子。此时,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已出到第六版,这版的自序,副题即《对于胡适之先生〈红楼梦考证〉之商榷》。俞平伯读后,颇有感触,又产生了讨论《红楼梦》的极大兴趣,于是他写了《对于〈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的批评》一文,发表在1922年3月7日上海出版的《时事新报.学灯》上,署名一个“平”字。胡适读到这篇文章后,在3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 “平伯的驳论不很好,中有缺点,如云‘宝玉逢魔乃后四十四回内的事’。内中只有一段可取。”这一段的原文是:

    这序的本文共分四节。第一节的大意是说著作的内容有考证的价值,这我极为同意,但我却不懂这一点与所辩论的何干?考证情节的有无价值,是一件事,用附会的方法来考证情节是否有价值,又是一件事,万不能并为一谈。考证情节未必定须附会,但《石头记索隐》确是用附会的方法来考证情节的。我始终不懂,为什么《红楼梦》影射人物是考证情节,以《红楼梦》为自传便不是考证情节?况且托尔斯泰的小说,后人说他是自传,蔡先生便不反对;而对于胡适之的话,便云“不能强我以承认”,则又何说?至于说《离骚》有寓意,但这亦并不与《红楼梦》相干。屈平是如此,曹雪芹并不因屈平如此而他也必须如此,这其间无丝毫之因果关系,不成正当的推论。[2]

    这一段论述正如胡适说的,不很好,但敢于直言不讳地批评校长,进行辩论,这种精神是很勇敢的。批判索隐派,可以说,是新红学诞生的先声。

    此时,俞平伯与顾颉刚讨论《红楼梦》的通信已积攒了很多。1922年4月中旬,俞平伯特地从杭州去苏州看望顾颉刚,和他商量是否把来回的信件,编成一部辨证《红楼梦》的书。而此时顾颉刚太忙,实在没时间来编书。于是二人决定,由俞平伯一个人来编这部书。俞平伯将来回的信件全部带回杭州,“答应回去后立刻起草,到5月底已经做成了一半”。7月初,《红楼梦辨》一书的初稿已完成,共分3卷17篇。他自己希望此书能尽两种责任: “一是游人游山地向导,使读者从别方面知道《红楼梦》作者的生平,帮助读者对于作品作更进一层的了解。二是做一个扫除荆榛、荡瑕涤秽的人,使读者得恢复赏鉴的能力,认识《红楼梦》的庐山真面。”看来这两个目的当然是达到了,不但如此,还开创了新红学研究的先河。

    俞平伯是位感情十分细密的人。1922年4月28日,他收到郑振铎的信,信上说: “我们的泪流了,但人间是顽石,是美的悲惨的雕刻呀!”俞平伯反反复复读信,竟至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墓前慨然高歌《红楼梦》中《祭晴雯》中语: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地何如是之茫茫兮!”热痛的泪一时倾泻,浪浪然不可止。醒后犹有余哀,却不知其所从来。他以为“因人间的冷酷,故泪改流向温馨的梦中”。4月30日,他在杭州做了第二首以梦为题的诗。他一生都有记梦的习惯,有不少诗作的完成,大概也与梦有关。后来的《古槐梦遇》等书,即都是记梦之作。

    1922年5月30日,俞平伯应顾颉刚之邀,带着《红楼梦辨》的初稿,去苏州做一日游,同游者还有王伯祥、叶圣陶。这一天当然玩得很高兴。他们一同游了石湖之外,还同游了石佛寺与治平寺。而在送俞平伯上火车的马车上,却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关于此次苏州游,顾颉刚在《红楼梦辨》序中,只带到了一句: “果然他再到苏州时,已经做成一半了。”而在初稿中有较详记述:

    他(俞平伯)第二次到苏州时,我邀了伯祥、圣陶,和他同游石湖。他急于回杭,下午船到胥门,赶乘马车到车站。这稿件是他一个多月中的精力所寄,所以他不放在手提箱里而放在身边。马车行过阊门,他向身边摸着,忽然这一份稿子不见了。这一急真急得大家十分慌张。我说: “马车倒回去罢!看路上有没有纸包。”伯祥主意好,跳了下去,对准迎面来的人手里看。一路过去,他忽然远远看见有一个乡下人,手里拿着报纸包着的东西,就上前问道: “这是什么?”拿来一看,果然就是平伯的稿子!于是他抢了回来,大声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我们都上了马车,我笑着对平伯道: “你的稿子丢了,发急到这样,古人的著作失传的有多少,他们死而有知,在九泉之下不知如何的痛哭呢!”平伯道: “倘使我这稿子真的丢了,这件事我一定不做了。”我道: “那么你做成这部书真是伯祥的功劳了。你嘱我做序,一定把这件事记了上去,做这部书的历险的纪念。”[3]

    如果这初稿丢了,从此再也找不回来,也许就此浇灭了俞平伯继续研究《红楼梦》的兴趣,从而半途而废,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此后的风雨跌宕,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王伯祥找回初稿,到底是福是祸,是好是坏,都当另论了。

    1922年7月,俞平伯在杭州将《红楼梦辨》已基本整理好。7月6日去上海,他正巧在车站就遇上了朱自清,一路有谈有说地到了上海。这次去上海,一是候船去美国,一是将《红楼梦辨》稿交给顾颉刚去找人誊抄、出版。

    当天下午,俞平伯就去美国领事馆办理护照,他又与朱自清同访了郑振铎。当晚与朱自清下榻孟渊旅馆,并邀顾颉刚、叶圣陶同住,老友难得相聚,肯定有说不完的话。第二天下午又一同出席了在一品香举行的文学研究会南方会员年会,讨论会务,同时也是为俞平伯赴美而饯行。还是就在这一天,俞平伯写完了《红楼梦辨.引论》,他希望书的刊行能渐渐把读者的眼光“从高鹗的意思,回到曹雪芹的意思”,使《红楼梦》的本来面目得以显露,开辟出一条还原的道路。至此,《红楼梦辨》全部脱稿,共3卷17篇。

    7月9日下午,俞平伯向顾颉刚、叶圣陶辞行,并把全稿交给了顾颉刚,让他去找人誊抄。他连夜赶到吴淞登上“中国号”船,以浙江视学的身份,受浙江教育厅的委派,赴美国考察教育。

    3. 美国之行考察教育

    俞平伯这次东行,是横渡太平洋。船刚到吴淞口,俞平伯已完成了第一首新体诗《东行记踪寄环(一)吴淞江》。一路海行一路做诗,这些诗后来都收入他的新诗集《西还》中。出国而还没迈出国门一步,他已开始念家。幸亏是短期出国考察,如若是长期的,必也同赴英留学一样,非待不住而提前逃回不可。他这次从吴淞口启程后就写诗寄内,这只能说是他诗人气质的又一次充分流露。

    从小生长在苏州而又不接触社会,一旦见到劳苦大众的生活,俞平伯的同情心是十分强烈的。7月11日,船泊日本长崎,他亲眼见到无数男女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背煤上船,便写道: “煤屑飞扬,鼻为之窒,肤为之黑。做工者状如鬼魅,筋力疲惫,仍复力作;而船上员司及旅客,则凭栏闲眺,既恶其扰,又嫌其迟缓,似金钱之力远胜于人生矣。”除记述此目睹的惨状外,他还进一步写道: “此等情景,真是万恶的象征,不信人间应当可以如此。”由此,他“始信现代文明,一言以蔽之,罪恶而已,掠夺而已。吾辈身列头等舱,尚复嗟怨行役之苦,可谓‘不知稼穑之艰难’,亦可谓毫无心肝。苟稍有人心者,睹近代罪恶底源泉在于掠夺,则应当以全心力去从事社会活动,即懦怯的人,至少亦须去从事民间运动。高谈学术,安富尊荣,此等学者人间何贵?换言之,不从制度上着手,不把根本上的罪孽铲除了,一切光明皆等于昙花一现。‘九泉之下尚有天衢’,世界之酷虐岂有穷极耶?兴思及此,一己之烦闷可平,而人世之悲哀愈烈,觉前路幽暗,如入修夜,永无破晓之新曦矣”[4]。由此不难看出,工人运煤的场景,在他心灵中的触动是很深的。他既想到了社会制度的罪恶,也想到了一己之社会责任。同情与感愧交并,真可谓是这次考察的又一重大收获。

    7月14日,船泊日本横滨,要停半天,俞平伯就到东京去玩一趟。去的是上野公园,参观了东京博览会。其中的所谓“满蒙馆”,给他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他看到了日本侮辱中国的种种劣迹,首先不叫中国馆而叫“满蒙馆”,就让俞平伯受不了。听说是在中国有关人士的抗议下才改名为“聚芳园”的,这一改,其侵略的野心依然暴露无遗。尤为可怪的是,唯独“满蒙馆”还有特别赠品--书一本,书名叫做《满蒙之现状》,专门说明“满蒙”物产如何如何丰富,日本现在的势力又如何如何强大,而中国的行政又如何如何腐败,无非要促使日本国民的注意,激发他们侵略的野心。这本书之外,还有《满铁事业概况》与《满蒙馆出品物解说书》两本,还赠送彩画明信片两张,一张是“满蒙馆”外景,一张是大连舟车联络图,画了许多有辫子的人。俞平伯对此震动很大,他认为: “此等侮辱固可恨,但其心思更可畏惧。日本之窥伺中国,已可谓无微不至。而我国人士除有一种盲目的排日气息外,便不见有何等实际调查。此等光景,较之‘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尤为奇险。我原不要鼓吹一种狭隘的国家思想,但邻邦既有那种侵略的态度,我们也不得不作自卫的准备。抵抗强暴,正是一种正义。在现今的状况下,我不相信消极的无抵抗,有实现的可能。”[5]由这段最直接的感受引发的论述,不难看出,俞平伯的思想比之当时的当政者来不知要高明多少。要是当时举国上下都能同心同德,一致警惕日本的侵略野心,抗战中就不会吃这么大的亏。日本一面正加强侵略意识,而中国一面却在嚷嚷不抵抗,不遭侵略有待何日?

    1922年7月31日,俞平伯到达美国旧金山,8月7日动身去芝加哥,8月10日到,即换车去华盛顿,11日到。这次美国之行比留学英国的时间稍长,10月26日登车离美,取道加拿大回国。10月28日至30日,在火车上横穿加拿大。11月1日上午抵达温哥华。11月2日上午登俄国“皇后号”船,中午即开航。回来的船上俞平伯读了《儒林外史》、《牡丹亭》等书,一路写诗,主要是新体诗。11月19日上午回到上海,下午即回杭州。从离开纽约算起,路上共走了23天。最妙的是,第二天偕夫人与表妹同游月下老人祠,俞平伯说,“太平洋的风涛澎湃于耳边未远”,而今已与家人乘舟“在一杯水的西湖中”清游,遂有一种轻松感。“非但不用我张罗,并且不用我说话,甚而至于不用我去想。其滋味有如开笼的飞鸟,脱网的游鱼,仰知天地的广大,俯觉吾身之自在。月余凝想中的好梦,果真捏在手心里,反空空的不自信起来。我唯有惘惘然,‘我回来了’。”[6]俞平伯的念家,也真是出了名。由此反证,他一人出门在外,精神上有多么紧张,只有回到了家,才得到彻底的放松。

    这年年底,俞平伯在北京校对顾颉刚请人抄写的《红楼梦辨》书稿。

    1923年4月,《红楼梦辨》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俞平伯时年24岁。

    次年2月27日,俞平伯在杭州城头巷寓所做了一篇《重刊〈浮生六记〉序》,文中详细论述了对“文心之妙”的理解。他说:

    文章事业的圆成本有一个通例,就是“求之不必得,不求可自得”。这个通例,于小品文的创作尤为明显。我们莫妙于学行云流水,莫妙于学春鸟秋虫,固不是有所为,却也未必就是无所为。这两种说法同伤于武断。古人论文每每标一“机”字,概念的诠表虽病含混,我却赏其谈言微中。……我们与一切外物相遇,不可着意,着意则滞;不可绝缘,绝缘则离。[7]

    这正是具备诗人气质的人才能具有的观点。他认为,文心之妙,正在这不“离”不“着”之间。他之所以一生喜欢《浮生六记》,也可称之为诗人气质独具的表现之一。

    4. 谈文艺问题

    俞平伯这次的北美之行,除第一位的考察教育之外,一路上写诗写信自是不可免的。他还挤出时间写了篇文艺论文,即《常识的文艺谈》。此文初次发表在1923年4月《小说月报》14卷第4号上,题为《文艺杂论》。1924年收入《剑鞘》时,改为此题。《剑鞘》是俞平伯与叶圣陶合著的一部散文集。从题目也可看出,“杂论”也好,“常识”也好,都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理论著作,所以首发于《小说月报》上,并作为一般散文收入散文集。可以说,它是篇介于散文与论说之间的文艺性随笔,但不乏自己文艺观点的阐述。文章共分八节,约有万字,其中第五节不太长,却是全文中较为突出而生动多趣的:

    文艺的本身不但找不出目的、标准来,且也没有尽然分明对象。我们平常说生活是文学的对象,这虽不甚错,但究竟还不密合真相。拿生活做文学的对象,仿佛文学和生活是两个分立的;而其实文学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它的自动的表现。我在《诗的进化的还原论》上说: “诗是人生表现出来的一部分,并非另有一物却拿它来表现人生的。”现在的意思也正是如此。人生真相,只有从自己反射出来的影子里去窥测,不能拿外物来说明。我们若不承认文学是生活的一部分,怎么能解释“文学是人生的表现”这个判断呢?譬如树上开着美丽的花,自然花是树的生命的表现,但花自己也是生命,并非花是一物,根条株叶各另是一物,而整个的树又是一物。他们自己分不开,因我们说话时的便利硬分割了。分割原有它的意义,只是不可太严刻了。所以说文学以生活为对象,通常时并无妨碍;但如仔细研究,则知此语尚不免有语病,充其量,将使人觉得文学只是描写批评生活的工具,而忘了文学自身便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个区别,虽文字上相差极微,关系却很大。因为如只把文学当做表现生活的工具,一方面会养成一种冷酷旁观的态度,一方面又会在涂炭之中建起缥缈空虚的乐园。这正是文艺界空虚、衰落的光景。诗神原有歌哭的自由,只是我们总不希望它永远闭着眼,更不希望它以金枷玉锁终其身。歌哭原是自由的,只是请--请您睁开眼罢!睁开眼之后,她沉沦在生活的旋涡里去了,便永拥恋着那人生了![8]

    这篇寓论说于文艺的文章,把文艺与人生的关系,做了深入浅出的分析,以树的花叶根枝做比喻,让人在文艺欣赏之中,理解了二者之间相互的内在联系,不能不说是篇普及性的好文章。当然,这只是全文中的一节,还不能以点概全。文中警句甚多,如第6节中说: “作者必浸在社会中间,忘了社会的影响,然后他的作品方才有真的社会的价值。若站在社会外边,去迎合社会,则反而把价值丧失了。”这种深入社会的观点,至今看来,仍是十分精辟而可贵的。又如第7节中说道: “他们实在太拘执,且把轻重颠倒了。他们常常说,不修饰不成为文艺,而不知道虚伪、矫揉造作的文艺,其价值远逊于一句老实真挚的话。有人以为新诗不是诗,只是白话罢了。我不能对他说什么。因我觉得,做了人痛痛快快把要说的说出,就很够了,定要争来做诗人,不是傻瓜吗?”看来都是大白话,然而又多么实实在在!同时却已简明地表露了自己的创作观。关于文艺与修辞的关系,他也进行简要的论述,第7节中还说: “我再申论文艺与修辞的关系。修辞为解析文艺而有,文艺不必定守修辞的律令。”

    总之,俞平伯的北美之行还是很有收获的。仅就《常识的文艺谈》而言,也足以说不虚此行。

    5. 太平洋归途

    1922年11月1日上午,俞平伯到达加拿大的温哥华,下午即将行李送上俄国“皇后号”船,然后去公园一游。11月2日凌晨,他还在旅馆做了一首新诗《没有我底分儿》,此诗先在《诗》杂志上发表,后收入他的诗集《西还》。这天上午登船,中午即起锚开航了。这次归航的心情,似与欧游归航有所不同。11月3日在船上先读《儒林外史》,下午又读英国作家凯本德的《爱之成年》,心情虽亦无聊,却比上次归途似乎麻木得多,“归心”好像不如上次那么“似箭”了。他自己的感受就是有所不同,所以这天的日记这样写道: “此次舟中与上次欧游归途心境不同。前凝盼船到上海,此则无所可否,船上固甚闷,但亦并不想如何也。心绪如斯颓暮,可惊之至。”为何如此,一时连他自己也没完全想通。

    11月4日,俞平伯又读《牡丹亭》,从他读书的杂乱,也可看出其心绪之不宁。所以1月5日的日记写道: “听碧浪打窗,又是欧游景况。翻阅旧日记,为之怅然。昔游闲而焦烦,此次则沉闷,虽亦盼到吴淞而显得麻木,殆一次不如一次了。”他自己也发现情绪有点麻木,而认为是每况愈下,不免有些颓伤。

11月6日,俞平伯在船上做了一首七绝,题为《太平洋归舟》。

无际云寒泼墨鲜,长风撼海乱于烟。莫嫌后浪催前浪,颜色苍苍似往年。

这首诗也正是俞平伯麻木颓伤情绪的一种表现。这种莫名的情绪当然首先来自海上的孤独,其次还因为是第二次经历这种孤独。

    11月16日,离吴淞还有两日的旅程,俞平伯又得七绝一首:

    家山傍到夕阳红,寒夜苍波色愈浓。清梦随人最多事,醒来犹自话喁喁。

    这首诗略有近乡情更怯的味道。11月18日,船终于停泊在吴淞了,俞平伯做了一首新诗,题为《西还前夜偶成》。

    船儿动着,只我最爱睡,一天要睡去大半天。

    船儿泊着,只我睡不着,一夜睡不到小半夜。

    这首诗全是大白话、大实话,却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对偶齐整而一无修饰,言之有物而十分感人。海洋上漂泊了十七八天,如从离开纽约算起,则归途共23天,也比欧游归途短得多。11月9日上午,船停靠在上海新关码头。他下午即乘火车赶回杭州,与家人团聚。此时的俞平伯仍然西装革履,在他的小舅子许宝骙眼里留下的印象却十分别致与深刻: “兄西装革履,持一硬木手杖,有翩翩洋少之仪表。又购带五分钱小丛书多种,有莎翁戏剧故事及《福尔摩斯探案集》等,分赠余及七弟,皆大欢喜。”回到家的喜悦与放松,俞平伯自是不用多说。

    注释

    [1]载1920年2月18日《北大月刊》。

    [2]载1922年3月7日《时事新报.学灯》。

    [3]载《新文学史料》1990年第4期。

    [4]载1922年3月7日《时事新报.学灯》。

    [5]俞平伯: 《俞平伯全集》(第2卷),石家庄: 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538-539页。

    [6]同上书,第168页。

    [7]同上书,第98页。

    [8]同上书,第3卷,第617-618页。

 

文章出处: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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