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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淳艳:我本红楼梦里人——陈蝶仙与《红楼梦》之一

2012-8-14 10:18| 发布者: 文青| 查看: 3463| 评论: 0|来自: 《红楼梦学刊》2012年第3期

摘要: 内容提要: 清末,陈蝶仙创作的写情小说《泪珠缘》在题材、叙事、人物等诸多方面受到《红楼梦》的写法的影响,同时又有若干创新,成为近代言情小说的代表作之一。它的成功也见证了《红楼梦》在近代小说中的巨大影响力 ...

  内容提要: 清末,陈蝶仙创作的写情小说《泪珠缘》在题材、叙事、人物等诸多方面受到《红楼梦》的写法的影响,同时又有若干创新,成为近代言情小说的代表作之一。它的成功也见证了《红楼梦》在近代小说中的巨大影响力。

  关键词: 陈蝶仙 红楼梦 泪珠缘

  陈蝶仙( 1879—1940) ,原名寿嵩,一作寿同、嵩寿,字昆叔,后改名栩,字栩园,号蝶仙,别署天虚我生、超然、栩园、太常仙蝶、惜红生、罗浮山人、大桥式羽、樱川三郎、后荷花十日生、国货之隐者等。浙江钱塘( 今杭州) 人,南社成员。少年早慧,文采斐然。一生著述丰富,创作了大量诗、词、文、散曲、传奇、小说、弹词,并有上百部翻译作品。陈氏早岁欲以科举进身,曾得优附贡生。后因科举废除,转向报业,先后在杭州、上海主持《大观报》、《著作林》、《游戏杂志》、《女子世界》、《申报·自由谈》、《机联会刊》等。陈蝶仙亦是一位成功的实业家,倡导科学,提倡国货,创家庭工业社,发明无敌牌擦面牙粉,打败日本金刚石牙粉,成为当时上海四大实业家之一。文学家、编辑家、实业家的多重身份使陈蝶仙在近现代文人中独树一帜。 ①

  陈蝶仙的文学创作,与《红楼梦》有着不解之缘。他改编、诠释、吟咏《红楼梦》,范围广泛,涉及小说、弹词、诗词曲,以及新剧( 也称文明戏,系话剧在中国的早期形态) 等几个领域。本文首先论述其与《红楼梦》有关的小说创作———《泪珠缘》。

  一、版本与渊源

  《泪珠缘》是陈蝶仙最重要的《红楼梦》仿作。1940 年第 130 期《自修》刊物最后附有《天虚我生纪念刊》,陈氏之子陈小蝶所撰陈蝶仙年谱,云陈氏是在光绪丁酉年,即十九岁时“于病中写成《泪珠缘》”。据此,《泪珠缘》当写 于 1897 年 ② ,是陈蝶仙早年的作品。

  按《栩园丛稿初编》之《集外书目》,《泪珠缘》“原只初、二、三、四集,凡六十四回。于自办《大观报》时曾出单行本,仅刊二集。越十余年后,由中华图书馆浼王钝根乞借版权,印齐四集,颇见风行。续请撰著五、六两集,已刊单本。其七集仅至一百○七回,未刊,并稿已失”。据此及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等相关著述,《泪珠缘》原计划为一百二十回,但最终并未写完。第九十七回至一百○七回写完却并未刊印。目前,所见《泪珠缘》版本主要包括 ③ :

  初刊本,光绪二十六年庚子( 1900) ,巾箱本,二集三十二回。卷首有何春旭撰弁言二,并有何春茂、赵组章、朱素仙及作者本人的题辞。光绪三十三年( 1907) 杭州萃利公司铅印本,四集六十四回,卷首弁言、题辞与初版同。末有光绪二十六年 ( 1900) 金振铎跋、华亭一鹤跋,二十七年 ( 1901) 汪大可跋,并作者自跋。1916 年中华图书馆出版五、六集,并修改第一至四集,成 96 回本。此本删掉杭州萃利公司刊本中的金振铎跋、华亭一鹤、汪大可跋,增加周拜花跋以及作者自跋后附加的一条评语。因此,原定 120 回的《泪珠缘》,最终完成了 96 回。

  此外,尚有《新泪珠缘》8 回,接续 64 回之后创作。刊于光绪三十四年( 1908) 七月《月月小说》第十九至二十四号。因《月月小说》停刊,宣统二年( 1910) 由上海群益书局另印单本,但未续完。《新泪珠缘》叙述杭州城中人因造铁路要迁移的传闻,纷纷到佛寺拜佛,和尚乘机化缘募捐; 前秦府师爷夏作圭冒充留学生与人集资办游艺学堂,丑态百出; 秦文逼着宝珠造记音器、灭火机等。与《泪珠缘》的前六十四回内容相去较远。因此,《新泪珠缘》在《集外书目》、《天虚我生纪念刊》中标为“白话章回体科学小说”。此书虽名为接续《泪珠缘》,实则已呈游离之势。故本文不予论及。

  《泪珠缘》是作者少年之作。然而更早,陈蝶仙的《桃花梦传奇》已经略具《泪珠缘》的雏形。根据陈蝶仙子陈定山( 小蝶) 为父亲所撰写的《著作名录》,《桃花梦传奇》是陈蝶仙十六岁时的最初试作。 ④ 此剧共十六出,叙秦云( 宝珠) 为礼部尚书秦文正之子,与母亲亡故、来秦家小住的表姐花婉香两情相悦。不料婉香之父为女儿择婿,派人来接回婉香准备出嫁,二人惨然离别。宝珠大病一场,遍寻婉香不得,后来为婉香编诗词集刊出,使天下后世知晓人间曾有此段感情存在。此传奇卷首有作者自题《洞仙歌》云:

  小桃花下,剩斜阳一片。笑靥颦眉梦中见。算抛残红豆,写尽蛮笺,赢得个襟上泪珠千点。人今何处也? 肠断萧郎,南北东西枉寻遍。小病又经年,不是伤春,是旧例伤心难免。镇挑尽银釭谱新词,早咽住歌喉,新声都变。

  此中已透露出,《桃花梦传奇》是作者根据自身的一段情感经历写成。宝珠实为陈蝶仙的艺术化身,而婉香则是陈氏恋人顾影怜的文学演绎。《红楼梦》中青年男女因某种机缘得以相识、相恋,却为家族阻挠不能结合的悲剧,在这部传奇作品中再次出现,因而在文学上受到影响也是很自然的。宝珠的痴情、婉香的自怜,二人面对命运的挣扎,都有《红楼梦》中宝、黛的影子。

  从实验之作《桃花梦传奇》到其代表作《泪珠缘》,存在着一个发展、完善的过程。十六回的传奇体变为五百万字的小说,在篇幅上已经超过了《红楼梦》。《桃花梦传奇》为陈蝶仙试笔之作,《泪珠缘》则是陈氏“少年得意之作” ⑤ 。《桃花梦传奇》中尚嫌单薄的男、女主人公形象以及故事情节到了《泪珠缘》中,被作者重新演绎,更为复杂曲折、也更为深致、细腻。1900 年《泪珠缘》的初刊本有作者的题词,其中一首谓“一半凭空一半真,五年前事总伤神” ⑥ 。可见,在小说创作虚实关系的处理上,陈蝶仙的《泪珠缘》也更趋理性。

  二、旧意与新题

  作为写情小说,陈蝶仙的《泪珠缘》“运笔、用意、写情结构,均脱胎于《石头记》” ⑦ 。面对《红楼梦》业已形成的声势、口碑和文学地位,《泪珠缘》的创作有继承的一面,也有其创新和抗衡的一面,自然也存在着保守和退步的一面。小说文本、意蕴在进退之间,颇耐寻味。

  金振铎曾评价《泪珠缘》: “《红楼》中人亦云夥矣,男子232 人,女子 189 人,共计 421 人。《泪珠缘 》乃有 523 人,又复时时照眼,绝不冷落,亦大能手。” ⑧ 秦家如贾家一样,也是几世为宦的大家,第二十一回,宝珠曾说“家老爷在日,真把那铁砚磨穿了。用了十年苦功,才争得这个状元回来。嗣后又向那千军万马之中,血汗功量,博得个伯爵”。《泪珠缘》描绘了秦氏家族及其亲族的兴衰际遇。小说整体结构严整,从容不迫地将秦家的家庭环境、内外关系、长幼嫡庶、日常起居、婚丧嫁娶、诸般矛盾等方方面面一一展示在读者面前。既高屋建瓴,又细致入微,首尾呼应,闲笔不闲,显示了作者出众的叙事才能。在描写大家族的兴衰荣辱上,《泪珠缘》得《红楼梦》之精髓,亦是成功之作。在《红楼梦》之后狭邪小说泛滥的文坛上,如此大手笔描绘家族兴衰的《泪珠缘》显得尤为突出。

  陈蝶仙是一位实业家,在《泪珠缘》中,他比较深入地触及到了家族经济问题,这可算是对《红楼梦》描写家族兴衰的一个有效延伸与补充。特别是在小说的第五、六集中,更是集中地涉及了这一棘手问题。第六十七回,写秦府冬至的祭品、酒食、赏钱等,费去六百多两。秦家的帐房石时不禁吐吐舌头: “照这样的四时八节过去,一家子的上下人口,一年多似一年,少不得有个山穷水尽的日子。”秦家的经济危机已露端倪。作者在小说的不同章节,写到了大家族人口渐多的累赘,钱庄经营不善,帐房、伙计的算计,加上族中人自挖墙脚,等等,非常详尽地将导致秦家家族经济危机的来龙去脉一一交待清楚,可见秦家的经济危机非一时一日所致。

  直到第八十六回,秦家掌家人秦文过世后,他留下的遗嘱最终将秦氏家族的经济危机全盘揭出: “予家自文胜公以后,生齿日增,家用浩大,已成不可收拾之势。万丰( 按: 指秦家的万丰钱庄) 资本,不过百万,按之实在,早已支用一空。惟赖各家存款,以资周转。”面对家族的入不敷出,家族中“一班子弟,也没一个懂得世面”,秦文只能选择默默一人独立支撑,甚至不惜骗取钱庄存户的款项以维持家庭日常开支。而他之所以一直隐瞒,是担心“一旦揭破,势必群起惊惶。消息传闻,存户势将倒闭,万源( 按: 指秦家的万源金号) 亦必同时牵倒,予家且从此而破,子孙无啖饭地矣”。

  秦文死后,秦家虽然侥幸度过了危机,没有一败涂地,却不得不分家( 八十八、八十九回) ,这也是大家族的最终结局。家族等级的差别又必然导致财产分配的不公平,秦家各房都有自己的盘算,更有像秦琼妻子石漱芳那样的狠辣角色。秦氏家族的元气经此一变,已经大伤,再想恢复昔日的声势已是难事。换言之,这样一个家族,即令没有来自朝廷的政治打击,其自身的经济危机及其一系列家族矛盾已足以导致其最后的衰败。陈蝶仙的笔触深入到了家族经济的最深层,笔力不可谓不深透。

  在描绘家族兴衰的过程中,《泪珠缘》中的众多人物纷纷出场。如柳夫人、石漱芳、秦文、藕香、赛儿、蕊珠、软玉、瘦春、春妍、盛蘧仙、何祝春、华蒙庵等,作者能根据其地位、身份、性情,描摹其声口,颇有特色。宝珠的侄女赛儿,像史湘云一样,喜好男装。第七回写道:

  一时赛儿已梳洗完了进来,穿着件与宝珠一样的粉红绣百蝶的箭袖,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脚下穿着小小的靴儿,笑嘻嘻的 向藕香 道: “奶奶看,就 这样 好么?”藕香笑道: “你看见你宝叔叔,今儿戴紫金冠,你也眼热了。”赛儿笑道: “这是妈妈给我装扮的,说要和宝叔叔一个样儿,才叫人看着不单疼宝叔叔呢。”婉香笑道: “可是他奶妈给他装扮的么。”藕香道: “正是呢,那老婆子比我还疼他呢。”赛儿笑道: “我说妈妈也没什么疼我,便是爷和奶奶、太太也不真疼我呢。”藕香笑骂道: “反了,你说谁疼你来! ”赛儿笑指道: “最疼我的只算宝叔叔和婉干娘。”藕香笑道: “那么着,你以后便跟着宝叔叔和婉干娘去,好歹不问我罢。”赛儿一头扑向藕香怀里,嗤嗤的笑。……

  小儿女的娇憨之态,跃然纸上。

  秦琼妻子石漱芳,则有王熙凤的手段。第四十二回中,秦琼勾上了秦府对门绣铺的女子圆圆,石漱芳不动声色,先是请求婆母袁夫人同意秦琼收了圆圆。“这漱芳却和圆圆十分要好,自己吃什么,便叫他也吃什么,自己做什么穿,也给他做什么穿”,却将圆圆身边的人换成了自己的陪房。又叫圆圆搬来和自己住,“待他和姐妹一般,合府上下人便多赞他贤惠”。漱芳知道圆圆放荡成性,“故意熬得他要死,却叫他新花园采石榴花儿去,圆圆应着去了。漱芳却又叫小喜子到园里去采桃子”。果然圆圆和小喜子苟且,被秦琼撞见,打了圆圆。漱芳又假意说是秦琼在花园强要圆圆,秦琼挨了袁夫人的骂,以为是圆圆反咬自己一口,恼羞成怒,打骂圆圆,致使圆圆自杀。漱芳却假装不知道花园之事,抚尸痛苦,口口声声“我误了你”,又好好安葬圆圆。这借刀杀人的招数,也和王熙凤害尤二姐异曲同工。

  宝珠和婉香则是《泪珠缘》的核心人物。一般很容易看出宝珠形象与宝玉近似,而婉香则宛然黛玉化身。在这两个人物的塑造上,陈蝶仙花费了相当的笔墨,使他们既有《红楼梦》的痕迹,却又有所区别,显示独有的特色。

  宝珠的确与宝玉相似,有些不同俗流。他对表姐婉香一往情深,温柔体贴。第八回婉香伤心,宝珠也陪哭,“含着眼泪,将衫袖儿替婉香去拭泪”。对众姐妹也尽力呵护。叶家的两位小姐软玉、蕊珠因是姨娘所生,在家受气,他就打发人接了来住着散心。小家厮花农和丫鬟春柳偷情被他发现,他设法成全两人的婚事。对功名,他也没有强烈的进取心。在他看来,“现在讲到出仕,那里是为国家民政起见,无非为几个钱。偏兄弟有一个毛病,莫说见了钱要呕,便听见个钱字,耳朵里就像灌了什么腌脏东西似的。若讲那些官儿,兄弟见了只当他是一堆铜臭,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二十一回) 没有背负家族无限期待的宝珠仍然走了科举之路,最终高中进士,授编修,但其实他更乐于在园中和众姐妹吟诗、听戏,悠游自在。

  婉香也像黛玉一样,身世凄凉,寄居舅家。性格未免多愁善感,眼泪几乎未曾断过。她的一腔幽怨时常发之于诗词,堪称才女。然而婉香没有黛玉那样薄命,因为在她性格中,少了几分执著与叛逆,多了几分像薛宝钗一样的随时与圆融。第四十五回,宝珠称赞得月楼台是“清凉世界,有几人见的了”,婉香却乘机打趣他,“你的文章有这样熟便好了”。第四十七回,中秋赏月,桂花盛开,婉香说起了吉利话,“想这花儿,也是预来给两位太太和两位嫂子报喜的”。第四十九回,宝珠中了乡试后,镇日和姐妹们玩儿,“倒是婉香督率他用些功,他不上学一天,便一天不理他,宝珠才不敢荒疏了笔墨”。成婚后管家,婉香采取新的办法,“把每年的进款,按着人头儿派定了月规的好,用多少,个人自去作主,谁也不去问谁的帐,我只管一笔收支总帐罢了”。 “各房都觉十分便利,……都服婉香的制度”。有黛玉之灵,又有宝钗的现实,婉香这一形象也显示了作者的一番苦心思考。

  陈蝶仙在《泪珠缘》文本中也构筑了一个类似《红楼梦》大观园的世外桃源,宝珠同姐妹们在园中优游自在。同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身处晚清,时局动荡,其时代背景和《红楼梦》已经不同。在宝珠和众姐妹的乌托邦世界之外,既有和《红楼梦》相似的朝廷政局变动、家族兴衰,更有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革的晚清时代所无法回避的对时局的关注。大观园之外是朝廷、国家、社会,之上是冥冥之中存在的警幻世界,三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另两个世界的风吹草动都会在看似与世隔绝的大观园投下阴影。而《泪珠缘》中的一粟园与外面的世界同样不可避免地发生联系,政局的变化、社会的动荡也同样影响着一粟园中的男女。在描绘西方文明的入侵给一粟园的影响上,《泪珠缘》的笔触新鲜、别致。

  第九回、十九回的文本都提到了打电报。第二十二回,宝珠房里的“地上摆着两架电气风扇,像蝴蝶子一般转着”。第四十六回,陆莲史的房里摆着鸦片榻子。第七十五回还调侃地提到,叶家公子叶魁到日本留学,“后来叶魁回国,正值革命军起义,光复汉土的时代,叶魁倒做了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呢”。第七十七回提到苏州的女学生“放了脚,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平等自由等口头禅已经进入旧体诗中。第七十八回秦琼与秦珍开了“观海堂”新式文具店,卖“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的原本译本”和从小学到大学的教科书、动物标本等。古典气息浓郁的《泪珠缘》中,也多少留下了一些时代的烙印,新旧交替,多少有点光怪陆离。读来饶有趣味。

  三、浸染与自创

  《泪珠缘》主要讲述清末浙江杭州名宦秦氏家族的兴衰,核心为秦氏公子宝珠与父母双亡、寄居秦府的表姊婉香及其他几个女子的爱情故事。“旁人道似《红楼梦》,我本 ‘红楼梦’中人”,初刊本题词中的两句诗清楚地表明,陈蝶仙创作《泪珠缘》并不讳言受到《红楼梦》的影响,而且坦言自己对《红楼梦》浸润颇深,俨然以《红楼梦》中人物自居。走入《泪珠缘》的文本世界,的确时时可以感受到《红楼梦》的存在。

  《泪珠缘》有不少借用《红楼梦》的文字,甚至直接从《红楼梦》挪到了《泪珠缘》中,有的稍作修改。第一回开头即云: “却说这部书出在什么年间,看官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说是一位姓石的,不知从那里得来这部书。”婉香 “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眼,两道似簇非簇的笼烟眉,……眼波盈盈,喘息微微”,宝珠则是“眉如墨画,眼似秋波”、“虽是正色,却带笑容”。第四回中,宝珠叫婉香“放心”,婉香回答: “我问你教我放什么心,我有什么心放不下?”第十回宝珠偎近丫头春妍脸,道: “好姐姐,你把这点胭脂儿给我吃罢。”第四十六回宝珠为姐妹出嫁而伤心,想让众姐妹的眼泪葬他的话语,则和《红楼梦》中宝玉的话大同小异。宝黛戏谑常说的《西厢记》用语在《泪珠缘》中也不止一次出现。

  当然,《泪珠缘》中也有不少模仿、化用《红楼梦》的文字、情节。《红楼梦》有冷子兴演说贾府,《泪珠缘》第一回安排的是金有声向石时介绍秦府概况。《红楼梦》有大观园,秦府则有“一粟园”。第十八回择了好日子,众姐妹也搬入园中,“宝珠住在那里就像一个穿花蝴蝶儿一般,乐得了不得”。《红楼梦》中宝玉央告湘云替自己梳头,《泪珠缘》里宝珠则讨好婉香给他梳头。林黛玉有《葬花词》,婉香也有《吊落花》诗。第二十四回宝珠等为新盖的栩园题额,系模仿宝玉大观园题咏。至于第五十回欠泪的宿命、第七十二回除夕夜宴等,也是模仿、化用了《红楼梦》的相关情节和文字。

  有时,《红楼梦》还作为一个独特意象进入《泪珠缘》的文本世界,渗透到宝珠和众姐妹的生活当中。《红楼梦》中的人物时常会被提及。第五十一回宝珠提到了晴雯,第五十六回他又想起了宝玉曾说过的话。第十五回提到婉香、宝珠住的楼的匾额写着“海棠春睡楼”和“小红楼”。第三回赛儿靠在炕桌上念《石头记》。第七回中婉香看到《林黛玉葬花图》,第十二回众姐妹、宝珠行令,集《四书》句藏《红楼梦》人名。第三十六回华梦庵躺在炕上唱起了《红楼梦》的“开辟鸿濛”来。

  《红楼梦》的语言向来备受称道,陈蝶仙是才子,雅善诗、词、曲。因此,《泪珠缘》中也穿插了不少诗词,在小说中所占篇幅超过了《红楼梦》。怎样在小说中显示其才子之笔,又无损于小说整体的艺术,往往是明清白话小说作者面临的一个问题。

  时人曾这样评价《泪珠缘》的诗词: “是书中杂以诗词酒令,无一不隽雅可喜,而于音律一道,语之綦详,非多才多艺如君者,曷克臻此。” ⑨ 而陈蝶仙之子陈定山则认为: “《红楼梦》里的诗水准不一,有些可谓‘坏诗’,但《泪珠缘》却字字珠玑……。” ⑩ 这当然有溢美的成分。如果单纯从诗歌本身来看,《红楼梦》中的一些诗词确难称上乘之作,但它们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其诗词本身的水准高低,因为这些诗词与《红楼梦》文本之间联系紧密,对情节发展、人物塑造等都有不可低估的价值。换言之,其诗词创作是为《红楼梦》这部小说服务的。离开《红楼梦》文本,单纯品评其诗词创作,则难免隔靴搔痒之嫌。相形之下,《泪珠缘》中的诗词水准不低,但在和文本的联系上并未达到《红楼梦》的高度。比如林黛玉作《葬花词》,抒发身世飘零之感,花落人亡终成谶语。而《泪珠缘》第七回婉香作《吊落花》诗,从诗本身看并不逊于黛玉之作,然而“芳容自分无三月,薄命生成只一春”却并未成现实。而婉香和眉仙两位才女之间的诗作也无法区别。可见,《泪珠缘》诗词与小说的情节、人物塑造并无太大关系。

  不过,就曲而言,《泪珠缘》也有其独特之处。《红楼梦》中穿插了大量的戏曲( 主要是昆曲) 剧目,在《泪珠缘》中,也穿插了不少演戏情节。而且因时代关系,皮黄、梆子开始出现在作品中,反映出戏曲的变迁。《泪珠缘》中的戏曲剧目与其诗词一样,并没有像《红楼梦》中戏曲剧目和文本结合得那样紧密。妙在陈蝶仙在这部小说中描绘了大量秦家儿女拍曲的情节。陈蝶仙精通昆曲,编有《曲学津逮》 ( 包括《九宫曲谱正宗》、《栩园新乐谱》、《小蓬莱稿》、《遏云楼曲选》、《阑干曲》) 和《桃花梦》、《桐花笺》、《落花梦》、《自由花》、《花木兰》等传奇作品。《泪珠缘》中有若干章节写到了秦府拍曲情节,比如第七回宝珠堂嫂藕香与堂妹赛儿母女俩拍曲,第十九回秦珍与赛儿母女拍《琵琶记· 赏荷》,第二十二回赛儿拍《玉簪记·琴挑》,第三十八回丽云、藕香、赛儿等拍《长生殿·惊变》、《牡丹亭·叫画》、《西厢记·长亭哭宴》,等等。这反映了明清以来昆曲在舞台之外的另一种传承方式,上述剧目在《红楼梦》文本中有部分曾有戏班的演出,而在《泪珠缘》中则以大家族中男女清唱为主,可算得是对《红楼梦》的一个有益的补充。

  四、世情与言情

  《红楼梦》虽自云“大旨谈情”,而其“满纸荒唐言”却导致后人纷纷欲解“其中味”。陈蝶仙在《泪珠缘》的楔子《老副末登场演义 小排场全部标名》中,却开诚布公地声称,《泪珠缘》“上卷是写的‘情’字,中卷是写的‘孽’字,下卷是写的‘缘’字”。此番宣言,表明陈蝶仙自觉地将《泪珠缘》定位为写情小说。

  自然,小说既然写到家族兴衰,就不可能不涉及朝政、时局。世情冷暖、社会变迁、人心所向也自然会行诸笔墨。第十四回丫头春柳笑云“可知道现在做官的,大半是奴才、做乌龟的呢”。秦府的亲戚叶府被抄、树倒猢狲散的凄惨和世态炎凉,秦文死后秦氏家族各房反应及动向、家族衰败后怎样生存的思考等,都显示了作者对世情的关注。这些章节文字穿插于小说中,使写情不至泛滥无边,婉香和宝珠的爱情不似才子佳人小说那样空泛、苍白。

  因此,有学者认为“《泪珠缘》的特色在于它能把‘言情’与‘世 情’巧 妙 融 合 在 一 起,借‘世 情’来 反 衬‘言情’” 11。此说有一定道理。然而从总体来看,小说涉及世情的文字要明显弱于写情文字。实际上写情也正是作者的关注点和着力点。在《楔子》中他就声言,“《泪珠缘》一书,特地把一个真正的‘情’字写透纸背”。

  宝、黛爱情与家族命运息息相关。家族利益使得宝黛爱情处于不利之势,何况大厦将倾之时,他们的爱情结局就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而对于宝珠和婉香来说,虽然也曾遭遇阻隔,最终却是好事多磨、有惊无险,他们的结合与家族利益之间不存在根本的矛盾冲突。世情不但没有阻碍二人,反而成就了二人。随着宝珠中举、中进士、授官,皇帝赐婚,两人顺利成婚,人生没有任何遗憾。情感世界的缠绵与深挚,陈蝶仙写来并不逊色多少。而对支撑情感世界的世情的把握上,陈蝶仙最终选择了明清才子佳人小说中已经写滥的才子高中、迎娶佳人的情节。“世事洞明皆学问”,虽然有大家生活的阅历,却没有家族剧变的惨痛经历,对于少年的陈蝶仙来说,要想将世情写得如《红楼梦》般力透纸背,需要的是笔力,还有胸襟与眼光,更有人生经历与旨趣的磨洗。

  《红楼梦》中宝黛爱情最终归于失败,于是大量续书都要弥补这一缺憾,陈蝶仙对此不以为然。在《楔子》中,他评价这些人“……劳心费血的,定要把两人撮合拢来,心里才舒服”。所以他没有像众多续书作者一样去为宝黛圆梦。他通过《泪珠缘》,写几个人物,“形迹绝似宝、黛,只他两个能够不把个‘情’字做了孽种,居然从千愁万苦中博得一场大欢喜大快乐”,因为“不把个情字去造了孽,折了福,便不会短少了缘分”。因此,《泪珠缘》中的宝珠和婉香虽然也有愁苦相伴、泪水相随,却终于能够成就姻缘,免去了宝黛的饮恨吞声。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宝珠和婉香的原型却仍是悲剧结局。12悲剧之现实进入文学世界转而为团圆结局,是参透了情缘,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欺瞒呢? 1914 年 12 月出版的《女子世界》杂志第一期上,附有一则中华图书馆出版《泪珠缘》的广告,称“《红楼梦》中有缺陷,是书则皆弥补之,于情字上无丝毫遗憾,能使普天下才人读之皆欣然满意,现无上之乐观”。由此,《泪珠缘》虽然不是《红楼梦》续书,但仍然没有摆脱《红楼梦》之后众多续书的窠臼。

  【本文为北方工业大学 2011 年度教改课题成果】

  注释

  ① 陈蝶仙生平资料,分别参见《天虚我生纪念刊》,自修周刊社,1940 年; 陈 定 山《我 的 父 亲 天 虚 我 生———国 货 之 隐者》,《春申旧闻续集》,台北: 晨光月刊社,1955 年; 郑逸梅《南社丛谈》中《南社社友事略》之《陈蝶仙》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 江绍贞《陈蝶仙》,宗志文、朱信泉主编《民国人物传》,中华书局,1981 年; 钝根《天虚我生小史》,芮和师等编《鸳鸯蝴蝶派文学资料》( 上) ,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 年; 《陈蝶仙》,摘自严芙孙等《民国旧派小说名家小史》,收入魏绍昌、吴承惠编《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 史料部分)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 年; 《民国人物小传》九十九“陈蝶仙”条,台北《传记文学》,第 42 卷第 3 期,1983 年; 曾永莉整理《访陈定山谈陈蝶仙》,台北《联合文学》第一卷第 6 期,1985 年。

  ② 陈蝶仙本人对《泪珠缘》的写作时间前后存在出入。在《栩园丛稿初编》之《集外书目》中谓“作于丙申十八岁时,因病后杜门不出,期月而成”。即此书写于 1896 年。但在《泪珠缘全集自跋》中,陈蝶仙又谓“这部书,是作者二十岁时候,在病中做着消遣的”。据此,是写于 1898 年。本文以陈氏之子陈小蝶的说法为准。

  ③ 参见孙楷第编《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 年; 江苏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编《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0 年; 林辰《〈泪珠缘〉小考》,《泪珠缘》书后之附录,春风文艺出版社,1995 年。

  ④ 《天虚我生纪念刊》,《自修周刊》第 130 期,自修周刊出版社,1940 年。

  ⑤⑦⑨ 《陈蝶仙》,摘自严芙孙等《民国旧派小说名家小史》,收入魏绍昌、吴承惠编《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 史料部分)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 年,第 480 页。

  ⑥ 本文所引用《泪珠缘》文本出自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1991 年版 96 回《泪珠缘》,以下不再一一注明。

  ⑧ 金振铎《〈泪珠缘〉书后一》,《泪珠缘》,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1 年,第 465 页。

  ⑩ 曾永莉整理《访陈定山谈陈蝶仙》,台北《联合文学》第一卷第 6 期,1985 年。

  11 范伯群主编《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 上)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0 年,第 249 页。

  12 韩南《陈蝶仙的自传体爱情小说》,《中国近代小说的兴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 年,第 216—23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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