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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在温哥华中国城的一家书店里，在一堆已经下架的打折书中，居然让我翻到了一套两册几乎全新的精装初印本《阿英全集》，真让人有说不出的欢喜。

    这书是阿英先生去世一年多后，1979年由三联书店香港分店整理出版的，“编集阿英重要单篇著作一百六十多篇，郭沫若题签，李一氓、夏衍、于伶作序”，“大32开本高级米色道林纸印刷，上下册布面精装，外加护封护盒”——这样的装帧，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即使是在香港这样的地方，也要算是豪华的出品了。

    然而这装帧是符合阿英先生对于中国文化的重要贡献的。这不仅因为“阿英的丰富著述，是中国珍贵的文化遗产”，并且“他还是中国当代一位著名的收藏家，长期辛勤地收集保存了大量图书、革命文物，特别是收集了丰富的中国近代文学资料，孜孜不倦地进行整理和研究……已出版的著述达七十余种之多”。

    阿英的藏书一度是研究近现代中国文学的宝贵矿藏。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 良友编辑赵家璧在编辑旨在全面反映新文学创作成就的十卷本《中国新文学大系》过程中，就主要依赖于阿英先生的藏书，据他后来回忆说：“阿英家住静安寺赵家桥路一幢中式里弄房屋，进门是间大客堂，也是他的藏书室，四壁全是封闭式的白木书箱……阿英是地下党党员，他的住所是保密的。那天他对我热情招待，把藏有新文艺书籍和期刊的木箱都打开了，我才发现上海的各大图书馆所没有的书，他大部分都有，而且以初版本居多，有的还是作者签名赠送本。大量文学期刊几乎是整套的。……从赵家桥回家途中，我第一次感到，我为编这套大书所首要解决的资料来源问题，已找到了一个大宝库。因为向图书馆借书有种种限制，现在有了阿英藏书作靠山，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可以起步了！”郑振铎先生在其编辑的“大系”《文学论争集.导言》中也特意提到：“最后应该谢谢阿英先生，本集里有许多材料 都是他供给我的，没有他的帮助，这一集也许要编不成。” “大系”最后一卷《史料?索引集》是由阿英先生本人完成的，反映出他对新文学史料的丰富占有及深湛的研究。

    新文学以外，阿英还大量收藏明清戏曲小说等文艺资料，1941年郑振铎先生在为其所编《晚清戏曲小说目》所写序言中称：“如晦先生（阿英别署）收藏晚清文史资料最富，余前辑《晚清文选》，深资其助”——素以此类收藏宏富著称的西谛先生尚且如此推崇，足见阿英收藏之规模了。《阿英文集》中的一篇文章有这样一段记载:“从1934年到1941年之间，我编写了不少书录，现存和还记得起的，由下列十数种：《近代国难史辑录》、《中英鸦片战争书录》、《太平天国书录》、《中法战争书录》、《甲午中日战争书录》、《庚子事变书录》、《辛亥革命书征》、《清末小说杂志略》、《晚清小说目》、《晚清戏曲录》、《晚清小报考》、《国难小说丛话》、《中国新文学大系》（索引卷）、《淞沪抗战戏剧目》、《红楼梦书录》、《翻译小说史话》、《中译苏联文学年表》”——从这份颇不完整的记录上，约略可以窥见作者的致力研究的兴趣和范围，而这些书目的整理，基本建立在他的私人收藏基础上的，这不能不令人为之浩叹。不唯如此，他甚至还藏有一般藏家难以入眼的民间年画、日历、画片等，并能联系时代背景予以系统研究，《文集》中的一些文章，如《杂谈抗日画片》、《闲话西湖景——“洋片”发展史略》、《从清末到解放的连环图画》、《漫谈初期报刊的年画和日历》等等，都为后人留下难得的史料。

    著名作家、藏书家黄裳先生称阿英为现代书话的“最早的先行者”，并指出：“他在一九三五年写《版本小言》、就将‘新书’的版本价值拿来与旧书相提并论，在当时可能是惊世骇俗，在今天，则正是高明的预见”（《银鱼集·阿英与书》）。 可惜这一历史贡献，似乎因作者的过早去世而湮没无闻，这是令人深以为憾的。

    “书话”这一文体概念的最早提出和实践，见于1936年阿英先生的《红楼梦书话》，其中既有清晰可见的古代版本目录学家流传下来的考据痕迹，亦不失轻松活泼，其学术功力今人似难以企及。1937年为纪念鲁迅逝世周年所作的《鲁迅书话》，言语考究，意趣蕴藉，实足为现代书话之代表作品，兹录一则如下：

    《域外小说集》，刊于一九O七年，两册，与周作人先生合译，自费在东京出版，为先生翻译著作之最早辑集。用先生本名周树人名义发行。第一集仅售出二十一册，第二售二十册，余悉被火，周作人先生于重版本叙中，记之已详。一九三五年，余得第一册于邑庙冷摊，惟封面已失，后郑伯奇兄与先生谈起，先生非常惊奇，并谓自己并无藏本。伯奇归而告我，乃寄赠先生。先生当于二月二十日复函云：“此书原本还要阔大一点，是毛边的，已经旧主人切小。”并述及当时发售情形。因知已非原来形式。大约后来我又有一信给先生，说及此书封面为章太炎题，故先生于四月三十日复函，于再述流传不广如前函外，并告我：“至于封面篆字，实非太炎先生作，而是陈师曾所书，他名衡恪 ，义宁人。陈三立先生之子，后以画名，今已去世了。”因此而更得知此书之题签人。今年春始意外地得一完整如新本子于苏州，然去先生逝世已近年矣。

    阿英藏书，劫后遗存，数量已经有限，现于故乡芜湖城中之“烟雨墩”上设有“阿英藏书陈列室”，此地我未去过，不知究竟。猜想在这碧水环抱的小岛上，更多的，应该是承载着先生对祖国文化那种厚重的情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