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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海访书录

萧相恺著

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2月第一版

序

    因为工作的需要，近几年，我在国内各地访书，此起哈尔滨，南至广州，经历了大半个中国，前前后后，跑了四十来个图书馆，得见许多珍籍、秘籍。这部《珍本禁毁小说大观》，便是我所见部分珍籍、秘籍的详细介绍以及读书时点滴感受、零星考证的记录。书中著录的，多是孤本、未见著录本和罕见本通俗小说。一些艳情小说如《如意君传》、《痴婆子传》、《绣榻野史》、《肉蒲团》等，不要说一般读者不易见，就是专门从事这方面教学和研究工作的人也颇难看到，于是，便成了这本书著录的一个重点。书中著录的珍籍，大部来自国内访书所得，也有些得自国外，像明代富沙刘兴我刊本《水浒传》、《钟敬伯先生批评三国志》、《达摩出身传灯传》、《天妃娘妈传》、《红白花传》、《百花魁》、《海烈妇传》等。

    访书确是件苦事，长期在外，奔波劳顿，精神紧张不说，饮食睡眠也从无规律，常常是几个干面包便作了一天的早餐和中饭。但访书又确是件乐事，每当得了一种珍籍、秘籍，什么疲劳呀、艰苦呀、不愉快呀，便都一扫而光，留下的只是一种喝过甘醇般醺醺然的愉悦，一种莫可名状的兴奋。而这种兴奋和愉悦，是无论到那个图书馆皆能或多或少、或长或短地获得的。

    要真知道这苦和乐的滋味，自然最好是亲身去经历这苦况和乐境。但事实上，只怕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种机会，而且也没有这种必要的。因此，我很希望读我这本书的人，能从中分享我当时所获得的那份欢乐。我也希望，它能为暂时还没能见着这些珍籍、秘籍而又在从事古小说的教学和研究工作的同志们提供一点资料和线索。

    听说，有位专家曾讲，优存劣汰，《歧路灯》的被埋没那是活该。我始终怀疑，这话会出诸一位小说研究专家之口！且不说埋没的便是劣次的这话的不合逻辑，就算那些故纸堆中埋着的是些远不如《歧路灯》而颇似我这书中著录的专写床笫事的《浪史》、《奇僧传》、《杏花天》、《碧玉楼》，专为宣扬宗教而作的《达摩出身传灯传》、《吕祖全传》一类小说，是更无价值的，那也不是埋没活该。我以为，这无价值本身，也许就是它的价值所在，在一部中国小说史中，能占一席地位的也许不过300部左右的小说，而构成中国小说史的，却应该是全部。很难想象，一个小说史家会只读那300部“有价值”的小说，更难设想，一个只读那“有价值”的300部小说的人能够写出一部反映中国小说历史真貌的小说史来。更何况，“有”和“无”、“高”和“低”总是相比较而存在的，无所谓“无”，也就无所谓“有”；无“低”，也就无“高”，即以此书中著录的一批艳情小说、才子佳人小说而言，单部单部地看，它们也许确无多少价值可言，但若是把它们当作一个整体，这却是中国小说史上一个不可忽略不计的巨大的历史存在。若缺了这个存在，小说史链上便少了一环，一部小说史中便也留下了空白。

    我很佩服马隅卿、郑振铎、阿英、周绍良等先生的眼力，他们在别人尚鄙弃小说的时候就大量收集这方面有关的资料，抢救了一批宝贵遗产。就是一些外国人，也比我们的少数同志有眼力，他们便不管什么有价值无价值，能得着的便收起来，致令有些我们在国内见不着的小说，还得去他们那里寻求。大家都知道藏小说颇丰的大连图书馆，其前身便是日本人搞的满铁图书馆。自然，他们那时收藏中国小说，有他们的特殊目的。

    如果能给我一点条件和方便，我真愿跑遍国内所有的县以上图书馆。那时，我定会更有所得。

                                  1988年3月5日  萧相恺（本站收录时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