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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钧韬:《金瓶梅》是一部性小说

2012-7-7 16:27| 发布者: 文青| 查看: 3045| 评论: 1|来自: 本站原创[(原载《内江师院学报》2012年第7期)]

摘要: 《金瓶梅》是一部性小说 ——兼论《金瓶梅》对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的全方位揭示 (文章发表后,作者在“摘要”中又增加了些文字) 周钧韬 摘要:《金瓶梅》不是写社会黑暗、官场腐败的反封建反腐败的政治小说,也不 ...

                                                  《金瓶梅》是一部性小说

                                     ——兼论《金瓶梅》对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的全方位揭示

                                             (文章发表后,作者在“摘要”中又增加了些文字)

                                                                周钧韬

  摘要:《金瓶梅》不是写社会黑暗、官场腐败的反封建反腐败的政治小说,也不是写新兴商人悲剧的经济小说。《金瓶梅》是一部性小说,是全方位揭示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的性小说。《金瓶梅》作者是性纵欲风气的揭露者、传播者、崇拜者,更可能是实践者。小说在中国性文化史上、中国古代小说史上、小说艺术发展史上、中国社会发展史上,具有很高的价值,也有严重缺陷。有人抓住小说中揭示封建统治黑暗腐败的内容,加以夸大拔高,将其说成是反封建反腐败的作品。这样既为它摘掉了淫书的帽子,又为它戴上一顶华丽的桂冠。这不仅掩盖了《金瓶梅》的本质特征,而且是对广大民众的欺骗和误导。

  关键词:金瓶梅;性小说;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四大价值;

  前人、今人对金瓶梅的定性

  《金瓶梅》是一部写性纵欲的“性”小说,还是写社会黑暗、官场腐败的反封建反腐败的政治小说,或是写新兴商人悲剧的经济小说?这是《金瓶梅》研究中带根本性的问题。三百年来人们争论不休,大体可以分为三个认识阶段:

  1、古人大体认为《金瓶梅》是一部“淫书”。

  在《金瓶梅》刚刚问世,以抄本流传期间,文化界的这场争论就开始了。袁中郎“极口赞之”,当然不以“淫书”论之。沈德符说此书“坏人心术”,李日华斥之为“市诨之极秽者”。东吴弄珠客《序》的首句即是“金瓶梅秽书也”。董其昌一面认为该书“极佳”,一面又说“决当焚之”。到了清代,“淫书说”甚嚣尘上。或称此书“丧心败德”者有之,或称“祸天下而害世教,莫甚于此”者有之。竭力争辩者当然亦有,但少得可怜。张竹坡著有专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以孔子诗三百“思无邪”的观点竭力辩之。刘廷玑在《在园杂志》中提出“欲要止淫,以淫说法”的观点。这实际上为“淫书说”作了个小小的辩解。

  2、近人提出《金瓶梅》是一部真正的社会小说的观点,但没有为其摘掉淫书的帽子。

  清末狄平子等人,用近代小说观念来看待《金瓶梅》,认为它是一部真正的社会小说,“不得以淫书目之”。鲁迅站在小说发展史的高度,认为它开创了“以描摹世态人情”为特征的小说创作的新潮流。郑振铎则认为:《金瓶梅》“是一部很伟大的写实小说”,“表现真实的中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说了”[1]。其他学者如阿丁、李辰冬等,都有类似的看法。

  现代学者的贡献是看到《金瓶梅》的真正价值,而不停留在是不是淫书的简单争论上。但对小说写淫似乎并不否认(并对其写淫的原因作了深入研究)。郑振铎说:“诚然的,在这部伟大的名著里,不干净的描写是那末的多”,“一个健全、清新的社会,实在容不了这种‘秽书’”。沈雁冰称《金瓶梅》为“性欲小说”。他说:“此书描写世情,极为深刻,尤多赤裸裸的性欲描写。《飞燕外传》与《迷楼记》等皆为文言作品,《金瓶梅》乃用白话作,故描写性欲之处,更加露骨耸听。全书一百回,描写性交者居十之六七,——既多且极变化,实可称为集性交描写之大成。”[2]阿英在《金瓶辨》中说:“至于金瓶梅,吾固不能谓为非淫书,然其奥妙,绝非在写淫之笔。”[3]可以说,虽然近现代学者竭尽全力,肯定《金瓶梅》的写实成就,但依然没有为其摘掉淫书、秽书的帽子。另外,还有人提出劝善说(冯汉镛等),宣扬儒教说(阿丁等),反抗封建统治说(阿丁)等等。

  3、当代学者对《金瓶梅》的定性,可谓名目繁多,莫衷一是。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据有关统计,金学界提出了二十多种说法。大体是:暴露封建黑暗说(最初由北大中文系55级学生编写的《中国小说史》提出),封建说(包遵信、宋谋旸、周中明等),反腐败说(邓全施等),暴露说(黄霖等),政治讽谕说(魏子云),影射政治说(魏子云、黄霖等),性恶说(芮效卫等),新兴商人悲剧说(吴晗、卢兴基、跃进等),商人社会写照说(于承武等),人生欲望说(张兵、王启忠、李永昶、刘连庚等),精神危机说(田秉锷等),新思想信息与旧意识体系杂陈说(吴红、胡帮炜等),黑色小说说(宁宗一等),愤世嫉俗说(刘辉等),人性复归说(朱邦国等),人格自由说(池本义男等),性自由悲剧说(王志武等),探讨人生说(许建平等),文化悲凉说(王彪等),骂嘉靖说(霍现俊)等。

  这二十多种说法中,值得注意的有四说:1、“反封建反腐败说”(由反抗封建统治说、暴露封建黑暗说、反腐败说合併而成)。此说最早提出者是近人阿丁。他说,“金瓶梅之意识,实为反抗的”,其宗旨“在于讽世,在于暴露资产阶级的丑态,他描写上至朝廷下至奴婢的腐败”,反抗的矛头“上至徽钦二帝、蔡太师朱太尉”。[4]“暴露封建黑暗说”的提出者认为,《金瓶梅》“深入地暴露了明代中叶以来封建社会的黑暗和腐败”。邓全施更以《金瓶梅:反腐第一书》为题,连发三文。2、“新兴商人悲剧说”。认为,《金瓶梅》主旨就是表现新兴商人的悲剧。3、“人生欲望说”。认为《金瓶梅》是一部集中表现人生欲望的书。4、提出“封建说”者认为,《金瓶梅》是“色情的温床”,“封建文学”的代表。

  在这二十多种说法中,唯独没有“淫书说”。可见古人言之凿凿的“淫书说”,已被当代金学家们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我也不赞同将《金瓶梅》说成是淫书、秽书、黄色书。因为这些字(词),含有强烈的贬义,带有浓重的情感色彩。而“性”是个中性字,没有贬褒,不带情感色彩,因此,称《金瓶梅》是性书、性小说,比较科学。我认为,《金瓶梅》作者的创作命意是写性,主体内容和题材都是写性。《金瓶梅》是一部性小说,是全方位揭示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的性小说。这是我的新认识。

  作者明明白白告诉我们,

  《金瓶梅》写的就是“情色二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三百年來,学术界对作者创作命意的探索,确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如今“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个“灯火阑珊处”,就是《金瓶梅词话》开头,亦即在主体故事展开之前,一阕引词和一则入话故事。在此作者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部《金瓶梅》写的就是“情色二字”。请看: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请看项籍并刘季,一似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词意甚明:项刘这等英雄,只因宠幸妇人,落得个可悲的下场。引词以后的入话,首先是对引词的解释。作者认为,“此一只词儿,单说着情色二字,乃一体一用。……言丈夫心肠如铁石,气概贯虹蜺,不免屈志于女人”。这是情色二字的第一次出现。

  最能说明问题的,莫过于作者写在入话尾末正文开始前的一段过渡性文字。其要点是:

  1、“说话的,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作者再次将《金瓶梅》故事的主宗概括为“情色”;

  2、“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作者点明正文所写为“风情故事”;

  3、“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作者指出小说写的是“好色的妇女”与“破落户” 日日追欢,朝朝迷恋的故事。

  4、好色的妇女,“后不免尸横刀下”;“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哄产业”。西门庆因淫纵无度而亡身败家,潘金莲也因奸淫而被武松所杀。这是全书所写的“情色”故事的结局。

  这一段引词入话,是作者对全书内容的点睛之笔:金瓶梅写的就是一个“情色”故事。“情色”、“色情”、“淫秽”、“性”,其意皆同,“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淫秽小说”,也即是现代概念的“性小说”。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引词入话中,根本没有说到与朝廷黑暗、官吏腐败有关的话题,也没有说到商人发迹变态的话题。这说明在作者的头脑中,根本就没有写反封建反腐败,写商人发迹变态等观念。

  《金瓶梅》对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的全方位揭示

  作为性小说,《金瓶梅》的可贵之处,在于对晚明社会性纵欲风气,作了全方位的揭示。

  1、作为百万言的大书,《金瓶梅》集中大量篇幅写了性。198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词话(删节本)》,共删性描写文字19161字。朱星先生统计,全书性描写“共有一百零五处。其中大描大绘者三十六处,小描者三十六处,根本未描者三十三处”。[5]于是人们就认为,《金瓶梅》中的性描写文字,仅占全书的百分之二、三而已,只要删除这些文字,《金瓶梅》就成了干干净净的文学巨著。

  人们以为,所谓性就是性交媾,删除了性交媾文字,《金瓶梅》中就没有性,没有性描写了。这个想法很天真,也很无知。作为性学研究对象的性这个概念,外沿很广,内涵很深,如性生理、性心理、性观念、性行为、恋爱、婚姻、家庭、生殖、性教育、性治疗等等都包括于其间(还很不全)。而性行为只是其中之一。据性学专家所示,性行为又包括边缘性性行为、过程性性行为、目的性性行为等三类。边缘性行为是指两性之间有性吸引而产生的一系列亲昵性行为,如眉目传情、握手、谈话、拥抱,耳鬓厮磨等。过程性性行为,是指性交媾前的准备行为,中国性学中称之为前嬉,如爱抚、接吻、触摸等。目的性性行为,即指性交媾。性交媾是性行为的最高体现。

  由此可见,性交媾只是性行为中的一个方面,而性行为又只是性的一个方面。《金瓶梅》写性的大量文字并不是写性交媾,而直接写性交媾(就是众所周知的两万字),只是《金瓶梅》写性的一个小小的侧面。《金瓶梅》写性的深广度,远远超出我们的相象。可以说,小说写的性问题,弥漫在全书的绝大部分章节,文字总量约占全书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如此大的篇幅与分量,能删得掉吗?(沈雁冰在《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中说,《金瓶梅》全书一百回,描写性交者居十之六七。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应将‘描写性交者’,改为‘描写性者’才对。)

  2、《金瓶梅》准确地把握了晚明性文化的时代特征。作者的笔触所及乃是全社会各阶级、各阶层、各行各业、各色人物:上至帝王相将,各级官吏,名流雅士,下至士农工商、普通百姓,包括小商贩、农民、奴婢小厮、优人乐工,还有和尚道士尼姑、市井游民、流浪者,如此等等,无一不卷入了性纵欲的风潮。性纵欲观念已侵透人们的灵魂。全社会以纵欲为人生目标、人生最大享受,几乎以纵欲为生活的全部内容。

  性纵欲的内容和形式,可说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各色人物的性理想、性意识、性观念、性能力崇拜、性器官崇拜、性取向、性行为、性癖好、性掠夺、性贿赂,爱与性观念的变异、婚姻与家庭观念的变异等等,在小说中都有整段整段不厌其烦的具体形象的描述。小说对晩明社会性纵欲风气的揭示,真乃“赤裸裸的毫无忌惮的表现着中国社会的病态,表现着‘世纪末’的最荒唐的一个堕落的社会的景象”(郑振铎语)。

  3、全社会性观念的异变,从禁锢走向纵欲。皇帝好色纵欲、高官好色、好男风;男子千方百计勾引妇女,以多妻、多性伴为荣,不以通奸、嫖娼为耻。西门庆、陈经济、花子虚、王三官等均如此。男性性能力超常,是男性价值实现的标志,受社会崇敬;女子追求性自主,择偶、改嫁,二嫁、三嫁都自己作主。潘金莲自主意识十分强烈。她自比鸾凰、金砖,有改变婚姻错配的强烈愿望。追求性自由、性享受,不以守寡、守节、性禁锢为荣,观念更新已遍及中老年妇女,如林太太、杨姑娘等。

  4、全书主人翁都是为性而生、为性而死的性欲狂人形象,性在人生欲望中无限膨胀。西门庆是“逢着的就上”,说“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这是他性纵欲的宣言书。潘金莲、春梅、陈经济皆性欲狂人,如何纵欲、烂交、恶交写尽矣。性欲狂人,在性学上称性瘾君子,或色情狂,指毫无节制地追求性伴侣的数量与性行为的高频率。全书用大量篇幅,写西门庆、潘金莲、春梅、陈经济、王六儿等人,日日追欢、夜夜狂交、花样百出、次次翻新的性交媾、性行为场面,以及他们的性意识、性观念、性满意度的具体描述。

  5、财色观的变异。男子以财求色。西门庆、花子虛等人一掷千金,以求一夜欢娱。女子以色谋财。除吴月娘等少数女人外,小说写及的几十个女人,都以出卖色相、出卖身体谋财。王六儿、贲四嫂、宋惠莲、如意儿等为其代表。还有以出卖老婆而求财者,如韩道国之辈。

  6、婚姻家庭观念的变异。一夫一妻制家庭土崩瓦解。一夫多妻制家庭已为常态。连乞丐都携妻帯妾,毫不奇怪。小说以大量篇幅写了妻与妾、妾与妾之间你死我活的争宠战争。争宠战争中最强大的武器,就是玩弄五花八门的性技巧,如“倒浇红蜡烛”、“粉蝶偷香”、“蜻蜓点水”、“梦中品箫”、“丫头观战”、“金龙探瓜”、“倒入翎花”、“金弹打银鹅”等等,以讨主子欢心。西门家的这场争宠战争其声势之浩大,场面之壮阔,情节之曲折,令人叹为观止。家庭中的通奸:男主人与女仆、妻妾与男仆、男仆与女仆之间的通奸,已成极平常之事。妻妾们以平常心态对待男主人的嫖娼,娼妓们也以平常心态与妻妾们和睦相处。家庭妓院化,妓院家庭化,已成为那个时代的一道风景。

  7、对性行为的狂热崇拜。小说写及的性行为, 将边缘性性行为、过程性性行为、目的性性行为等均囊括于其间。如具有性吸引倾向的眉目传情、谈话、拥抱,亲嘴;自慰、手淫、性虐;前嬉中的爱抚、接吻、触摸(乳房与生殖器刺激);性交媾(包括男上位、女上位、前入式、后入式、口交、肛交等等,还有性频度、性满意度的描述)。 以男子为淫欲对象的男宠(嬖童)、鸡奸现象,在小说中时有发生(宋御史、安进士好南风,西门庆与书童、温必古与画童、陈经济落难时,在冷铺、道士庙里被迫充当嬖童,被侯林儿、大师兄鸡奸)。这种描写肆无忌惮,面广量大,充斥于全书的很多章节。单性交媾场面的描写就有上百处,大描大写者达三十多处。作者的这些描写已达到疯狂的程度。这些描写既是对前代经验的继承,又深深地打上了晩明时代的印记。

  8、小说有好几处中断情节的发展,以颂扬、赞美的态度,对男女性器官作独立的大段的描述。其描述的细致入微,令人触目惊心。这是晩明时代人们对男女性器官狂热崇拜的真实记录。

  9、为了追求性交媾的最高满意度,小说写及的春药有闺艳声娇、白鬼、封脐膏、粉红膏子药、胡僧的春药等。性用具有景东人事、硫黄圈、银托子、相思套、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同心结儿、缅铃、淫器包儿(收藏各种淫器用)等。还有春宫画,小说都有具体的描述。

  10、性侵犯性掠夺案件时有发生。西门庆为占有潘金莲而毒杀武大郎,为占有李瓶儿而毒打蒋竹山,为占有宋惠莲而廹害来旺等等。

  11、小说以大量篇幅写了大量的通奸事件、嫖娼事件。人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娼妓业十分繁荣。

  12、以“金莲崇拜”为代表的性癖好 。如西门庆、温秀才的虐童癖。还有恋物癖(金莲[鞋]崇拜),恋足癖(金莲[足] 崇拜),异装癖、窥阴癖、抚摸狂(强烈渴望抚摸性对象身体的某部位)等等,小说中多有揭示。

  此外,性虐的实施,将性满足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西门庆是行家里手。施虐方式有烧香、投壶、鞭打等。受虐对象有潘金莲、王六儿、林太太等。

  13、媒婆在小说中大出风头、大展身手。小说写到的媒婆有王婆、文嫂、薛嫂、冯妈妈、孔嫂儿、陶妈妈、张妈、张妈子、张媒人、王婆婆等10多个。她们是婚姻、纳妾与婚外通奸的撮合者,贩卖妇女、儿童的中介。其职能和手段与她们的前辈相比,已有长足的发展。

  14、性贿赂、性受贿成为官场的流行病。下官用性贿赂上司,得到的是上司的青睐、官职的升迁和滚滚的财富。上司接受下级的性贿赂,报答的是让下级升官发财。性成了金银珠宝的等价物,成了结党营私的重要手段。小说中写到多起性贿赂事件。如西门庆贿赂翟管家、蔡御史、宋御史等等。

  15、性文艺、性笑话、闲谈中的性语言,小说中写得非常丰富。小说写的几十次唱曲活动,其曲大多以性为内容。西门庆、应伯爵等十兄弟饮酒、玩闹时的闲聊和讲的笑话亦充斥性味。这是一种嘴巴上的性享受、性发泄。

  16、性病、性暴亡,为性而死。西门庆脱阳而死,“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弄珠客语),陈经济因奸淫而被杀死。这是性纵欲的可悲结局。

  作为性小说,《金瓶梅》的四大价值

  在常人眼里,性小说是腐朽没落的思想观念的产物,毫无价值可言。但作为性小说之一的《金瓶梅》,则有非同凡响的四大价值。

  1、在中国性文化史上,它具有很高的认识价值和研究价值。

  《金主亮荒淫》、《如意君传》、《浪史》、《绣榻野史》、《闲情别传》等性小说,完全脱离当时的社会现实而专写性交媾,认识价值、历史价值都谈不上,在中国性文化史上也没有什么地位。《金瓶梅》则是在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写性,写出了全社会各阶层人物的心态、情态、生存状态,全面系统深刻地揭示了晚明社会的性纵欲风气(而不是专写性交媾)。它在中国性文化史上有三个贡献:其一、由于它写性的全面性,多层次、多角度性,且涉及到全社会的各色人物、各个层面,它几乎涉及到性学、性文化研究的各个方面。因此,它是中国性文化史上的一部百科全书。其二、晚明社会的性文化现象,在中国性文化史上具有鲜明的个性和独特性。《金瓶梅》全面揭示了这一时代的性文化现象,因此它是一部“断代性文化史”,在中国性文化史上是不可或缺的,具有很高的地位。其三、由于它是小说,它对性现象的描述是细腻的、直观的、形象的。这是任何一部性学理论著作都无法做到的。因此,它为中国性文化研究提供了一部唯一的、形象直观的研究资料。

  2、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它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

  《金瓶梅》开创了与它那个时代相适应的,“以描摹世态人情”为特征的小说创作的新潮流。《金瓶梅》以前的长篇小说,如《三国志演义》以描摹历史故事为题材,《水浒传》以描摹英雄传奇为题材,《西游记》以描摹神魔故事为题材。他们与现实社会存在很大的距离。《金瓶梅》的突出贡献,就在于它取材于当时的社会现实,以反映、表现这个世俗社会为宗旨,“描写世情,尽其情伪”,揭示这个社会中的形形色色的世态人情。性、性风气是世态人情中重要的组成部分。“食、色性也”。《金瓶梅》的主要内容是写性,写各色人物的自然情欲,勇敢地向人们生活中最隐秘的深处挺进,这无疑是对小说主题、题材的重大开拓。

  3、在小说艺术发展史上,它具有开创意义。

  以前的长篇小说,以写超乎凡俗的奇人奇事为能事。《金瓶梅》专写凡人俗事,实现了从传奇向写实、以奇为美向以俗为美的过渡。

  以前的长篇小说,以故事情节取胜,人物塑造则处于从属地位,人物服从故事。《金瓶梅》以塑造人物为主,故事情节则降之从属地位,故事服从人物。实现了从写事向写人的过渡。

  以前的小说人物性格具有类型化、单一化的倾向。《金瓶梅》中的人物,具有复杂的个性化的性格特征,呈现多侧面多层次结构,实现了人物性格塑造从类型化、单一化向多元化、个性化的过渡。

  以前的小说人物性格具有善恶、美丑绝对化的倾向。《金瓶梅》善于将人物的善恶、美丑一起揭示出来,其人物形象具有善恶相兼、美丑相容的特征。

  以前的小说主要用人物的言行来展示其心理活动,《金瓶梅》开始直接向人物的内心世界挺进,揭示人物复杂的心理奥秘和不同人物的心路历程。

  4、在中国社会发展史上,它具有很高的认识价值和历史价值。

  《金瓶梅》以相当的篇幅,从写官僚的性纵欲出发,写及整个封建统治阶级在政治上的腐败、罪恶和黑暗统治,表现了封建统治阶级已无可挽救地走向死亡的末路。小说已涉足于那个社会的政治领域。

  《金瓶梅》的主人翁西门庆,既是纵欲者的典型,又是封建官僚腐败的典型,又是晚明特定时期新兴商人的典型。小说以一定篇幅,写他从一个小商人起家,通过官商结合,巧取豪夺,发迹变态,几年间即成巨富的经历。并以西门庆为纽带写了那个社会转型时期的工商业者、小手工业者的生存状态。小说已涉足于那个社会的经济领域。

  《金瓶梅》从写西门庆一家与社会的联系中,揭示了整个社会,特别是市井社会各色人物的心态、情态和生活状态,民间的风俗习俗。使其成为一幅晚明社会多姿多彩的风情画卷。

  《金瓶梅》确实是一部涉及那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的百科全书式的作品,在中国社会发展史上具有很高的认识价值和历史价值。

  5、《金瓶梅》写性也有严重的缺陷。

  (1)《金瓶梅》作者在揭露晚明社会纵欲风气时,所持的基本上是自然主义的纯客观描写,其态度是崇扬多于批判。其批判也只是表象的情感性的,而未进入到深层的理性的批判。他没有从意识形态和社会历史变迁的高度来构架自己的批判精神。当然这对他来说,是苛求了。

  (2)对于具有超强性能力的男性,则是崇扬备注。作者大写特写西门庆的超强性能力。写他一天能进行很多次交媾,数天间达上百次;每次交媾达数小时,抽送达数百次……。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夸张手法,将西门庆写成了一个性战神。这种反现实主义手法所塑造的形象,完全失去了现实的真实性和典型意义。这些描写表现了作者的庸俗的审美情趣。

  (3)作者离开情节的发展,多次对男女性器官作独立的显微式的扫描。这表明作者就是一个性器官的狂热崇拜者。

  在晚明性纵欲风暴中,许多文人雅士都卷入期间:王世贞作诗赞“鞋杯”,李开先宿妓染疥,臧晋叔畜狎娈童被褫职,王樨登古稀之年与金陵名妓“讲衾稠之好”。屠隆迷恋南都艳妓,其沉酣之状竟被时人谱为戏曲,名之《白练裙》,搬之上场。冯梦龙之沉湎秦楼楚馆,为品评金陵妓女的《金陵百媚》一书撰写书评,其《情史》颇多对妓女浓情的歌颂。[6] 《金瓶梅》作者岂能独善其身。我觉得,《金瓶梅》作者既是性纵欲风气的揭露者、传播者、崇拜者,更可能是性纵欲的实践者(郑振铎先生也说,“他自己也当是一位变态的性欲的患者”)。此人姓甚名谁,现在还不得而知,思想、言行更不甚了了。但从他的书中,已能窥见一二。谓余不信,若干年后,当见分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我们的《金瓶梅》研究,已跨过了四十个年头。当然成就卓著。金学界“圈内人”已将“淫书说”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但事情很怪。“圈内人”丢弃的东西,“圈外人”却将它拣了起来:性学家刘达临先生说:“《金瓶梅》是中国古代性文化、特别是性文学的典型与代表作。”[7]吴存存指出:“明中期之后,色情文学大量涌现,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色情文学繁荣局面,……产生了像《金瓶梅》这样高质量的色情文学杰作。”[8]杜贵晨先生说:“把《金瓶梅》定性为一部‘单说着情色二字’的色情小说,合乎文学的一般原理”,“以《金瓶梅》为色情小说,既非巧立名目,又非强加于人,而是实事求是,理所当然”。[9]再往前看,荷兰学者高罗佩在1951年私人出版的《秘戏图考》中,将《金瓶梅》说成是“伟大的色情小说”,“具有真正的文学价值的色情小说”[10]。

  好了。这些“圈外人”的言论足以说明,《金瓶梅》确实是一部性小说。但是,金学界“圈内人”对此讳莫如深。难道他们没有看到小说中大量的性描写吗?他们爱这部小说,以研究它为业,不说对它烂熟于胸,也必读过十遍八遍,能看不到那样放肆的性描写吗?问题就在于他们深爱这部小说,所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因为深爱这部小说,所以为“爱者”讳。以研究性小说为业,犹如当年张竞生以研究性为业,被人们指责那样,这是多么不名誉的事。此外,由于受政治第一、阶级斗争为纲的思想观念的影响,人们总是首先从政治上来评价文艺作品。于是有人抓住《金瓶梅》中揭示封建统治黑暗腐败的内容,加以夸大拔高,上纲上线,将其说成是反封建反腐败的作品。这样既为它摘掉了淫书的帽子,又为它戴上一顶华丽的桂冠。

  诚然,《金瓶梅》在写封建统治者纵欲的同时,也写及了他们的腐败与罪恶统治。这是作者遵照写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对那个黑暗的社会作了如实描写的结果,并不表明作者有反封建反腐败的政治觉悟。这就是所谓的“形象大于思想”。“形象大于思想”,在文学艺术作品中是常有的事。俄罗斯著名作家果戈理的长篇小说《死魂灵》,塑造了一批贪酷无比、腐朽堕落的地主形象,其创作旨宗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读者读出来的却是,作者要推翻那个罪恶的农奴制度。如果《金瓶梅》作者活到今天,看到评论家说他是反封建反腐败的斗士,恐怕会大吃一惊的。

  20多年前,我也否认《金瓶梅》是性小说,肯定其反封建反腐败性。20年后的今天,我作了认真反思,觉得要以历史唯物主义态度,还《金瓶梅》以历史的本来面目。如果一唯地掩盖它写性而鼓吹其反封建反腐败性,这无疑是把性小说说成是革命小说,把纵欲者说成是反封建斗士。这不仅掩盖了《金瓶梅》的本质特征,而且是对广大民众的欺骗和误导。作为《金瓶梅》的研究者,应该严肃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

  2012.3.8.

  参考文献:

  [1]郑振铎:《谈〈金瓶梅词话〉》,转自周钧韬:《金瓶梅资料续编(1919--1949)》,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2]沈雁冰:《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转自周钧韬:《金瓶梅资料续编(1919--1949)》,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3]阿英:《金瓶辨》,转自周钧韬:《金瓶梅资料续编(1919--1949)》,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4]阿丁:《金瓶梅之意识及技巧》,转自周钧韬:《金瓶梅资料续编(1919--1949)》,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5]朱星:《金瓶梅考证》,百花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

  [6]马 理:《世纪末的困惑——论〈金瓶梅〉与晚明文人的价值失落》,网络来源:CSSCI学术论文网。

  [7]刘达临:《中国古代性文化》,宁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9月版。

  [8]吴存存:《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6月版。

  [9]杜贵晨:《关于“伟大的色情小说〈金瓶梅〉”———从高罗佩如是说谈起》,《明清小说研究》2009年第1期。

  [10]高罗佩:《秘戏图考》(杨权译),广东人民出版社1997版。

  作者简介:周钧韬(1940---),男,江苏无锡人,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深圳市文联研究员。专事《金瓶梅》研究,著有三卷本《周钧韬金瓶梅研究文集》等。

  (原载《内江师院学报》2012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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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书生活 2012-7-10 09:51
我觉得,《金瓶梅》作者既是性纵欲风气的揭露者、传播者、崇拜者,更可能是性纵欲的实践者(郑振铎先生也说,“他自己也当是一位变态的性欲的患者”)。此人姓甚名谁,现在还不得而知,思想、言行更不甚了了。但从他的书中,已能窥见一二。谓余不信,若干年后,当见分晓。


呵呵.周钧韬也改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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