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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健:清初三大小说家论

2010-5-11 16:44| 发布者: 寥风斋| 查看: 3498| 评论: 0

摘要: 我发愿以十年时间,撰一部《清代大小说史》。所谓“大”,除了数量意义上的篇幅大、材料多以外,还想将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打通,将“清代小说”与“晚清小说”打通,将小说创作与小说理论打通,将小说的创作、传播、 ...

    我发愿以十年时间,撰一部《清代大小说史》。所谓“大”,除了数量意义上的篇幅大、材料多以外,还想将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打通,将“清代小说”与“晚清小说”打通,将小说创作与小说理论打通,将小说的创作、传播、接受打通,甚至将小说与诗词曲赋打通,将文学与非文学打通,最终目标乃在知其世,知其人,做到与作者之情志相通,会得作品之精义妙道。

    当我着手构架这部小说史的时候,首先虑及的是谁最有资格占据开篇的荣誉。思之再三,答案便是清初三大小说家——陈忱、丁耀亢、李渔。他们与清初朝野文人都有密切联系,有些朋友在他们甚至是共同的。他们又都是有品格的诗人,丁耀亢、李渔还是不错的戏剧家。但从小说史角度讲,清初再没有比他们杰出的小说家了。身历因明清鼎革造成的人生进程的陡然转折,被迫作出“进退出处”的痛苦角色选择后,他们从不同起点出发创作出各自独特的作品,揭开了清代小说史的序幕。通过他们的具体作品,可以感受到时代的脉搏,从而在生动的“人的世界”与具体历史时空中,寻绎出士人们的“思想的流程”(赵园先生语)。

    一、“亡国孤臣空饮恨,读残青史暗销魂”

    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历朝历代皆有怀道抱德、不仕新朝的遗民。他们既以遗民自居,则其所思所言自当别有意绪与韵味,在“生死去就之际”酝酿的遗民文学,亦皆多有可称道者。陈忱就是清初最杰出的遗民小说家。

    陈忱,字遐心,号雁宕山樵,浙江乌程南浔镇人。其《〈东池初集〉叙》云:“崇祯甲戌,予年甫二十。”他有诗题作《仲春二十四日为四十九岁初度》,则生日为万历四十三年二月二十四日(1615年3月24日 ),明亡之时已过壮室之年。陈忱是“身名俱隐”之人,在明季大约并无科名,明亡后,“读书晦藏”,“卖卜自给”,取的是遗民最普遍的生存方式。《过长生塔院访沈云樵徐松之兼呈此山师》云:“故国栖迟遗老在,新亭慷慨几人知?”“新亭慷慨”典出《世说新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生活在“天崩地解”时代的陈忱,以布衣之身,却怀有“克复神州”的慷慨之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云:“唐罗隐诗称钱镠为‘尚父’,遐心诗云:‘余杭山水役精魂,末世才人眼界昏;憔悴感恩依尚父,可怜尚父事朱温!’”对“父事朱温”的钱镠进行讥诮,意在讥讽“父事”清廷的“末世才人”,表现出崇高的气节。《叹燕》诗云:“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反古人之意而用之,痛陈“寻常百姓亦无家”,尤见深沉。

    陈忱一生,最可圈点的是参加惊隐诗社。《震泽县志》载:“国初,吾邑之高蹈而能文者,相率为惊隐诗社,四方同志咸集。……于时定乱已四五年,迹其始起,盖在顺治庚寅。诸君以故国遗民,绝意仕进,相与遯迹林泉,优游诗文,角巾方幅,时往来于五湖三泖之间。”该社又叫逃社、逃之盟,顺治七年(1650)成立于吴江唐湖北渚之古风庄,“岁于五月五日祀三闾大夫,九月九日祀陶征士,同社麕至,咸纪以诗”,意在旌表屈原九死未悔的爱国精神,及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屈身于异代的气节,在清初“萧萧门外任浮荣”的时代环境下,以先贤的精神力量激励盟友“久长持晚节”。“惊隐”之“隐”,实乃“隐”而不仕之意,“逃社”之“逃”,即为“逃”禄守节之谓。

    何宗美先生说:“《水浒后传》与惊隐诗社整体的创作精神也是一致的。如果将这部小说与同社陈济生的《天启崇祯两朝遗诗》、吴炎和潘柽章的《明史记》、朱明德的《广宋遗民录》、戴笠的《殉国汇编》、顾炎武的《精卫》、归庄的《落花诗》等联系起来看,体裁虽异,却都是遗民的写心抒愤之作。”[1]《水浒后传》的成书年代,一般多据第一回“千秋万世恨无极,白发孤灯续旧编”的长歌,断定是他的晚年之作;袁行霈先生主编《中国文学史》则认定是顺治十六年(1659)清廷大兴“通海案”后,陈忱为避祸四处藏身期间作成[2]。何宗美先生通过《水浒后传》与陈忱其它作品思想倾向的比较,指出:

    《九歌》其一曰:“江南半壁已崩裂,处小朝廷尚求活。”小说第三十八回柴进慨叹道:“可惜锦绣江山,只剩得东南半壁!家乡何处?祖宗坟墓远隔风烟。”燕青则曰:“假如没有这东南半壁,伤心更当何如?”《九歌》其二曰:“抱膝长吟环堵中,草泽自有真英雄。”其四曰:“丈夫生死安足计?但求一寸干净地。”小说描写的李俊、燕青、阮小七、李应等正是一群“草泽英雄”,而暹罗国则寄托了作者希望寻求“一寸干净地”的理想。《九歌》作于南都陷后不久,这说明《水浒后传》的基本构思此时即已形成。[3]

    从《水浒后传》透露的乐观心境看,此书的构思当在顺治二年(1645)闰六月张国维、钱肃乐拥立鲁王监国于绍兴的一二年中。《明史》列传第一百六十四《张国维传》:“南都覆,逾月,潞王监国于杭州,不数日出降。闰六月,国维朝鲁王于台州,请王监国。即日移驻绍兴,进国维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江上。总兵官方国安亦自金华至。……连复富阳、于潜,树木城缘江要害,联合国安及王之仁、郑遵谦、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诸营,为持久计。顺治三年五月,国安等诸军乏饷溃,王走台州航海,国维亦还守东阳。”同卷《钱肃乐传》:“顺治二年,大兵取杭州,属郡多迎降。闰六月,宁波乡官议纳款,肃乐建议起兵。诸生华夏、董志宁等遮拜肃乐倡首,士民集者数万人,肃乐乃建牙行事。郡中监司守令皆逃,惟一同知治府事。肃乐索取仓库籍,缮完守具,与总兵王之仁缔盟共守。闻鲁王在台州,遣举人张煌言奉表请监国。会绍兴、余姚亦举兵,王乃赴绍兴行监国事。召肃乐为右佥都御史,画钱塘而守。寻进右副都御史。当是时,之仁及大将方国安并加封爵,其兵食用宁波、绍兴、台州三郡田赋,不能继,恒缺食。已,加兵部右侍郎。明年五月,军食尽,悉散去。鲁王航海,肃乐亦之舟山。唐王召之,甫入境,王已没。遂隐海坛山,采山薯为食。明年,鲁王次长垣,召为兵部尚书,荐用刘沂春、吴钟峦等。明年拜肃乐东阁大学士。唐王虽殁,而其将徐登华为守富宁,鲁王遣大学士刘中藻攻之。登华欲降,疑未决,曰:‘海上岂有天子?舟中岂有国公?’肃乐致书:‘将军独不闻南宋之末二帝并在舟中乎?’登华遂降。” 全祖望《明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钱公神道第二碑铭》则曰:“时督相刘公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总兵涂登华欲降而未决,谓人曰:‘岂有海上天子?舟中国公?’公贻之书曰:‘将军不闻宋末乎?二王不在海上,文、陆不在舟中乎?后世卒以宋祚归之。而况不为宋末者乎?’登华乃诣彩降。”(《全祖望集汇校集注》第15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明史》本卷赞曰:“自甲申以后,明祚既终,不逾年而南都亦覆,势固无可为矣。朱大典、张国维等抱区区之义,徒假名号于海滨,以支旦夕。而上替下陵,事无统纪,欲以收偏安之效,何可得乎。”站在清廷的立场上,明朝确实大势已去,“徒假名号于海滨,以支旦夕”,已没有什么指望;“岂有海上天子?舟中国公?”正道出了其时人们对于复兴的疑惑。但对怀有“新亭慷慨”的陈忱来说,那恰是希望之所在。《水浒后传》应是在复兴愿望尚未熄灭的情势下命笔的。现存《水浒后传》最早刊本为“绍裕堂新刻水浒后传”大型本,天津图书馆馆藏善本目录著录为明代刻本[4],不确;但应该比康熙甲辰(1664)的遗经堂刊本早,很可能刻于顺治年间。

    既已知陈忱之志矣,则其所欲传递之信息亦不难窥知;陈忱之独创,在不以多数遗民习用的修史、纪实形式,而采取了为小说续书——且是为《水浒》续书的方式。揆其内在根据有二:

    一、《水浒传》所叙,乃北宋末年之事。赵园先生《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说:“明代士人‘说宋’成癖。明亡之际的说‘宋’,有时直是说‘明’,说明人明事,说无可奈何的‘势’与‘命’。”又说:“明人当明亡之际,将所亲历的,直接看作宋末事件的重演了。”[5]有陈宏绪(1597-1665)者,明末荐授晋州知州,明亡累荐不起,顺治二年(1654)移居章江,辑《宋遗民录》以见志(《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四)。陈宏绪以明遗民身分辑《宋遗民录》,其心境命意,可想而知。宋事与明事之近似,在于政权更迭之涉及民族矛盾,故与之相关的遗民文学,多慷慨之情。陆游“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关山月》)的诗句,至今还在震撼着读者的心灵。

      二、《水浒传》所叙,乃北宋末年梁山泊英雄之事。李卓吾《〈忠义水浒传〉叙》说:“《水浒传》者,发愤之所 作也。盖自宋室不兢,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雀,纳币称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罗二公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则称大破辽以泄其愤;愤南渡之苟安,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所谓“愤宋事”者,愤宋代政治腐败,“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以致酿成亡国灭种的惨祸,而这与明末之变,几无二致。

    陈忱从“施、罗二公身在元,心在宋”得到启迪,遂假托“古宋遗民着”,其书镌有“识语”谓:“宋遗民,不知何许人,大约与施、罗同时,特姓名弗传,故其书亦湮没不彰耳。今读前传,龙门《史记》也;后传,庐陵《五代史》也,而原本忠孝,敦崇道义,其于人心世道之防,尤兢兢致慎焉。世有删改前传,自目为‘才子书’者,其是非颇缪,使当日遗民见之,定嗤其立言之不伦也。”陈忱还在署名“雁宕山樵”的序中,推测“古宋遗民”的状况说:“必其垂老奇穷,颠连痼疾,孤茕绝后,而短褐不完,藜藿不继,屡憎于人,思沉湘蹈海而死;必非纡青拖紫,策坚乘肥,左娥右绿,阿堵堆塞,饱餍酒肉之徒能措一辞也!安得一识其人,以验予言之不谬哉?”题“樵余偶识”的《〈水浒后传〉论略》谓:“遗民不知何许人,以时考之,当去施罗之世未远,或与之同时,不相为下,亦未可知。元人以填词小说为事,当时风气如此。”将自己假托为与施、罗同时的“古宋遗民”,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第一重措施。

    陈忱又称其所刊本子为“元人遗本”,道是:“文人著述,固有幸不幸焉,前传脍炙海内,虽至屠沽负贩,无不矢口成诵;而此稿近三百年,无一知者。闻向藏括苍民家,又遭伧父改窜,几不可句读。余悬重价久而得之,细加?绎,汇订成编,倘遇有心人,剞劂传世,定勿使施罗专美于前也。跂予望之。”将“遗本”的来历说得有鼻有眼,其序落款又故意题为“万历戊申(1608)秋杪”(即在他出生前四五年),更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第二重措施。

    刘廷玑《在园杂志》说:“近来词客稗官家,每见前人有书盛行于世,即袭其名,着为后书副之,取其易行,竟成习套。有后以续前者,有后以证前者,甚有后与前绝不相类者,亦有狗尾续貂者。”撇开此话的贬抑色彩,实道出了小说传播的某种规律。《水浒传》、《全瓶梅》这一类“盛行于世”的小说,早已在读者心中深深扎根,以此为基点进行续作,因了前书“耳目常新”魅力的铺垫,易让世人接受,使社会认同,确有“取其易行”的效用。以“雁宕山樵”出名的 《〈水浒后传〉序》,先对《水浒》的“文章”进行赞扬:“其序英雄,举事实,有排山倒海之势;曲尽细微,亦见安澜文漪之容。”然后说:“岂意复有《后传》,机局更翻,章句不袭,大而图王定霸,小而巷事里谈,文人之舌,慧而不穷。世道之隆替,人心之险易,靡不备极其致。绘云汉觉热,图峨嵋则寒,非一味铜将军铁绰板,提唱梁山泊人物已也。”作为续书,陈忱以《水浒传》人物情节为线索,在时间上加以顺延推衍,以寄寓自己的亡国之痛和憧憬恢复之心。由于《水浒传》的广泛流传,加之尽人皆知的金圣叹“才子书”公案,遂使《水浒后传》获得了有效的传播,不曾引起当权者的怀疑和防范。

    就“续书”的创作方式而言,陈忱自然要考虑与原书格局的贯通。梁山兄弟为征方腊,仅剩下三十二人。除阮小七、燕青、李俊外,基本上不是《水浒》最出色的人物;加之“这三十二人散在四方,如珠之脱线,如叶之辞条,再不能收拾到一处了”。但作者偏要就中做出文章,“机括一提,辐轮吻合”,使之“比前番在梁山上更觉轰轰烈烈”,实在是给自己出了一大难题。文章从坐第三十把交椅的天败星——最有造反精神的阮小七开笔,实乃高明之着。第十八回总评:“《水浒》一书,兄弟合传者,唯阮氏三雄。七郎最快,余皆让美于兄,而后传则为其弟独开生面。伯通云亡,文叔乃勤远略;孙郎早世,仲谋始创霸图,古今理势宜然也。”其它人物如李应、乐和、穆春、孙新、邹润等,在后传中都变得“雄姿英发”起来,实在是作者的成功。

    但不论如何,那些仍是《水浒传》的同题反复,并没有增添多少新东西。就陈忱发抒自己“古遗民之心”的动机而言,《后传》之续,最有价值的乃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在《前传》尚是“苗头”和趋势的事情,在《后传》中都得到应验了。所以,“断金亭下,犹存珠贝零星;忠义堂前,剩得刀枪断缺”——伤梁山的残败,是第一层伤心,那还是“英雄末路之心”;“黄冠故乡不可期,大宋正统才绝此”——伤悼故国沦亡,则是第二层伤心,这方是“古遗民之心”。前一层伤心,体现在阮小七身上;后一层伤心,体现在燕青身上。《水浒传》的煞尾是宋江虽怀忠义之心,仍令终负屈而死;《水浒后传》则叙官绅贪墨,妄启边衅,遂致锦绣山河,终于“夷狄处上,中原处下”。梁山众人的矛头所向,已由贪官污吏转为卖国权奸。第二十七回“进鸩酒狭路巧相逢”,叙燕青设计,款待“写谨具帖子送宋朝天下与金国”的蔡京、高俅、童贯。李应责问道:“太祖皇帝一条杆棒打尽四百军州,挣得万里江山,传之列圣。道君皇帝初登宝位,即拜太师为首相,燮理阴阳,掌军国重事,怎么一旦汴京失守,二帝蒙尘,两河尽皆陷没,万姓俱受灾殃,是谁之过?”又道:“若留得宋公明、卢俊义在此,目今金兵犯界,差我们会拒敌,岂至封疆失守,宗社丘墟?今日忠臣良将俱已销亡,遂至半壁丧倾,万民涂炭,是谁之咎?”总评:“按正史,蔡京流贬儋州,年八十余赐死,家属四十三人皆诛僇。今借供众好汉唾骂,以快人心耳。可谓《后水浒传》成,而乱臣贼子惧。” 

    《水浒后传》的创新还在第二十四回“献黄柑孤臣完大义”,叙燕青冒死入金营探视徽宗,向身边锦袋中取出恩诏,墨迹犹香,双手呈上。道君皇帝猛然想着道:“原来卿是梁山泊宋江部下。可惜宋江忠义之士,多建功劳,朕一时不明,为奸臣蒙蔽,致令沉郁而亡。朕甚悼惜!若得还宫,说与当今皇帝知道,重加褒封立庙,子孙世袭显爵。”燕青献上青子百枚、黄柑十颗,“取苦尽甘来”的佳谶。道君皇帝叹道:“朝内文武官僚,世受国恩,拖金曳紫。一朝变起,尽皆保惜性命,眷恋妻子,谁肯来这里省视?不料卿这般忠义,可见天下贤才杰士,原不在近臣勋戚中!朕失于简用,以致如此。”胡适先生评道:“这一大段文章,真当得‘哀艳’二字的评语。古来多少历史小说,无此好文章;古来写亡国之痛的,无此好文章;古来写皇帝末路的,无此好文章。”[6]而鲁迅先生1924年1月5日复胡适信,道是:“我之不赞成《水浒后传》,大约在于托古事而改变之,以浇自己的块垒这一点,至于文章,固然也实有佳处,先生序上,己给予较大估价了。”[7]其实,《水浒后传》文章的“哀艳”,恰在于“托古事而改变之,以浇自己的块垒”,传达出遗民的忠君爱国之意。当“钱塘江上潮不来,朝臣尽立降旗下”之际,唯独“草野布衣”的燕青,冒着天大危险前来探视,遂激起徽宗的倾吐衷肠,深刻揭示了宋代败亡的根源。回评云:“燕青之忠君念旧,不由勉强,随他做不来,寻不到处,必要婉转成就,完其本愿。世徒赏其灵变机警,非知小乙哥之深者。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亡国孤臣空饮恨,读残青史暗销魂”,寄寓着对明亡教训的总结,实乃“其愚不可及”的遗民陈忱的心声。

    与燕青去金营探视宋徽宗相映衬,小说还写李俊开拓海外疆土,闻牡蛎滩上宋高宗被金国大将阿黑麻围困,奋然道:“我李俊一介细微,蒙弟兄相助,成此事业,若坐视君父之难而不救援,是豺狼也。虽肝脑涂地,亦所甘心。望众弟兄奋勇同心,共建大义。”《〈水浒后传〉论略》说:“《后传》为泄愤之书:愤宋江之忠义,而见鸩于奸党,故复聚余人,而救驾立功,开基创业;愤六贼之误国,而加之以流贬诛僇;愤诸贵幸之全身远害,而特表草野孤臣,重围冒险;愤官宦之嚼民饱壑,而故使其倾倒宦囊,倍偿民利;愤释道之淫奢诳诞,而有万庆寺之烧,还道村之斩也。” 种种情节都寄托着遗民们的亡国之恨,与寄恢复希望于海上的普遍心态。李俊的向海外拓展,源于作者对“末世”离乱的失望,它既是作者理想中的桃花源,也是现实政治恶梦的强烈反衬。

    二、“人间腹笥多藏草,隔代安知悔立言”

    丁耀亢(1599-1670),字西生,号野鹤、橡槚山人,山东诸城人。他比陈忱大十二三岁,一生中有四十五年生活在明朝;他的家世亦比陈忱显贵,祖父丁纯(?-1577),字质夫,隆庆六年(1572)进士,封文林郎,曾任巨鹿训导、长垣教谕、四川按察御史,“砥行端方,通世务”,为官有声(乾隆《诸城县志》)。父丁惟宁(1548-1616),字汝安,号少滨,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初仕保定清苑令,后除补长治,行取四川道监察御史,旋侍经筵,巡按直隶。

    丁耀亢弱冠为诸生,负奇才,倜傥不羁。万历己未(1619)渡江,“负笈云间,从董玄宰、乔剑圃两先生游。庚申(1620),僦石虎丘,与陈古自、赵凡夫结山中社”(《丁耀亢全集》上册第667页,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崇祯五年(1632),“偶检先大人手遗廿一史而涉猎之,……集其明白感应者汇为十案,注以管见,十有二篇,名曰《天史》”(《丁耀亢全集》下册第7页)。书成,献已年八十之工部尚书钟羽正,羽正称奇,欣然作序,谓:“丁君高材旷度,有心持世,于兹表其深衷,真佳刻也。使丁君而?金匮之编,必为董狐良史之节;丁君而司玉律之任,必为庭坚淑问之明,此固其一班也。三代之佐,余且有厚望焉。”(《丁耀亢全集》下册第4页)可见,早在明代末年,丁耀亢在“立言”方面已初有成就。

    与生活在江南的陈忱不同,丁耀亢的故乡诸城,适在清兵与李自成军锋镝所及之地。清兵崇祯十二年(1639)正月攻克济南,崇祯十五年(1642)十二月攻陷诸城,掠夺财物子女,各村焚屠殆遍。耀亢弟耀心、从子大谷纠兵守城,城破殉难,侄豸佳受伤,跛一足。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克北京,大顺政权旋即接管黄河流域,山东全境正在范围之中。《保全残业示后人存纪》曰:“闯官莅任,则土贼豪恶,投为胥役,虎借豺藂,鹰假鹯翼,以‘割富济贫’之说,明示通衢,产不论久近,许业主认耕。故有百年之宅,千金之产,忽有一二穷棍认为祖产者;亦有强邻业主,明知不能久占而掠取资物者;有伐树抢粮得财物而去者。一邑纷如鼎沸,大家茫无恒业。时亡弟在垄,予远逃海中,巨宅膏田,一无主人,任其侵占而谁何。”(《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86页)丁耀亢虽饱尝战争乱离之苦,还是对时局进行了积极的干预。《航海出劫始末》载:甲申(1644)六月,“清朝定鼎,明藩改元弘光,诸宦室随迁而南,予止海中。知南风不竞,四镇终不掉也。……七月,复出海视家,遇故友王遵坦于途。率精甲二百骑,以淮镇命,经略东省。闻土寇大起,疑畏不进。予说王将以札委土著巨族,授之衔,得步兵四千余,解渠邱围。贼方围潍县、即墨,闻大兵至散,遂南旋入海,过涛雒。有莒贼庄姓,与土寇结援,将攻屠报仇。素识庄,往说解之。明日,贼去,涛雒、安东得无恐。九月,刘太史宪石移家入海,南行过淮上,谒淮镇刘将军泽青。授以赞画,为陈方略,使结东之大姓为藩篱,不能行。为疏以荐,授纪监司理于王将之军,屯东海以图进取。于是官于岛中,借官为名,终日赋诗饮酒,且以课耕,诗载《漆园集》。……自冬徂春,时大清已置镇胶、沂间,土贼望南兵不至,皆败散,斩其渠魁。贼帅有诱王将劫掠青口子女者,王将从之。予曰:‘天下事未可知,君不留北岸一退步地,如事不成,将安所假道乎?’王大悟,速止之。海中民传而颂之。五月,清兵渡江,弘光降,四镇解甲。刘泽青庸懦无策,欲航海不果,遂降。王将遣散屯兵,约予往淮迎豫王,以册列名,冀叙功求用。是夜,假以归省老母,乘风泛舟而东。”(《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79-280页)按,“淮镇”为曹县人刘泽清(1603-1648),字鹤洲,崇祯末为山东总兵,大顺军进迫北京,崇祯命其入卫京师,谎称坠马受伤,不奉诏。大顺军入山东,率主力南逃淮安。因拥立福王朱由崧,封东平伯,驻淮安,与黄得功、高杰、刘良佐为江北四镇。刘泽清不思进取,其叔刘孔和曾以“国家举淮东千里付足下,未闻北向发一矢”讥之。丁耀亢的故友王遵坦(?-1651),字太平,益都人,太仆少卿潆之子,刘泽清部将。丁耀亢劝其札委土著巨族,解渠邱之围,又阻其劫掠青口子女,皆从之。“刘太史宪石”,即安丘人刘正宗(1594-1661),字可宗,号宪石,崇祯元年(1628)进士,历真定府司理、翰林院编修、东宫讲官,福王时,授左春坊左中允。丁耀亢因之往谒刘泽清,“使结东之大姓为藩篱”,卒“不能行”,乃必然之事。可能是看刘正宗的面子,刘泽清授丁耀亢为纪监司理,屯东海以图进取。及见大势已去,王遵坦约他“往淮迎豫王,以册列名,冀叙功求用”,丁耀亢则以“归省老母”为由,泛舟而东。

    丁耀亢虽曾“借官为名”,且已列在王遵坦“冀叙功求用”的册中(王遵坦后来做到四川巡抚),却拒绝腼颜迎降,表现出一定的民族气节。但丁耀亢最终未能做到“不事新朝”、“不事异族”,称他为“遗民”,从严说来是不够格的。丁耀亢的家乡甲申年先为大顺军占领,五月大顺军西撤之后,便被清廷顺利地接管。土地既非从明朝手中夺得,则认可清朝政权的“合法性”,也许较江南士人稍稍容易一些。加之世家子弟着声庠序者,若不出来应举,即被视为反清之表示,往往致生命之危险,甚至累及家族。清初援明制特开科举,打的又是“系人心而光国典”的旗号,《熙朝新语》卷一载:顺治三年丙戌科会试,首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次题:“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三题:“王道之始也。”应该说是颇有迷惑力的。就丁耀亢来说,他不曾做过明朝的官,没有受过明朝的恩典,应试出仕既是为了自存(“名为赴试,实避诸艰”),更是为了日后的进取,似不应作过酷之批评。

    《避风漫游》载:“大清顺治乙酉(1645),出海归里。八月入都,以旧廪例贡于乡。”(《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83页)问题好像没有得到解决,便有丁亥(1647)“复游淮、扬间,将卜居于淮”之举。亦因“不能果”之故,遂有戊子(1648)入都的“旗塾经之役”。关于此事的经过,《出劫纪略·皂帽传经笑》有较详细的叙述:

    戊子七月,由历下至利津入海,得长风,越津门而东三河、宝坻间,有数侠客送予至都门。见刘君宪石、京兆张君天石二先生,得假榻,以诗酒相朝夕焉。时大司成胡君不允入试,遂困居于都。谒前司成薛君竹屋先生,因知旗下教习,以贡例可假一枝以安。乃由顺天籍府庠得试于京兆张君、司成高君,入礼曹拔送太学,隶镶白旗官学焉。先是辽之教习官子弟,皆由此入内院,有至外督抚。辽左人素重其选。今取之顺天庠,则已轻且滥矣。(《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84页)

    戊子已是顺治五年(1648),丁耀亢复至都门,为的是求一进身之所,他的内心其实是很矛盾的。作于戊子的《长安冬感杂着和李坦园太史秋感韵廿四首》之五云:“中原有一士,十年无完冠。鹬鹖不及顶,缨笠何盘盘。江海存余傲,击筑来长安。荆卿骨已朽,金台不可扳。萧萧易水上,寥落伤心肝。”(《丁耀亢全集》上册第7页)时时以荆卿、高渐离相对照,对于“存余傲”的他,是很痛苦的;诗中“无聊生理缺,奴仆请逢迎”、“避就违初志,江湖愧此生”之句屡见,就是明证。此举不意为大司成(国子监祭酒)胡君所挠,后谒见薛竹屋,方得因“旗下贡例”,由“顺天籍府庠”得以应试,入礼曹拔送太学,隶镶白旗官学。据孙静庵《明遗民录》:“明制设科之法,士自起家,应童子试,必有籍。籍有儒、官、民、军、医、匠之属,分别流品,以试于郡,即不得就他郡试。而边镇则设旗籍、校籍,都会则设富户籍、盐籍,或曰商籍;山海则设灶籍。士或从其父兄远役数百里或千里,岁岁归就其郡试,不便,则令各以家所业闻,着为籍,而就试于是郡。”(第142页)丁耀亢显然不曾从其父兄远役数百里,不可能是“顺天籍府庠”。他最终“冒籍”成功,除了清初学校管理的漏洞,得到当权者的支持是重要因素。丁耀亢至都门首先会见的刘君宪石,就是那位“诗酒相朝夕”的刘正宗。他顺治二年,“以山东巡抚李之奇奉荐,起授国史院编修,六年,迁侍讲,九年,由弘文院侍读士,迁秘书院学士”(《清史列传》卷七十九《贰臣传》乙,第6572页,中华书局1987年版)。他是丁耀亢的老朋友、老熟人,自然是乐于帮忙的。

    “前司成薛君竹屋”即薛所蕴(?-1667),字子展,号竹屋,河南孟县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累官国子监司业,曾附李自成,为福王定入“从贼案”。顺治元年五月,多尔衮定京师,所蕴迎降,授原官,二年四月,迁祭酒(《清史列传》卷七十九《贰臣传》乙,第6599页)。《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云:“顺治二年,祭酒薛所蕴以奇逢学行可比元许衡、吴澄,荐长成均,奇逢以病辞。”《清史稿》卷一百六云:“顺治三年,祭酒薛所蕴奏定汉监生积分法,常课外,月试经义、策论各一,合式者拔置一等。岁考一等十二次为及格,免拨历,送廷试超选。”薛所蕴在顺治二、三年任祭酒之职,以顺治五年言,适为“前司成”。据《听雨丛谈》卷二:“崇祯中考选推知,以科道翰林兼用,惜其锢习已成,坚不可解,仅用刘正宗、薛所蕴、黄文灿、张缙彦数人而已。”薛所蕴撰有《澹友轩集》十六卷,“前有刘正宗《序》,谓其‘直抒胸臆,意必准情,言必择雅’。盖所蕴文主典质,谨守绳墨,规规不失尺寸,故正宗云然。然未能神明于规矩之外也。”(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八十一《别集类存目八》,第980页,海南出版社1999年版)可见二人交情之深。丁耀亢之谒薛所蕴,当为时任国史院编修的刘正宗所介绍(丁耀亢《寿薛夫子大司成》有“渠丘故人刘学士,与君道气称无斁”之句),所以才肯教他以“冒籍”之法。耀亢《旗塾事竣谢大司成王敬哉雍师四首》中说:“避世真同牛马风,齐门飘泊入无终。令威旧是辽东籍,乐毅新归碣石宫。兰叶当门劳共护,盐车迷路自知穷。不因破甑林宗顾,谁引豨苓附药笼?”自注:“时有以予冒籍者。”(《丁耀亢全集》上册第147-148页)《皂帽传经笑》则自嘲道:“四十年穷经东省,卒无一就,乃由别径而入北籍,止传一毡,犹羁鸡肋不已,亦大可哀矣。吾生艰苦,南北始终,固鸿爪雪泥,付之一笑。”(《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85页)——“别径”者,非正常之途径也。

    丁耀亢所担任的祇是旗下教习,但在北京米市南里定居后,“其时名公巨卿王铎、傅掌雷、张坦公,刘正宗、龚鼎孳皆与结交,日赋诗陆舫中,名大噪。陆舫者,耀亢所筑室,而正宗名之者也。”(《诸城县志》卷三十六《文苑》)有一点需要注意,耀亢那时结交的朋友,几乎全是后来列入《贰臣传》的人物。明清之际,世变至亟,与倡义于板荡危亡、不屈而死者相比,希图苟免、归顺新朝的“贰臣”,总是不免让人鄙夷的;但事情又有其复杂的一面。黄裳先生说:“我们看许多晚明的历史书,作者判断好人坏人的标准,只在于他是否在甲申殉节。有些劣迹昭著的家伙只因在‘国变’时死掉了(有的还是莫名其妙地被乱兵杀死的),就一律归入‘忠义传’(近来有一种意见,说马士英与阮大铖是不同的,前者死去了,后者则是投降的。我们应该承认马阮之间确有不同,但也不能只用这标准得出过于简单的结论而满足),反之则归入‘二臣传’或‘遗民传’。这种分类的方法简便是简便的,但实在说不上科学。”[8]《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五载,冯铨曾诘龚鼎孳尝降李自成,多尔衮因问:“铨语实否?”鼎孳竟曰:“岂惟鼎孳,魏征亦尝降唐太宗。”《清史列传》卷七十九则云:“岂止鼎孳一人,何人不曾归顺?魏征亦曾归顺唐太宗。”“投降”,换一种说法就是“归顺”;至于李自成与唐太宗之间,亦无多大的差别——这就是时人的观念。沈德潜乾隆二十五年刊《清诗别裁》,凡例中称:“前代臣工,为我朝从龙之佐,如钱虞山、王孟津诸公,其诗一并采入。”由“我朝从龙之佐”,变成令人切齿的“贰臣”,实际上是清代最高统治者的意志。乾隆四十一年诏于国史内增立《贰臣传》,将为清朝立下大功的明朝降将叛官统统列入,毫不例外,论曰:“钱谦益素行不端,及明祚既移,率先归命,乃敢于诗文阴行诋谤,是为进退无据,非复人类。”(《清史列传》卷七十九《贰臣传》乙,第5678页)想想也是,政权已经巩固,自然需要提倡不仕二朝的节气;但那班人如果料到“率先归命”也是一款大罪,当初还有谁肯做“从龙之佐”呢?

    丁耀亢的这班朋友,虽是屈节的“贰臣”,却又不免怀念前朝,多自疚自责的情绪,及对现实的不平和牢骚。如刘正宗,顺治十六年时,“上以正宗器量狭隘,终日诗文自矜,大廷议论,辄以己意为是,虽公事有误,亦不置念,降旨严饬”(《清史列传》卷七十九《贰臣传》乙,第6573页);又如张缙彦,顺治十七年上甄别三品以上大臣,论曰:“张缙彦自擢任侍郎,不能实心任事,且耽情诗酒,好结纳交游,沽名取悦,殊失人臣靖共之义。”(《清史列传》卷七十九《贰臣传》乙,第6623页)这班人在新朝虽然身居高位,但耽情诗酒,多不避忌讳,对世事沧桑辄加品评,颇见锋芒,基本上属于“敢于诗文阴行诋谤”的“进退无据,非复人类”的角色。他们互为声气,在社会上有不小的影响。左都御史魏裔介劾“正宗与张缙彦同怀叵测之心,缙彦为正宗作诗序,词句诡谲,正宗闻劾即毁其序,诳云未见,其欺罔罪是实”(《清史列传》卷七十九《贰臣传》乙,第6573页),正是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的。

    刘正宗名耀亢所筑室曰“陆舫”,丁耀亢作《陆舫游记》“解其深”曰:“邱陵既换,阳侯不波;沧海既田,鱼龙泥曝。天下之水为陆也多矣,安知水非陆而陆之非水也。”(《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85页)“襟期旷朗,读书好奇事,高谭惊坐,目无古人”(《今世说》)的丁耀亢,在“陆舫”中与这班名公巨卿赋诗唱和,主题无非是“邱陵既换,阳侯不波;沧海既田,鱼龙泥曝”的易代感慨。作于己丑(1649)的《刘宪石学士春夜招饮次除夕前韵》云:“风士皆堪共,安知我有家。衣冠从北制,心事近南华。岁驶疑星缩,人多乱鸟哗。西陵松柏秃,日暮隐悲笳。”(《丁耀亢全集》上册第26页)将山河易主之悲,身世飘零之痛,写得淋漓尽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八十二“别集类存目九”著录《丁野鹤诗钞》十卷,谓“耀亢少负隽才,中更变乱,栖迟羁旅,时多激楚之音;自入都以后,交游渐广,声气日盛,而性情之故亦日薄”,是切中肯綮的。

    辛卯(1651)二月,改镶白而入镶红旗。三年考满,授直隶容城教谕,“甲午(1654)之春,北行就官。敝车疲驴,环堵不完。僦屋而居,如是五年”(《丁耀亢全集》上册第427页)。种种迹象表明,小说《续金瓶梅》,就是他在北京任旗官学时构思酝酿、在容城期任教谕时撰写成功的。

    关于《续金瓶梅》成书年代,向有不同的意见。黄霖先生1988年8月为齐鲁书社版《金瓶梅续书三种》撰写《前言》,认为是顺治十八年(1661)在杭州所作;张清吉先生1990年写有《〈续金瓶梅〉的成书年代》一文,认为是顺治十一年(1654)至顺治十五年(1658)间在容城时所作。《历史档案》2000年第2期发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顺康年间〈续金瓶梅〉作者丁耀亢受审案》,披露了一批馆藏内阁满文秘本档、满文吏科史书、满文刑科史书等档案,其中康熙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刑部尚书龚鼎孳等为审讯丁耀亢事题本》,录有丁耀亢“于顺治十七年独自撰写”的自供,这重公案似已可画一句号;然细思之,仍有不少疑问,关键还是张清吉先生提出的撰写时间。按丁耀亢《自述年谱以代挽歌》云:“己亥(1659)十月,捧檄而往。空其家资,王事鞅掌。自吴而越,借居湖舫。衰病日增,宦情焉强?庚子(1660)四月,决志抽簪,投劾不受,进退逡巡。桐江钓台,郎山仙岭。抵于江浦,杉竹成荫。武夷九曲,虹桥千寻。桃花始放,黄鸟多音。异域气候,岁腊方阴。止此三月,乃许放还。如云出岫,如鸟归山。诸客征诗,赞其高闲。辛丑(1661)正月,得赋归来。”(《丁耀亢全集》上册第427页)据此,知丁耀亢顺治十六年(1659)十月接到任命(捧檄),十七年(1660)四月因“衰病日增”,决心弃官引退(抽簪)。由于“投劾不受”,故尔进退逡巡。查顺治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吏部尚书伊图等为请将逾期不接任知县丁耀亢革职事题本》中曰:“福建巡抚徐永祯题疏内开,惠安知县丁耀亢早已抵浙,假借患病,并不到任。”又云:“查十六年七月间,经题补丁耀亢为惠安知县,其领凭内限定于十七年正月二十日到任。该员已逾限期半年多,尚未接任。因此之故,拟以照例革职。”[9]似未同意按主动辞职(投劾)处理。据《己亥仲冬至日赴惠安过橡谷丘海石明府载酒候别留诗壁上奉答原韵》(《丁耀亢全集》上册第358页),丁耀亢顺治十六年(1659)冬方由故乡诸城(橡谷山房为丁耀亢在诸城城南所筑房舍)启程,直到顺治十七年(1660)正月上元,方抵达杭州,有《上元日方山招游孤山同孙宇台王仲昭周宋二客放舟》(《丁耀亢全集》上册第368页)诗为证。而据《自江干买舟从陈宪台诸子入闽》(《丁耀亢全集》上册第384页),知其于是年秋离开杭州往桐庐、钓台、浦城、武夷(自纪:“告病闲居,因自浦城往游武夷,日纪山行,自翥岭始,较霞岭险秀百倍矣。为庚子十一月初旬”)等处游览,冬至日回归浦城,前后折腾了三个月,方获“放还”,于顺治十八年(1661)正月回到诸城。丁耀亢在杭州充其量只住了七个月,他是既无时间、亦无心绪来写作长篇巨帙的《续金瓶梅》的。

    张清吉先生认定他在任容城时创作此书,曾提出若干证据。如谓顺治十三年(1656)上谕刊行《感应篇》,丁耀亢《〈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序》则云:“今见圣天子钦颁《感应篇》,……谨取御序颁行《感应篇》,而重锓之。”作《续金瓶梅》显然与“颁行《感应篇》”同步;又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续金瓶梅”条云:“查继佐《敬修堂诸子出处偶记·郭勋传》(勋字季庸,顺德人)后附记云:‘勋有书来,云戊戌一别,七阅寒暑,去秋始读《续金瓶梅》一书,奇迹动人’云云。按:丁耀亢着《续金瓶梅》,查继佐是参订人。据此,查继佐曾参预著作之事,不仅虚列名参订而已。”张清吉先生以为,“查继佐曾参预并参订了《续金瓶梅》著作之事,并在‘戊戌’年与郭勋会面时,谈到了《续金瓶梅》的成书情况。祇是查继佐当时未携此书,因而郭勋未能读到,而是‘七阅寒暑,去秋始读《续金瓶梅》一书。’倘若查继佐在‘戊戌’与郭勋会面时根本未言及《续金瓶梅》一事,郭勋绝对不可能在给查继佐的书信中,谈到他数年来欲读而不得的《续金瓶梅》的。‘戊戌’乃顺治十五年(1658),当时丁耀亢仍为容城教谕。由此可证,‘戊戌’之年(‘圣天子钦颁《感应篇》’后二年),丁耀亢在容城创作的《续金瓶梅》已经脱稿成书了。”[10]是有相当说服力的。

    祇是在写作时间上,我以为还可往前略推:在他提任镶白旗官学时,就已开始酝酿。《续金瓶梅》第五十八回《辽阳洪皓哭徽宗》,以浓墨重彩写了一个“艰难困苦,忍死不降”的和金使臣洪皓,他被递解到绝域穷乡的冷山,受尽折磨,鞑官佛奴儿知他是个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两个儿子读书。没有书本纸条,洪皓取桦皮做纸,用黑海石头作墨,用芦管栽上鹿羊毛为笔,把平生记得四书五经写了一部桦皮书,将这小番童招来上学:“千百家鞑子供养着一个洪皓,好似得了圣人一般,好不快活”。洪皓自做了一套北曲,说教习辽东之趣,中有“向穹庐帐说义谈仁”、“东夏西夷舜共文,统车书,六合同春”等句,《尾声》云:“圣贤书,南北本无分,向辽阳开辟了荆榛,打辣酥吃不尽烧羊嫩,若比着皂帽投辽还快活得紧。”丁耀亢在容城所作的自叙其官学经历的《皂帽传经笑》,正有“昔管宁以避乱投辽,洪皓以朔漠谈经,予实愧之”之句,其以“以圣教行于蛮夷”的洪皓自况,可谓绝无疑问。丁耀亢为什么要以洪皓自况?就是为了反思自己的行藏出处:“予自春徂秋,跨蹇投旗,风沙积面,冒雨衔泥,以训习之语汇曰《毡雪录》,教以慈善,化其贪鸷,为他日牧民地耳。辽俗信巫,祭神为事,诸生每告假延师,炙羊为供,其真朴鹿枝,如太古拳恳,亦有可贵者。”(《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84页)他虽不得已出来任职,但做的不是牧民的“有司”,而是满洲子弟的老师,从心理上并没有觉得屈辱;做的又是“向穹庐帐说义谈仁”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是保存传统文化,“天惠生民,应运为君,外不过爱物推恩,布黔黎功满乾坤”,体现了自己的责任心。小说称洪皓“有十三年不夺之节,教授辽东,还以圣教行于蛮夷,可见他出处有道,患难不移的作用”,有诗赞曰:“ 草木风霜运入冬,岁寒犹自有孤松。微阳硕果存多少,留得纲常砥柱功。”丁耀亢虽升迁惠安知县,却以疾抽簪引退,就是为让个人的历史仅止于“以圣教行于蛮夷”的广文耳。问题是,丁耀亢在审讯时为什么承认“于顺治十七年独自撰写”呢?道理很简单:原告指称的是“至杭州西湖撰写小说《续金瓶梅》一书”,索性干脆“承认”,易于过关;况且上头的兴趣在“《续金瓶梅》一书是否尔一人撰写?或者尚有何人?”目的是要追究“同党”,所以丁耀亢在供词中清醒地强调:“《续金瓶梅》乃小的于顺治十七年独自撰写,并无他人”、“紫阳道人者,乃小的表字,并非他人之名”,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可以想象,丁耀亢在京师和容城的这段生活,内心是充满矛盾和冲突的。他之所以要创作《续金瓶梅》,就是为了寻找思想情感的喷发口。约略言之,其内在的动机有二:

    其一,记录易代的战乱给平民造成的苦难,对清兵的暴行进行口诛笔伐。丁耀亢目睹了山河破碎、国家覆亡的惨状,亲眼看到了清兵的滔天罪行,逃亡生涯更在他心底留下的深深烙印,抹之不去。诸多悲愤感慨之情,固可以诗文的方式表达一二,《续金瓶梅》第二十二回有诗曰:“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行人渺渺看西月,归马萧萧向北风。汴水楚云千万里,天涯此别恨何穷!”就有自况之意。但诗文容量有限,总不及小说之场面广阔、描写深刻。耀亢自言《续金瓶梅》一书“直接大乱,为南北宋之始,附以朝廷君臣忠佞贞淫大案,如尺水兴波,寸山起雾,劝世苦心,正在题外”;小说虽以宋金战争为背景,但处处点明写的是他所处的大战乱、大动荡的年代。

    其二,痛心于时代变乱造成的世风下降,对乘乱营私的小人进行道德审判。家庭社会的伦理问题,一直是丁耀亢苦苦思索的重点。《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序》说:“自奸杞焚予《天史》于南都,海桑既变,不复讲因果事。”早在崇祯五年(1632),丁耀亢就撰写了《天史》一书,汇集正史稗官中“明白感应者”为十案,计有大逆、淫、残、阴谋、负心、贪、奢、骄、党、左道等名目以警世,其用意虽在“劝善惩恶”,却“独取夫恶者惩之”(孙羽正序)。也许是过于疾恶如仇,南明时被当权者焚毁。待到“海桑既变”之后,社会是道德水准更是大为下降,耀亢于此心有戚戚焉。

    为了更好地表述自己的情志,与陈忱不谋而合,丁耀亢也选取了“续书”的写作方式。更为凑巧的是,《金瓶梅》原是从《水浒传》衍化的,《续金瓶梅》的叙事时间自然也和《水浒后传》一样,下移到了北宋亡国、金人南犯之时(《金瓶梅》第一百回“普净师荐拔群鬼”,已经叙及吴月娘带孝哥逃金兵之难,被普净收留在寺中)。与陈忱的视角不同的是,既取《金瓶梅》为续书之前传,也就从《水浒传》之着重于金鼓铁马的争战,转化为着重于市井的日常生活,其主旨也从对抗金英雄的讴歌,变为对诸“恶”的展示与儆戒。在情节构思上,与《水浒后传》取梁山仅剩之三十二人为主角不同,《续金瓶梅》除吴月娘、孝哥、玳安、孟玉楼、应伯爵等为存留之人外,其余多为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之“转生”,人物的统系是人为造作的;又以历史人物宋徽宗、宋高宗、张邦昌、韩世忠、岳飞、秦桧、金兀术等穿插其间。

    作者的第一条命意,是从时政大事的交代中体现出来的,对于小说的人物情节来说,虽是作为背景或潜流而存在,但贯串其间的亡国之痛和民族之感,却是浓烈而真切的。第三十六回卷首引东坡《在徐州登燕子楼》词“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发挥道:“古人诗词,多因故国伤心,闲愁惹恨。叹韶华之易尽,则感寄春风;悲陵谷之多迁,则魂消秋月。拈就鸳鸯,写出江淹离恨谱;飘来蝴蝶,编成杜牧断肠诗。”借“故园”而言“故国”,从而“悲陵谷之多迁”,确有深情在焉:“自有天地古今,便是这个山川,这个岁月,这个人情世事,这个治乱悲欢。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得。”须知“兵火相连,战争不息”的直接后果,便是“金碧宫殿,尽化为蓬蒿瓦砾之场,文物典章,俱变成戎马干戈之地”!第五十三回叙扬州遭金人屠僇,《满江红》词云:“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朱眉叔先生指出:“从宋太祖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到北宋结束的宋钦宗靖康二年(公元1129年),北宋只统治了167年,远远不够‘三百载’。可是从明太祖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至明思宗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明王朝统治了276年,如举其成数,恰合‘三百载’。可见书中所写金人屠僇扬州,就是影射清兵血洗扬州。”[11]小说还不惮正面暴显清兵的残忍,如第一回写钦宗靖康十三年间,“金兵大入中原,把汴京围了,掳掠金银子女无算,讲了和盟北去,不消一年,倾国又来。那时山东、河北地方,俱是番兵,把周守备杀了,济南府破了。清河县地方去临清不远,富庶繁华,番兵、土贼一齐而起。……眼见得金兵抢过兖东一带地方,撤回汴梁大寨,围困京城去了。真是杀的这百姓尸山血海,倒街卧巷,不计其数。大凡行兵的法:杀的人多了,俘掳不尽,将这死人堆垛在一处,如山一般,谓之‘京观’,夸他用兵有威震敌国之胆。这金兵不知杀了几十万人民,筑成京观十余座而去。”第四十五回又写道:“清河县遭金兵屠掠,城郭人民死去大半。不消说本宅人亡家破,妻子流离。靖康二年,汴梁失了,二帝北迁,高宗南渡。这山东、河北千里蓬蒿,把一个清河县豪富之地,变作一片瓦砾战场。”在时间推移上,小说好像犯了一个错误:先说靖康十三年之事,后说靖康二年之事;况且历史上又没有靖康十三年!如果我们想到清兵崇祯十二年(1639)攻克济南,丁耀亢“欲卜居金陵,重土不能往”;崇祯十五年(1642)又攻陷诸城,逼得丁耀亢“举火夜行,止崔家滩,滩是潮汐所至,有路入斋堂岛,将为自守计……同稚子立冰雪泥淖中,妻孥自伏村内”(《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77页),就不会责怪丁耀亢了。因为在他的心目中,“靖康”就是“崇祯”,清河就是诸城!甚至永福寺云游老僧普净,“生得眉长骨瘦,驼背弓腰,撇在方丈,照管寺中家器,那些避难妇人渐渐多了,藏隐不下”,就是《明空上人传》中“及辽兵大至,士女入山避者云集,师亦入谷遁焉。寺中积粮、牛畜,尽为兵劫以去”(《丁耀亢全集》下册第276页)的写照。于是我们顿时可以感到,在丁耀亢的四六文“半夜里青鳞火走,无头鬼自觅骷髅;白日间黑狗食人,大嘴乌争衔肠肺。野村尽是蓬蒿,但闻鬼哭;空城全无鸟雀,不见烟生”、“城门烧毁,垛口堆平,一堆堆白骨露尸骸,几处朱门成灰烬。三街六巷,不见亲戚故旧往来,十室九空,那有鸡犬人烟灯火。庭堂倒,围屏何在;寝房烧,床榻无存。后园花下见人头,厨房灶前堆马粪”,都是擒着眼泪写下来的,使人伤心怵目。清兵除了血腥的屠杀,就是无耻的奸淫和疯狂的掳夺。第十九回叙粘役将京城大抢一空,“把民间妇女不留一人,车上的、马上的,那些没有姿色的,赶着空行,如羊群蚁阵一般”;第五十四回两首《江南妇女离乱歌》,分别借富家女、贫家女之口,哭诉了金兵劫掳妇女、惨遭蹂躏的悲苦命运;第五十三回叙攻下扬州后,逼迫“大商贾们撵出金银元宝,在府堂垛的高有十余丈”;第五十八回叙北方鞑子“将我中国掳的男女,买去做生口使用。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条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白日替他喂马打柴,到夜里锁在屋里。买的妇人,却用一根皮条使铁钉穿透脚面,拖着一根木板,如人家养鸡怕飞的一般”:“离乱人民遭这场大劫,没处逃这条性命,多少佳人才子、图书宝玩,死的死,烧的烧,把个文明世界,一时草昧起来,不免有陵谷变迁之感”之类话语,让后世的平步青在《霞外攟屑》卷九中也看出了“意在刺新朝而泄黍离之恨”。郑振铎先生说:“所叙在异族铁骑的侵略下的人民的生活情况,尤翩翩欲活。盖缘作者是身经此痛,故写来便格外真切可怕。”[12]

    与因忌触文网,描述不能不是片断零碎的前一命意不同,作者的后一命意则是借助《太上感应篇》而大肆张扬了的。《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序》说:“亢不敏,病卧西湖,既不克上膺简命而效职于民社,谨取御序颁行《感应篇》而重锓之。欲附以言,而笺者已详之矣。吾闻天道至秘,以言解之而反浅;人心惟微,以法绳之而愈遁,不如以不解解之。”什么是“以不解解之”?用天隐道人《续金瓶梅序》的话说,就是“假饮食男女,讲阴阳之报复;因鄙夫邪妇,推世运之生化”,通过“大而君臣家国,细而闺壸婢仆,兵火之离合,桑海之变迁”(西湖钓叟:《续金瓶梅集序》)的种种情节,来写出他心中的隐忧,从而收“其旨一归之劝世”之效。

    对于战争动乱之际的“风尚凌夺,视为弱肉,平昔亲知,反面秋风,百计相倾”(《航海出劫始末》),丁耀亢是深有体会的,于是在《续金瓶梅》中便化为最令人震栗的故事。如第二回“欺主奴谋劫寡妇财,枉法赃贻累孤儿祸”叙兵退以后,来安说吴月娘进城在宅中挖出窖金,暗地却与提刑衙门里弓兵鹰步张小桥勾通。这张小桥久在衙门里,积年通贼,近因乱后抢城,又和这些土贼俱有首尾。他设计了“善取”、“恶取”两法,道是:“若要恶取,如今趁着大乱,没有王法,传将咱的十弟兄来,明火持杖,打开门把吴月娘、玳安杀了,把小玉卖了,财物众人平分,你我多得一半。西门庆原是外住的破落户起家,又没有甚么族人亲戚,日后说是大乱土贼杀了,不知几时才有王法,那个来告状?——这是恶取,用的人多,也多分些去。若依我说,祇是善取更妙:趁着三四更天,黑地里又无月色,我叫着我的儿子张大,同你我三人,只用一个火把草屋烧着,一声喊起,大家齐说有贼。那玳安是小胆后生,和月娘一定要跑走逃命,放条路着他走了,后面吆喝着赶杀,只丢两块石头,吓的走头没命,那个敢回来?咱们却将那银子拿来藏了,日后只说有贼劫去,连你还做个好人,下次好相见。我和你三七分,情愿让你一半。你说这计何如?善取其财,还不伤天理,岂不是两全之美!”嘴上是这般说,得手之后,又思欲独吞金银细软之物。他的逻辑是:“他不过西门庆家一个毛奴才,着主子赶出来,又领了外人劫了他家主母的财物,他还敢声扬出来,先犯了一个大罪的名,才治的别人。”竟在林子里把来安杀死,不想金子又被一伙土贼抢了。来安老婆因告在清河县代捕署印的典吏吴典恩处,这吴典史原在西门庆家伙计,后来送他在县里,熬出这个官来。便急急拿了张小桥两口,一心要将赃物吞没。蒋竹山触起旧恨,借风吹火,要吴典恩拘吴月娘、玳安失主不报盗之罪,又诬月娘与玳安有奸,以图敲诈。吴典恩动起酷刑,月娘不招,祇得寄监候审。适东昌府推官来县查盘,二百余名生员具呈告发吴典恩忘恩负义拷逼月娘之事,推官按院俱知赃金之事,皆欲染指,遂将吴典恩收监,非刑夹打,死于牢中。五锭金子、一百两银子刑厅虽没敢留下一分,按院到底不信,把刘推官参为贪赃革职提问,徐通判也降了:“这一股无义之财,倾了四条性命,坏了两个刑官。按院虽得此财,不过一年,金兵大入,宦囊一卷而去”。作者的锋芒虽然亦指向贪官,但他的愤恨更是针对那负心的小人的。

    而小人中之小人,乃是丧失民族气节的草头庸医蒋竹山。他因治好了斡离不的爱妾,又治好了金兀术四太子,一时封了鞑官四品之职,因此得宠,不离左右。替扬州盐商说情,又赏了一船盐。金兵初入中国,只道是官盐没人去卖,赏了蒋蛮子做卖药的资本。那知盐商汴梁行盐,遇着大乱,把本银暗打在盐包里,约有十万金银,蒋竹山平白得此天大财宝:“若论正理,蒋竹山一个穷医生,要有些正道,就该想起这等大财,日后享受不起,照旧进奉与兀术太子,必然厚赏,还把他做个好人,从此得幸,加到大官,也是有的。这蒋竹山一个卖药的穷光棍,如何有此见识。”因恐事情败露,便自请往扬州招抚盐商,兀术使领扬州都督之印,同阿里海牙领兵三万从旱路同行。蒋竹山因命细作寻苗青为内应,苗青便将扬州富户行家大小铺面、金帛子女,养瘦马、开杂货、走苏杭之家姓氏门面、坐落处所,分作上中下和报审户册一样三本,又把城中兵马钱粮、将官姓名、虚实强弱,各造一册呈送。粘没喝、蒋竹山得苗青为内应,攻下扬州,搜刮富民,掠夺妇女。苗青和蒋竹山做了扬州副都督,玉带金貂,日夜排宴,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摆设得真似骨董店一般。金兀术后来被韩世忠杀得大败,逃往淮安,扬州好汉李安纠合壮士千人,迎进岳家兵,剐了苗青,将蒋竹山押解建康市乱箭射死,仍枭首扬州悬示。小说以调侃的笔调,将他的心事编了个药名《山坡羊·张秋调》,在南京建康大街上高声大唱:“金银花红娘子把细辛埋怨,明知道当归,把金樱贪恋,只为那官桂车前,指望升麻贝母,那晓的巴豆般心肠,把人参续断。夏枯草百药熬煎,蜜甜的甘草忽变了黄连。牵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剥了,骨碎补的川芎插了些鬼箭。俺本是浪荡子,威灵仙,大附皮也弄成了白刺猬、干海马,飞不去的姜蚕、青盐。想我那海狗肾的春方,空费了人言。石莲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个干蟾。”作者对于这班小人的鄙夷,是远在奸臣之上的。

    当然,丁耀亢并没有忘记他的宗旨:“世上风俗贞淫,众生苦乐,俱要说归到朝廷士大夫上去,才见做书的一片苦心。”他解释说:“做《金瓶梅》祇好在闺房中言语,提醒那淫邪的男女,如何说到缙绅君子上去?不知天下的风俗,有这贞女义夫,毕竟是朝廷的纪纲,用那端人正士。有了纪纲,才有了风俗;有了道义,才有了纪纲;有了风俗,才有了治乱。一层层说到根本上去,叫看书的人知道这淫风恶俗从士大夫一点阴邪妒忌中生来,造这个不阴不阳的劫运,自然把礼义廉耻四字一齐抹倒。”为了突出“乱自上作”,丁耀亢在李师师身上做了不少文章。因了与宋徽宗的特殊关系,加上《水浒传》对她与梁山关渉的渲染,李师师成了尽人皆知的风流人物。北宋灭亡之后的李师师,更是人们关注的兴奋点。《李师师外传》谓“金人破汴,主帅挞懒索师师,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之多日不得,张邦昌等为踪迹之,以献金营。师师骂道:‘告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青泥莲花记》则曰:“靖康之乱,师师南徙,有人遇之湖湘间,衰老憔悴,无复向时风态。”《水浒后传》对李师师的结局,也作了回应:它写燕青与柴进在西湖步月,见一美人席地而坐,唱着苏学士“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套《水调歌头》,燕青认得是李师师,怕他兜搭,扯了柴进转身便走。柴进道:“原来就是他,为何在这里?”燕青道:“岂不闻‘鹁鸽子旺边飞’?”乐和笑道:“还好,若飞到北边去,怎处?”燕青道:“这贱人沐了太上皇帝恩波,不思量收拾门头,还在这里追欢卖笑,睬他怎的。”柴进道:“多少巨族世家,受朝廷几多深恩厚泽,一见变故,便改辕易辙,颂德称功,依然气昂昂为佐命之臣。这样烟花之女,要他苦志守节,真是宋头巾!”李师师得知燕青在临安,便邀往葛岭相访。湘帘高控,香篆未消,挂一幅徽宗御笔画的白鹰,插一瓶垂丝海棠。李师师白苎新衫,宫样妆束,风韵犹存。燕青低着头,再不开口,李师师余情不断,叫道:“兄弟,我与你隔了多年,该情热些,怎地反觉得疏落了?”又道:“当初宋义士的《满江红》我还记得。”总评:“李师师之风韵犹存,柔情似水。西湖灯火,南渡繁华满纸。界画楼台,一卷金碧山水,如观梅道人大泼墨后,忽睹小李将军画,令人注目忘倦。”

    《续金瓶梅》却将李师师写成“九尾狐狸三窟兔,七十二变的女妖精”:徽宗被掳之后,她改了一身道妆,说是替道君穿孝,自称“坚白子”,誓终身不接客,却又“串通金营将官,把个金桶般家业,护的完完全全,不曾耗散一点儿”。金人袭取汴梁后,李师师越发妆起门面来,大开着巢窝,兀术太子选取宫人,她先与大将军斡离不的太太们秘通了线索,收在御乐籍中,不许官差搅扰,“大番字告示门上贴起,谁敢来问他一声儿”!直到翟员外因受了她两次坑骗,吃了一场屈官司,气受不过,写了一张“盗国娼妖、通贼谋叛”的状,说他匿宋朝秘宝,富可敌国;通江南奸细,实为内应,这才把李师师搬倒,赏给看马有功的七十岁的番军为妻,备受大妇凌辱。人人“俱道这李妈妈也因享过了福,经这几番大乱不曾失他一点体面,今日这一件事,毕竟他久有手眼,到底还不相干。也有说这个老狐狸迷惑了朝廷,把宋朝江山都灭了,他还打着旗号养汉,享尽了富贵,今日定是天报他,那有还叫他清净无事的理!”

    也许在付梓之前,丁耀亢已意识到自我保护的必要,故一再郑重地说:“兹刻首列《感应篇》并刻万岁龙碑者,因奉旨颁行劝善等书,借以敷演,他日流传官禁不为妄作。”(《续金瓶梅后集凡例》)遵奉“万岁”谕旨写书,这个题目可谓极其正大。为了显示其学术性,还添加了一份《续金瓶梅借用书目》,计有:《今上皇帝御序颁行太上感应篇》,《大方广佛说妙法华严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圆觉经》等佛教经典,《梓潼帝君真诰》、《文昌化书老子道德经》等道教经典,《易经》、《春秋》等儒家经典,《夷坚志》、《艳异编》、《水浒传》、《西游记》等小说,还有《陈白沙先生文集》、《王阳明先生文集》、《李卓吾先生焚书》,甚至丁野鹤自己的《天史》,给人的印象是十分严谨的。但与陈忱相比起来,自我保护措施还有漏洞,如虽署“紫阳道人”的别号,而所用“今上”诸字眼,仍表明作者为当世之人;《〈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序》又题“时顺治庚子孟秋西湖鸥吏惠安令琊琊丁耀亢谨序”,更亮出了真名和身分。祇要一遇到事情,麻烦就会降临。

    果然,据康熙三年(1664)十二月十八日《刑部尚书尼满等为丁耀亢一俟到案即行严审议罪事题本》称,“据张达供,有诸城县捕役张铨来与小的言称,迁丁耀亢为惠安知县后,借以眼疾而不赴任,竟至杭州西湖撰写小说《续金瓶梅》一书,并到处售卖。”[13] 原来,首告张达乃诸城原知县王国柱之书吏,丁耀亢因未迎合其要挟之意,即借捕役张铨之口,以《续金瓶梅》一书来诬告。张达不光懂得罗织文字罪名那一套,而且确实是认真读过《续金瓶梅》的。据康熙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刑部尚书尼满题本,张达供称:“该书内写道,徽宗帝为满洲(原文为manju,即指金人——编译者)掠去,而满洲猎获飞禽走兽之后,不论生熟皆食,徽宗帝被逼无奈,亦同满洲食生熟,不时仰天而叹。又,徽宗帝躺卧于有驼、马、羊粪之地,身披羊皮袄,头戴狗皮帽,不避腥臭,与狗同卧。看得,人寡而狗多。等语。”检《续金瓶梅》第五十八回“辽阳洪皓哭徽宗”,果然写有:“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几辆牛车,番将押着,送到五国城——沙漠极北之地,去辽阳三千余里。那是穷发野人地方,去狗国不远,家家养狗,同食同寝,不食烟火,不生五谷,都是些番羌,打猎为生,以野羊野牛为食。……原来五种夷人在辽阳极北阴寒之地,与狗杂居,除牛羊、骆驼、驴马以外,祇有狗多。男女一家与狗同食同卧,不避腥臭。因地气太寒,全用狗皮为衣,因此,狗多于人。”祇是书中并未出现“满洲”字样,张达似有石上栽花之嫌。倒是康熙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刑部尚书尼满题本中提到:“查丁耀亢所撰写《续金瓶梅》十三卷,虽为前金、宋二朝之事,但系为违禁撰写,且于书中又有‘宁古塔’、‘鱼皮国’等言辞。据此,拟请敕下该督臣作速缉拿丁耀亢解送刑部,以便严审议罪。”这样方把丁耀亢的罪名坐实了。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小说对清兵暴行的揭露,为什么反而没有引起重视?须知在那种时代背景下,杀人抢夺都不能算作暴行,反而是可以算作“战功”的,引起震怒的乃是带有侮辱性的“狗多于人”。张达是一地道小人,《自述年谱以代挽歌》云:“甲辰三月,再兴讼状。构我文章,以成讪谤。愿奢索金,众欲难量。以此求值,怒激交攻。蠢胥乘衅,假祸于东。指其文辞,兴妖作孽。指摘瑕疵,巧为毒螫。法当对簿,陷阱已列。”(《丁耀亢全集》上册第428页)既欲泄愤,复欲索金,胃口是不小的。不过,张达确实是相当敏感之人,言称:“该书内写有一名叫作洪皓之人,伊至满洲地方后,教授过满洲子弟。而丁耀亢亦曾职任教习,教授过辽东人,借此加以比喻。”居然能看出洪皓乃丁耀亢之自况,从这个意义上,实堪称他为知己。

    《续金瓶梅》一案出来后,随即便提出了有关适用法律的问题。据刑部尚书尼满题本,“因禁止写书乃礼部之事,故现将书四卷并人一同移交礼部,令查议是否已经禁止此类书籍”;经礼部查得,顺治十六年十一月,“题复科官杨永健所题为禁止邪言以正人心事一疏,凡为邪言秽语,不得在书肆任意刊刻,并通谕告示。凡有崇信异端言语者,令加严参问罪。若有私行刊刻者,永行严禁”。此书既“撰写于顺治十七年”,则在禁令之后,故康熙三年十一月十四日奉旨,令礼部督臣作速缉拿《续金瓶梅》一书撰写者丁耀亢,并解送刑部,以便严审议罪。康熙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刑部尚书龚鼎孳等为审讯丁耀亢事题本称,“经查阅该书,虽写有金、宋二朝之事,但书内之言辞中仍我大清国之地名,讽喻为宁古塔、鱼皮国等。据此,理应绞决丁耀亢。但有司所查送之文内则称,丁耀亢自首属实。又于康熙四年三月初五日所颁恩赦内一款曰,凡查拿之重犯,若有自首者,可着免罪。故此,议免丁耀亢之罪。至于所撰写之《续金瓶梅》十三卷书,拟交礼部查封焚毁。”龚鼎孳虽是丁耀亢的朋友,其《定山堂诗集·赠丁野鹤》云:“江山如此恨人留,痛哭书焚向古丘。热血空怜霜草碧,遗民今见竹林游。垂阳袅袅能愁客,彼黍离离又报秋。避世不如忘世逸,逍遥神解失金牛。”但也不敢公开说他无罪,只能用“凡查拿之重犯,若有自首者,可着免罪”的恩赦条款予以开脱。

    人虽然放了出来,《续金瓶梅》却奉旨焚毁了。《归山草·焚书》诗云:“帝命焚书未可存,堂前一炬代招魂。心花已化成焦土,口债全消净业根。奇字恐招山鬼哭,劫灰不灭圣王恩。人间腹笥多藏草,隔代安知悔立言。帝令焚书未可存,堂前一炬代招魂。心花已化成焦土,口债全消净业根。”(《丁耀亢全集》上册第502页)腹笥,典出《后汉书·边韶传》:边韶字孝先,以文章知名,教授数百人。曾昼日假卧,弟子私嘲之曰:“边孝先,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韶潜闻之,应时对曰:“边为姓,孝为字。腹便便,五经笥。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通梦,静与孔子同意。师而可嘲,出何典记?”“藏草”,藏于内心的草稿,没有形诸文字的草稿。《明史》卷九十九《艺文四》著录有宽悦(方外)的《尧山藏草》五卷。龚鼎孳康熙十二年(1673)为丁耀亢《江干草》作序,曰:“余与野鹤文章交也。初会时,酒三觞,野鹤曰:‘人贵立言,知本者尚之,是余生平志也!’遂契。”(《丁耀亢全集》上册第353页)可见丁耀亢对“立言”的看重。“人间腹笥多藏草,隔代安知悔立言”,意谓人世间谁的内心没有一肚子的话要倾诉?我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尽管遭到了不测,隔代的人怎么知道我为自己的“立言”感到后悔呢?他在《木鸡口号》中,一方面说“鹦鹉多言苦遭累”、“白鹤凌云气太孤”,“何如沟断化鸡形,闭喙无声心若木”,另一方面又说“有时化作天鸡飞,威凤祥鸾共追逐”,不应该将他的态度理解为抱怨,理解为追悔,而应该理解为对文字狱的愤怒和抗议。《题南山村壁怀卫云》诗云:“京国闻天赦,洪湖放客星。何时共樽酒,重说《续金瓶》。”(《丁耀亢全集》上册第459页)公然将宣传自己撰书的诗题到了壁上,他还有可怕的呢?

    三、 “以周柳之制,写屈马之蕴”

    李渔(1611-1680)比丁耀亢小十二岁,是与丁氏齐名的清初最重要的小说家与戏曲家。但他的人品却向来为人訾议,尤以袁于令之“性龌龊,善逢迎,游缙绅间,喜作词曲小说,极淫亵”(《嫏如山房说尤》)、蒋瑞藻之“獧薄无耻,又工揣摩,时以术笼取人资”(《花朝生笔记》)之说,影响最大。降及近世,因了鲁迅称他是“有骨气者所不屑为,却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的“权门的清客”(《从帮闲到扯淡》),戴了“帮闲文学家”头衔的李渔,腰板就从来没有挺直过。袁行霈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称:“李渔自负才情,沾染了晚明士人放诞自适的遗风,不讳言享乐和饮食男女,但在清初的历史环境中又缺乏前辈人非儒薄经的勇气,不敢触怒社会,有意避开政治和社会深层问题,便以‘道学风流合二为一’的达人自居,用自己的才艺和别出心裁的经验之谈,周旋于社会名流中,博得达官贵人的施与而又不失体面。”(第四卷第282页)“不敢触怒社会,有意避开政治和社会深层问题”云云,就是新时代背景下对鲁迅之说的婉转衍绎。有的研究者还以为,李渔的小说虽力图刻意求新,然失之离奇纤巧,削弱了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力度,不及丁耀亢之立足于动乱的社会现实,关注人生,关心民生疾苦,其小说显得宽阔博大,有厚重深沉的历史感,表现了强烈的爱国、爱民族、爱家乡的情感,等等。

    事实上,李渔决不是没有气节与怀抱的庸人。名列“西泠十子”、慷慨尚气节的孙治(宇台),当年就称道他是“以周柳之制,写屈马之蕴”的“嵚崎历落”的志士,“若使子高步承明之上,蹀足石渠之间,与人主朝夕讽议,卒安得发愤从事于笺笺者为?余有以知子之不得已也”(《李氏五种总序》,《李渔全集》第十九卷第308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 年版);明诸生、隐处市寰的胡山(天又)亦谓:“其史司马也,其怨三闾也,其旷漆园也,其高太白也,其谐曼卿也”(《寄李笠翁》,《李渔全集》第十九卷第307页),都抓住了李渔为人及其作品的本质特征。“周柳之制”的“周”,指的是周邦彦,“柳”,指的是柳永。柳永、周邦彦是宋代著名词人,他们的词作不以激越豪放见称,知音识曲雅俗并陈的体制,则是他们的共同特点。“屈”,指的是屈原,“马”指的是司马迁。“屈马之蕴”,与“其史司马也,其怨三闾也”同义。李渔为什么“以周柳之制,写屈马之蕴”?被李渔称作“生平最密”的孙治(《李渔全集》第一卷第217页)说出了答案:“不得已也。”

    李渔,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后改名渔,字笠鸿,号笠道人、笠翁,亦署伊园主人、随庵主人、觉世稗官、湖上笠翁等。原籍浙江兰溪,生于江苏如皋,自幼随行医之父辈在如皋生活。崇祯二年(1629),其父李如松病逝,家道因而中落,李渔或于此后迁回兰溪。崇祯八年(1635)应童子试,受知于浙江提学副使许豸,“独以五经见拔”,取其试卷梓为一帙,辄以示人,时年二十五岁。崇祯十年(1637)考取金华府庠,成了秀才。其后复应乡试,下第归。崇祯十三年(1640)作《凤凰台上忆吹箫·元日》,自注云:“是年三十初度。”词云:“封侯事,且休提起,共醉斜曛。”则已有倦进取功名之意矣。叶修卜评曰:“世人驰逐利名,都在三十左右。笠翁当此时已置封侯不道,是何等识量!故有今日之必传。”(《李渔全集》第二卷第477-478页)崇祯十五年(1643),李渔再应乡试,闻警折回,作《应试中途闻警归》云:“正尔思家切,归期天作成。诗书逢丧乱,耕钓俟升平。帆破风无力,船空浪有声。中流徒击楫,何计可澄清。”(《李渔全集》第二卷第94页)举业程序为丧乱所搅,此种遭逢本是令人恼火的,李渔反调侃是“天作成”了他的思归之情;而“中流徒击楫,何计可澄清”,则透露了他心头蕴积的志向。

    李渔早岁作有《赠侠少年》,诗云:“生来骨格称头颅,未出须眉已丈夫。九死时拼三尺剑,千金来自一声卢。歌声不屑弹长铗,世事惟堪击唾壶。结客四方知己遍,相逢先问有仇无?”(《李渔全集》第二卷第147页)他未任过明朝的一官半职,但作为有抱负的三十多岁的青年,对于明清鼎革的“世事”,李渔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丁澎(约1622-1686)《〈笠翁诗集〉序》云:“予与李子交最久,顺治初即识之于婺州,谈说时务,欢然无所忤。时李子方少壮,为任侠,意气倾其坐人。”(《李渔全集》第二卷第3页)“相逢先问有仇无”,正是他“为任侠,意气倾其坐人”的最好脚注。丁澎说李渔“涉阅崄巘,穷愁困顿,颠陨百折,以至于今”,十分准确地概括了他的一生。丁序作于康熙十七年(1678),序中“历三十年如一日”、“三十年以来”之语屡见;由康熙十七年上溯三十年,则为顺治五年(1648)。单锦珩先生《李渔年谱》将其与丁澎谈说时务系年于顺治三年(1646),以为“似在清兵将至未至之时”(《李渔全集》第十九卷第17页),窃以为还可挪后一、二年。不论如何,对于甲申、乙酉之变,李渔的反应是极为强烈的,且有独到见解。《甲申纪乱》云:

    昔见杜甫诗,多纪乱离事。感愤杂悲凄,令人减幽思。窃谓言者过,岂其遂如是。及我遭兵戎,抢攘尽奇致。犹觉杜诗略,十不及三四。请为杜拾遗,再补十之二。有诗不忍尽,恐为仁者忌。初闻鼓鼙喧,避难若尝试。尽曰偶然尔,须臾即平治。岂知天未厌,烽火日以炽。贼多请益兵,兵多适增厉。兵去贼复来,贼来兵不至。兵括贼所遗,贼享兵之利。如其吝不与,肝脑悉涂地。纷纷弃家逃,只期少所累。伯道庆无儿,向平憾有嗣。国色委菜佣,黄金归溷厕。入山恐不深,愈深愈多祟。内有绿林豪,外有黄巾辈。表里俱受攻,伤腹更伤背。又虑官兵入,壶浆多所费。贼心犹易厌,兵志更难遂。乱世遇萑苻,其道利用讳。可怜山中人,刻刻友魑魅。饥寒死素封,忧愁老童稚。人生贵逢时,世瑞人即瑞。既为乱世民,蜉蝣即同类。难民徒纷纷,天道胡可避。(《李渔全集》第二卷第8-9页)

    李渔以为,拿杜甫的纪乱离之诗,与自己遭遇的“兵戎抢攘”相比,实在是“十不及三四”。遗民顾赤方(1621-1687)评曰:“深得杜理。”赤方又有诗评曰:“唱到李渔新乐府,水仙山鬼尽含愁。”确为知音。如果说,“兵去贼复来,贼来兵不至”的兵,还是指明朝溃兵的话,那么,顺治三年(1864)清兵破金华,李渔作《婺城行吊胡仲衍中翰》,中云:“婺城攻陷西南角,三日人头如雨落。”(《李渔全集》第二卷第43页)矛头无疑是指向清兵的暴行。“三日人头如雨落”,该包含了多少的愤懑与抗议!

    对于明清之际的“海作桑田瞬息间,袁闳土室先崩替”(《避兵行》),李渔是亲眼目击、亲身经历了的。《避兵行》记录了乙酉岁(1645)各镇溃兵骚扰浙东的景况,甚至一度下了“舍生取义”的决心:“下地上天路俱绝,舍生取义心才决。不如坐待千年劫,自凭三尺英雄铁。先刃山妻后刃妾,衔须伏剑名犹烈。”(《李渔全集》第二卷第42-43页)对为明朝尽忠的人士,他是热烈赞颂、无比敬仰的。《挽季海涛先生》序曰:“先生司铎长山,丙戌之难,先生靖焉。”诗云:“服官无冷热,大节总宜坚。师道真堪表,臣心不愧毡。”(《李渔全集》第二卷第98页)而“轻则鸿毛重泰山,志士谁能不沟壑”(《婺城行吊胡仲衍中翰》),“忠魂随处有,乡曲不须傩”(《乙酉除夕》,《李渔全集》第二卷第95页),就是他此时此际的心声。

    由于身分与处境诸多因素的制约,李渔没有卷进冲突的旋涡;但扬州、嘉定、江阴的惨剧就发生在他的身边,他绝不会没有亡国之恨与故国之思,传统士人的华夷之辨,更加深了对严峻社会变革的思考。且看唱出了他心曲的诗句:

    鼙鼓声方炽,升平且莫歌。天寒烽火热,地少战场多。(《乙酉除夕》)

    正当离乱世,莫说艳阳天。地冷易寒食,烽多难禁烟。战场花是血,骑路柳为鞭。荒垅关山隔,凭谁寄纸钱。(《清明前一日》,《李渔全集》第二卷95页)

    重入休文治,纷纷见未经。骨中寻故友,灰里认居停。地欲成沧海,天疑陨婺星。可怜松化石,竟作砺刀硎。(《婺城乱后感怀》,《李渔全集》第二卷第96页)

    避地逢良友,开樽及美辰。不谈征战事,故作太平人。笑语传空谷,追随致远邻。今春行乐计,别是一番新。(《花朝日,集避乱诸友饮涧阁上,时有不期而至者》,《李渔全集》第二卷第96页)

    好宅无人守,双扉各自开。未经兵过处,尚有燕飞来。竹许从容看,花怜着意栽。故将珍惜意,题俟主人回。( 《过某氏荒居题壁》,《李渔全集》第二卷98-99页)

    李渔虽不以遗民自居,但对明代帝王仍怀有历史的责任感。顺治十六年(1660),纂辑《古今史略》告成,自序云:“今曰《史略》,然略于古不敢略于今,而尤不敢略于熹、怀二庙。盖以历代有史而明无史,怀帝以前尚有《通纪》可考,而熹庙以后遂无书可读故也。”在清朝立国十六年之后发表这一宣言,无疑是需要胆识的。而由易代带来的“降志辱身”,同样严峻地摆在他的面前,强制薙发的伤痕,在他心头难以抹去。《丙戌除夜》云:“秃尽狂奴发,来耕墓上田。屋留兵燹后,身活战场边。几处烽烟熄,谁家骨肉全。借人聊慰己,且过太平年。”(《李渔全集》第二卷第98页)颇多弦外之音。作于次年丁亥(1647)的《薙发二首》云:“一束匀成几股分,不施膏沐也氤氲。趁伊尚未成霜雪,好去妆台衬绿云。”“晓起初闻茉莉香,指拈几朵缀芬芳。遍寻无复簪花处,一笑揉残委道旁。”(《李渔全集》第二卷第325页)在调侃的语调中,浸霪着“辱身”的隐痛。丁耀亢也作有《薙发》诗:“秋发晞阳短,晴檐快一髡。客尘清瓠蔓,霜气到蓬根。故镜劳凭吊,新缨笑独尊。人情习不异,如此任乾坤。”(《丁耀亢全集》上册第15页)相比之下,李渔的兴亡之感似更强烈。

    鼎革之变,使李渔“尊前有酒年方好,眉上无愁昼始长”(《丁卯元日试笔》,《李渔全集》第二卷第149页)的生活难以为继。他起初准备隐居乡村,远避尘世,以求自存,但辛苦经营的伊山别业,不得不于顺治八年(1651)售与他人。《卖山券》写道:“讵意兵燹之后,继以凶荒,八口啼饥,悉书所有而归诸他氏。噫,山弃人耶?人弃山耶?何相去之疾而相别之惨也!”(《李渔全集》第一卷第129页)在生存危机的压力下,李渔没有选择陈忱式以遗民身分期待抗清复明的实现,也没有选择丁耀亢式暂且在新政权下栖身以别求进取,而走上一条有别于传统士人的人生之路。随着清朝统治日渐巩固,富庶的江南经济开始复苏并有所发展,文学艺术商品化程度日渐提高,从而使文人凭借“精神产品”维持生计成为可能,遂作出“挟策走吴越间,卖赋以餬其口”(黄鹤山农:《玉搔头·序》)的抉择,开始了写作刻印戏曲小说的生涯。据沈新林先生考证,他在三十七岁营建伊山别业时改名“渔”,标志着“他思想变化发展的一个里程碑,标志着他思想意识的重大转折”,“人生态度从入世到避世,精神寄托从立功、立德到立言”(《李渔新论》第39-40页,苏州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以独立士人的身分实现自我价值。

    李渔的的避世,不是“避”于山林,而是“避”于城市。杭州是商业中心与文化中心,商贾云集,刻书业极为发达。适能力极强的李渔,迅速融入市民社会,建立了比丁耀亢在京都更广的交友网。他的朋友中,既有遗民杜浚、毛先舒、陆圻、孙治、胡彦远、沈亮臣,亦有考中清朝进士丁澎、汪然明,还有钱谦益、龚鼎孳、吴伟业、张缙彦等降清的“贰臣”。丁耀亢顺治十七年(1660)到杭州,与李渔亦有一面之缘,有诗《王仲昭孙宇台章式九李笠翁载酒招游湖上陆鹤田移舟就饮》云:“东南推盛会,吴越足奇篇。竟作兰亭聚,居然竹里贤。”(《丁耀亢全集》上册第370页)丘象随《西山纪年集》有诗纪李渔、丁耀亢、张惣、胡介同游西湖事。李渔的朋友中,有的是陈忱的朋友,如杜浚等,有的是丁耀亢的朋友,如孙宇台、龚鼎孳、张缙彦等,他们的心应该说是交通的。

    李渔结交之广且杂,自有其出于生存法则的理由,亦与他观念中的务实性有关。他主张效法“古人心思活”,反对“后人善用泥”。对于其时最敏感的气节问题,既讴歌坚贞不屈的文天祥,道是“文丞相之死,不死于八日不食之余,而死于三载尚存之后,真所谓千锤之铁、百炼之钢,较尸浮海上之十万余人,犹觉忠纯而义至”(《论文天祥之全节》);对于抱祭器归周的微子,亦从理性上予以肯定。《论微子先抱祭器归周》谓:微子数谏纣王不听,乃与箕子、比干谋,遂去;及“武庚叛僇之后,周求微子以祀殷,当此之时,犹抱商家祭器而来,则其不忍忘国之心,又在箕子、比干之上矣”。汪北海评曰:“微子当归周时,仍抱商之祭器,则是所归者周也,所存者商也。在商不能保此器,在周乃可以守此器;犹之军中可以避兵,金马门可以避世,非有私于周也。是故武庚叛周,似欲兴商矣,而实所以灭商;微子归周,似欲废商矣,而实所以存商。周公知之,故《大诰》既作,而遂有微子之命。僇武庚而封微子,夫亦各成其志焉耳。厥后张良仕汉,乃始终为韩者,亦犹行微子之心;汉高既入汉中,而犹令张良出从韩王者,亦犹行周公之志。圣贤举动,超出拘儒亿万,非我笠翁,孰与阐其微哉。”(《李渔全集》第二卷第312-313页)既谴责“凡为士类者,只知得禄之为荣,不念失身之可耻”,又能辩证地对待“失节”之人,以为扬雄虽有投阁、美新之事,而“可取者自在,不能使《太玄》、《法言》二书,与投阁之躯并朽也,取其才而已矣”(《论扬雄陶潜出处》,《李渔全集》第二卷第430页)。对于现实中人,“笠翁自耻作吏,而不耻人作小吏”(郭传芳:《〈慎鸾交〉序》),这与全祖望“布衣报国,自有分限,但当就其出处之大者论之,必谓当穷饿而此,不交一人,则持论太过,天下无完节矣”(《春酒堂文集序》,《全祖望集汇校集注》第1220-1221页)的观点是一致的。

    李渔与诸人交往,除了为了自身的生存,更为了自身的事业。名列“西泠十子”的毛先舒、丁澎、陆圻,出任地方官的张缙彦、卫贞元、纪子湘,都是李渔作品的最早赏识者,都为李渔的作品作过评点,对李渔作品的传播起过积极作用,其中与他小说创作最有关系的,则要数张缙彦和杜浚了。

    李渔在《读史志愤》中说:“我无尚论才,性则同姜桂。不平时一鸣,代吐九原气。鸡无非时声,犬遇盗者吠。我亦同鸡犬,吠鸣皆有为。知我或罪我,悉听时人喙。”(《李渔全集》第二卷第18-19页)旗帜鲜明地道出“吠鸣皆有为”的立言宗旨。研究者对李渔的评价,多訾其有“浅薄的媚俗倾向”,断言“笠翁作品中很少涉及作者所生活的时代”,诸如“明清易代的现实没有能使李渔警发起对民族、国家和人生命运的思考,相反,他却承续起晚明通俗文学中趋时媚俗的功能,给大众炮制文化快餐,自然导致了他作品庸俗浅薄的一面”,“李渔的小说不是摹写社会人生的实况,他所营造的小说世界,大都是与现实世界似是而非,所显示的不是真实的生活,而是他别出心裁的经验之论和游戏人生的意趣”之类,充斥于文学史的论述之中,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

    在移家杭州后数年间,李渔完成了他的两部小说集,其中《无声戏》大约成于顺治十三年(1656)前后。时值盛年的李渔撰写这部作品,内在的驱动力是什么?这是需要关注的首要问题。

    我们知道,明朝覆亡激起的不仅是一般的亡国之痛,而是对社会良知和个人气节失落的严重关切。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廉耻”条引《五代史·冯道传论》“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以为“士大夫之无耻,谓之国耻”,又说:

    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愧哉?(《日知录集释》第481-482页)

    颜之推仕梁为散骑侍郎,西魏时被俘北去,齐文帝引于内馆,使侍从左右。颜之推身为南人,虽“不得已而仕于乱世”,却不愿以教鲜卑语及弹琵琶为献媚取宠之技,知道保持起码的气节与尊严,故顾炎武谓其为“彼昏之日”的“独醒之人”。《小宛》是《小雅》中的一篇,诗序谓“大夫刺幽王”,集传谓“遭时之乱,兄弟相戒以免祸”,都不得要领。王夫之从其时代性出发,对此诗作了极好的发挥。他说:“为《小宛》者,悼岸狱之不免,庶几寡过而以令终乎!‘我日斯迈,而月斯征’,胡为乎若将挽衰乱而留之与?竹柏不怨凛冬而欲其徂,君子不戚贱贫而冀以死谢之,道存焉耳。人之迫我以险阻也,可以贞胜者也。天之俾我以日月也,不以险阻而贱者也。天自有其宝命,吾自有其恒化,无可为而无不可为;所爱非死,而不以死为息肩之日;道无所不盈,耳目心思无乎其不可用。”又说:“君子之于天下也,犹川之于水也,无乎不受也,不拒其浊,而恃有以澄之也。是故安命不如知义,乐天不如尽性。故曰为《小宛》者,作圣之功也。”(《诗广传》第92-93页,中华书局1964年版)

    “人之迫我以险阻也,可以贞胜者也”,“不拒其浊,而恃有以澄之也”,是顾炎武、王夫之教给时人“知耻”的方略,它与“阉然媚于世者”截然相异,与“彼昏不知,壹醉日富”的麻木状态也完全不同。惟有采用这种“无乎不受”的“知义”、“尽性”的态度,方能够在“岸(犴)狱之不免”的情势下,确保“寡过而以令终”。李渔采用“以周柳之制,写屈马之蕴”的策略,在观念上与顾炎武、王夫之是相通的。

    《无声戏》第五回《女陈平计生七出》开卷有词云:“女性从来似水,人情近日如丸。《春秋》责备且从宽,莫向长中索短。 治世《柏舟》易矢,乱离节操难完。靛缸捞出白齐纨,纵有千金不换。”单单一句“人情近日如丸”,就把李渔对他“所生活的时代”的干预表述出来了。《无声戏》题“觉世稗官编次”,《连城璧》内封横镌“木铎余音”,论者每以李渔好言“思借戏场维节义”(《比目鱼》卷末),以为他有宣扬“三纲五常”的道学倾向;殊不知在他那个时代,“忠孝节义”是最最敏感的话题,祇有像李渔超然的角色,才能无忌惮地发表如下议论:“话说忠孝节义四个字,是世上人的美称,个个都喜欢这个名色。祇是奸臣口里也说忠,逆子对人也说孝,奸夫何曾不道义,淫妇未尝不讲节。所以真假极是难辨。古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要辨真假,除非把患难来试他一试。祇是这件东西,是试不得的。比如金银铜锡,下炉一试,假的坏了,真的依旧剩还你。这忠孝节义将来一试,假的倒剩还你;真的一试,就试杀了。我把忠孝义三件,略过一边,单说个节字。”明明要说“忠孝义”,却统统略过,而单说个“节”字,这就是李渔求“寡过而以令终”的本领。第十二回《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讲了个反差极大的故事:正妻罗氏、爱妾莫氏常以贞洁自处,而以淫污料人;婢女碧莲常以淫污自处,而以贞洁让人。结果反是碧莲守节,罗氏、莫氏再醮,评曰:“迹此推之,但凡无事之时哓哓然自号于人曰‘我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其人者,皆有事之时之乱臣、贼子、奸夫、淫妇之流也。”第十一回《儿孙弃骸骨僮仆奔丧》的意味与此差近:龙溪病倒异乡,其子、其孙听说有银子埋在家中,不等乃祖乃父断气,匆匆赶回去掘来使用,倒是义仆百顺千里奔丧,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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