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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军:《红楼梦》与金批本《西厢记》

2012-8-9 15:04| 发布者: 文青| 查看: 2742| 评论: 0|来自: 本站原创(原发表于《红楼梦学刊》2008年第3期)

摘要: 内容提要:综合分析《红楼梦》叙述中所涉及到的《西厢记》曲文、折数、标目三类信息,并参照金批本《西厢记》的曲文及流行情况,可推定《红楼梦》前八十回所引《西厢》曲文应是以金批本为基本依据。明乎此,不但可避 ...
    内容提要:综合分析《红楼梦》叙述中所涉及到的《西厢记》曲文、折数、标目三类信息,并参照金批本《西厢记》的曲文及流行情况,可推定《红楼梦》前八十回所引《西厢》曲文应是以金批本为基本依据。明乎此,不但可避免有关语句上的误读误解,也有助于理解《红楼梦》相关于《西厢记》的文学渊源、曹雪芹相关于《西厢记》的文学积累。
 
    关键词:《红楼梦》  《王西厢》  《金批西厢》
 
    《红楼梦》与《西厢记》间的关系非常密切,前辈时贤已从诸多角度有所探析。本文拟讨论《红楼梦》所涉《西厢》曲文与金批本《西厢记》(下文简称为《金批西厢》)的关系,这不但能避免对《红》中《西厢》曲文的误读误解,亦对了解《红》的文学渊源、曹雪芹的文学积累有所裨益。
 
    《红楼梦》叙述中所涉及到的《西厢记》信息有三类:一是曲文,二是折数,三是标目。
 
一、《西厢记》曲文
 
    《红楼梦》中提到的《西厢记》版本有两种:一种是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杂剧,通称《北西厢》;另一种是明代李日华的《西厢记》传奇,系根据《北西厢》改编而成,通称《南西厢》。明末清初时期,《南西厢》活跃于舞台上,而《北西厢》在舞台上基本已成绝唱,多作为文本传播。在《红楼梦》的情节叙述中,《西厢记》首先是以文本形式登场的。在第23回,《西厢记》“角本”被引入到宝、黛二人的生活中,从此,《西厢》曲文在《红楼梦》的情节叙述中时有出现。具体情况如下表所列(据庚辰本《红楼梦》[①])
 

回次
原文
使用场景
23
(宝玉)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
宝玉读《西厢》。
23
宝玉笑道:“我就是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宝玉向黛玉表白情意。
23
(黛玉)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蜡枪头。”
黛玉讥笑宝玉。
23
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情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趣在一处。
黛玉听《牡丹亭》唱词所感。
26
(宝玉)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黛玉午睡倦起时言语。
26
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宝玉对紫鹃语,时黛玉在场。
35
(黛玉)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
黛玉见住处环境,想起此句。
40
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黛玉行酒令。
49
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
宝玉向黛玉询问钗、黛亲密缘故。
49
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同上。

    由此,就《红楼梦》的前八十回看,《西厢》曲文的使用,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红楼梦》在第23回宝、黛二人阅读了《西厢记》之后才引入《西厢》曲文,二是所引用的《西厢》曲文都是由宝、黛二人说出。这有情节设置上的合理性,因为二人有了对《西厢记》的共同阅读,才会有使用《西厢》曲文以表达情感的基础和可能。故而,我们探讨这些曲文也应以他们所阅读的文本形式的《西厢记》为依据,而不宜用舞台演出的《西厢记》为依据。至于这个文本形式的《西厢记》是何版本,仍需进一步探索。
 
二、《西厢记》折数
 
    在第23回,亦即“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这一回中,《西厢记》的文本进入到宝、黛二人的生活,小说有情节叙述道:“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这“俱已看完”说明这一部《西厢记》一共只有十六出,而《南西厢》诸版本都在三十出以上。由此可知,宝、黛二人所读《西厢记》不是南曲《西厢》,而是北曲《西厢》,且为“十六出”。
 
三、《西厢记》标目
 
    《红楼梦》中关于《西厢记》的标目,有三处信息:
 
          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回,说了取笑,你还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 (第四十九回)
 
          (贾母)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第五十四回)
 
          (贾母)指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第五十四回)
 
    蒋星煜先生曾撰文以此三段材料来论定《红》中所涉《西厢记》指的都是南曲而非北曲,是李日华《西厢记》而非王、关《西厢记》[②]。其实,《惠明下书》和《听琴》指的是《南西厢》的演唱本,而第49回宝玉所说“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还曾恼过”这段话,已很明白地照应了第23回二人共同阅读十六出《西厢记》这段情节。所以,宝玉接下来所提到的“闹简”标目和“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曲文也就必然是出自这个十六出《北西厢》。那么,这个《北西厢》又是何种版本呢?蒋星煜先生认为:《六幻西厢》本中《剧幻·王实甫西厢记》、《赓幻·关汉卿西厢记》是作为两部作品而分刊分装的,这是所有《北西厢》刊本中唯一的十六出本,因此,“我认为宝玉、黛玉看的就是《六幻西厢》本的《西厢记》”。但是,此版本《西厢记》与“闹简”相对应的标目是“妆台窥简”。再者,《六幻西厢》的《剧幻》和《赓幻》是将一部北曲《西厢》分刊的,所以,《剧幻》从“佛殿奇逢”到“草桥惊梦”并不是一部真正具有独立性的十六出本。
 
    那么,宝、黛二人所读的《西厢记》是何版本呢?根据上文分析,这个版本应同时具备这些条件:阅读本、十六出、北西厢、有“闹简”标目。综合《红楼梦》所提供的曲文、折数、标目这三类信息,笔者认为这是金圣叹的批改本,即《金批西厢》。
 
    首先,从《红》中所引用的《西厢》曲文来看,除一些因为《红》引用时改动太甚而分辨不清出自何本,或所引曲文对照《西厢记》诸本相同而难定出自何本外,有一些则是明显只同于《金批西厢》,而异于《王西厢》者,如:
 

《红楼梦》(庚辰本)
《西厢记》
回次
所引《西厢》曲文
《王西厢》(暖红室本)
《金批西厢》
40
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黛玉语)
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张生语。第一本第四折〔驻马听〕)
同《红》。(一之四《闹斋》〔驻马听〕)
49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宝玉语)
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红娘语,第三本第二折〔三煞〕)
同《红》。(三之二《闹简》〔三煞〕)
49
小孩儿口没遮拦。(宝玉语)
小孩儿家口没遮拦。(红娘语。第三本第二折〔脱布衫〕)
同《红》。(三之二《闹简》〔脱布衫〕)

    第23回叙宝、黛二人共同读完十六出《西厢记》后,宝玉以其曲文调笑黛玉,此后二人便经常在表情达意时口吐《西厢》曲文。第49回宝玉与黛玉斗口时也提到了第23回的宝玉以《西厢》曲文调笑黛玉一事(上文已引),这在情节上有了相互照应。所以,黛玉所引用的“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和宝玉所引用的“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也就恰与第23回二人阅读的十六出《西厢记》相照应。而这两句《西厢》曲文明显同于《金批西厢》而异于《王西厢》。对于这“十六出”问题,从明代中期到清代中期,不少人认为《西厢记》前四本十六折是王实甫的原著,而第五本四折是关汉卿的续作。金批本与《六幻西厢》本都是这种观念的反应,在这点上二者无本质区别。金批本在第十六出《惊梦》结束处有一段评语,认为《西厢记》到此结束,不应该续,也没有办法续:
 
          此自言作《西厢记》之故也。为一部一十六章之结,不只结“惊梦”一章也。于是《西厢记》已毕。何用续?何可续?何能续?今偏要续,我便看你续![③]
 
可见,金批本是主张《西厢记》为十六出的,虽此版本于十六出后仍列有四出,然特指明“此续《西厢记》四篇”,并以“续之一”、“续之二”、“续之三”、“续之四”标识。如此则金批本为十六出体制已明。金批本的十六出体制虽非金圣叹首创,但他的所言所行皆显示其主张十六出体制,所以我们不能单以十六出为据而推定宝、黛所读为《六幻西厢》本。
 
    其次,在第49回中,宝玉在话中引用“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时,特意指明“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我们知道,南曲《西厢》与“闹简”相应的情节无标目“闹简”者,而今传北曲《西厢》诸明刊本皆有标目,其中第三本第二折的标目情况如下[④]
 

徐士范本
容与堂刊李卓吾评本
王骥德本
何璧本
文秀堂本
闵遇五本
批点画意北西厢
张深之本
金圣叹本
玉台窥简
妆台窥简
省简
窥简
妆台窥柬
妆台窥简
妆台窥简
窥简
闹简

    由此可见,“闹简”一折的标目,金批本之前基本上是用“妆台窥简”或“窥简”,只有金批本使用“闹简”。金批本的标目,少数是直接借用前人成果,多数是在前人基础上的改造或创新。
 
    再者,在清代初期到中期,风行一时的《西厢记》文本就是《金批西厢》,它在读者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即使与曹雪芹同时且关系密切的脂砚斋在评点《红》时所涉《西厢》曲文,依据的也是金批本,这从其批语可见——
 
    (l)第3回写到王熙凤出场时,在正文“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之上,甲戌本《石头记》有脂批云:“未写其形,先使闻声,所谓‘绣幡开遥见英雄俺’也。”脂批所引“绣幡开遥见英雄俺”为《西厢》曲文,与《金批西厢》同,见二之一《寺警》〔收尾〕,而异于《王西厢》(绣旗下遥见英雄俺。见第二本楔子〔收尾〕)。
 
    (2)第25回写宝玉晨起出房门,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外,似有一个人在那里倚着。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甲戌本《石头记》有脂批道:“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泛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可知上几回非余妄拟也。”批语中“隔花人远天涯近”句,与《金批西厢》同,见二之一《寺警》〔混江龙〕,而异于《王西厢》(隔花阴人远天涯近。见第二本第一折〔混江龙〕)。
 
    (3) 第25回红玉见到贾芸又不敢过去,因此而心情苦闷,无精打采,正文有“展眼过了一日”一句,甲戌本有批语云:“必云‘展眼过了一日’者,是反衬红玉‘捱一刻似一夏’也,知乎?”批语中“挨一刻似一夏”句见《金批西厢》三之三《赖简》〔乔牌儿〕,亦与《王西厢》同(见第三本第三折〔乔牌儿〕)。[⑤]
 
    (4)第45回写黛玉刚写完《秋窗风雨夕》词,宝玉冒雨而来,下面有一段“渔翁”、“渔婆”的对话,黛玉“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在此句之侧,庚辰本《石头记》有批语云:“妙极之文!使黛玉自己直说出‘夫妻’来,却又云‘画的扮的’。本是闲谈,却是暗隐不吉之兆,所谓‘画儿中爱宠’是也。谁曰不然?”脂批所引“画儿中爱宠”一语见《金批西厢》二之四《琴心》〔斗鹌鹑〕,而异于《王西厢》(画儿里的爱宠。见第二本第四折)。
 
    以上脂批所引《西厢》曲文几乎全依金批本,可见脂砚斋于《西厢记》的有关文学阅读是金批本,其受金圣叹的影响是很大的,无怪乎脂评中有“圣叹已亡”、“假使圣叹见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处”之语;又如第十一回写贾瑞被凤姐戏弄一段,甲戌本批语有“此一节可入《西厢记》批评内十大快中”一句,这“十大快”即指金批本四之二“拷艳”一折的总批。此亦可见当时《金批西厢》的流行与影响程度,至少在曹雪芹及其好友脂砚斋的阅读领域有所反映。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说,《红楼梦》中宝、黛二人阅读到的十六出《西厢记》是金圣叹批改本,二人话语中所引用的《西厢》曲文也以金批本为基本依据,作者曹雪芹及其好友脂砚斋相关于《西厢记》的文学积累也是金批本。明乎此,我们谈到《红楼梦》相关于《西厢记》的文学渊源时,谈到曹雪芹相关于《西厢记》的文学积累时,就不可单纯以《王西厢》作资料上的对比参照。否则,就会产生一些误读误解,如第40回黛玉语中引“纱窗也没有红娘报”一句,本与金批本对应,然新校注本因其不同于《王西厢》而认定是曹雪芹据《王西厢》曲文的改笔[⑥];第49回宝玉话中引“小孩儿口没遮拦”一句,本与金批本对应,然邓遂夫先生校订《石头记》时据《王西厢》在此句中补“家”字(“小孩儿家口没遮拦”),并认为此乃抄手夺漏,而非作者有意如此,并指摘新校注本不补此字是错误的[⑦];第23回提及宝、黛二人所读的《西厢记》是十六出,《金批西厢》的体制与流播状况非常契合这一信息,然蒋星煜先生据此推断其为《六幻西厢》本的《剧幻·王实甫西厢记》,并认定第49回宝玉所提到的“闹简”为《南西厢》的标目[⑧]。如果我们认识到《红楼梦》与《金批西厢》的关系,则至少应在这些问题上参照金批本《西厢记》,如此即可避免这些误读误解,也更有助于我们理解《红楼梦》的文学渊源。
 
注释:


 


[①] 曹雪芹《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影印。本文有关《红楼梦》引文皆据此版本,不另注出。


 

[②] 蒋星煜《关于宝黛所读的十六出本<西厢记>》,《红楼梦学刊》1981年第三辑。


 

[③] 张国光校注《金圣叹批本西厢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68页。


 

[④] 据张人和《〈西厢记〉论证》,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91页。


 

[⑤] 以上脂批见邓遂夫校订《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117276277页。


 

[⑥] 新校注本《红楼梦》第40回注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560页。


 

[⑦] 邓遂夫校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校本》第49回校注11,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第880页。


 

[⑧] 蒋星煜《关于宝黛所读的十六出本<西厢记>》,《红楼梦学刊》1981年第三辑。
(本文发表于《红楼梦学刊》2008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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