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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节:詞話“不如不年下了”怎麼解?

2012-4-21 12:47| 发布者: 文青| 查看: 3273| 评论: 4

摘要:   劉洪強博士在《中華文史論叢》2011年第二期發表《金瓶梅詞話“不如不年下”解》,我有幸從“中國古代小說網”讀到。劉先生從《醒世姻緣傳》第34回找到一句例:“年三十五更喝稀粥,不如不年下了”,套來解釋《金 ...

  劉洪強博士在《中華文史論叢》2011年第二期發表《<金瓶梅詞話>“不如不年下”解》,我有幸從“中國古代小說網”讀到。劉先生從《醒世姻緣傳》第34回找到一句例:“大年五更喝粘粥,不如不年下了”,套來解釋《金瓶梅詞話》第六十八回西門慶回黃四那句話:“你休聽他,哄你哩!又費煩你,不如不年下了。”認為“不如不年下了”是上引“醒世姻緣傳”歇後語的下半句。崇禎本、竹坡本改為“不如不央我了”是錯改,以後諸校本從之,均誤。劉先生說:“這裡‘年下’為方言,就是年,過年,說成過年下。過年本來是吃點好的,改善一下生活,沒想到去喝了粥。可見過這年還不如不過。因此,這個‘不如不年下了’可以說後來的本子都改錯了,解釋也錯了”。

  劉文博得一片喝彩:“解得切!”有人乘機奚落“不懂北方話”的南人(梅節)校點《金瓶梅》“頭痛啊!”但也有人直指劉洪強博士“完全不通”。“沒有看懂《醒世姻緣傳》第34回那一段引文,鬧了個大笑話。”(網易博客,ibanks的日誌:《金瓶梅詞話》“不如不年下解”小議)

  因為劉文提到拙校,所以也想湊熱鬧,談談自己的理解。年節之稱為“年下”,也許始初是一方之言,但分佈廣,不僅北方人說,南方人也說,如吳語區南人紹興趙之謙,有文謂“居都,年下余不作詩。隨意所寓和陶三首。”(胡文煒《趙之謙家世》,北京出版社240頁)說“年下”是某地方言,有點勉強。其次,《金瓶梅》雖是“北調”,《詞話》也說“年下”(74回:“爹賞了兩件紬絹衣服年下穿”;23回:“還有年下你應二爹送的那一壜茉莉花酒”),但過年一般稱節不稱年,過年叫“過節”,拜年叫“拜節”或“見節”,賀年叫“賀節”,過年送禮叫“送節”,吃年酒叫吃“節酒”,“年下”叫“節下”、“節間”。“怎麼姐夫就笑話我家,大節下拿不出酒菜管待列位老爺?”(15回)。“賁四嫂家大節間要請姐們坐坐。姐教我來稟問爹,去不去?”(46回)《紅樓夢》也說“大節下”:“我們不知,大節下惹禍了。姑娘們可連日辛苦了。”(54回)真是一方水土一方鄉談,不可隨便亂套。記得第一次向吳曉鈴先生問學,吳先生就告誡我,《金瓶梅詞話》的語言特別複雜,不要在金書找到幾句鄉談,就斷定金瓶梅的作者是自己的老鄉。現在金學界也和紅學界一樣,一窩蜂企圖據鄉談認作者,搶著作權:北京人、懷川人、紹興人、西安人、無錫人、徐州人……。但除非他們在同時代的流行作品中,找到足夠的語例來證明,否則讀者只當“發噏風”。

  那麼,劉博士是否找到相同的語例呢?他找到《醒世姻緣傳》34回一句歇後語:“大年五更喝粘粥——不如不年下了。”“大年五更喝粘粥”是比喻語,“不如不年下了”是解釋語。“年下”在句子中是“過年”,表達是不饜足失望之詞:本來期望吃點好的,反而喝了稀粥。

  但這顯然與西門慶原話意思相左。因為西門慶為黃四丈人父子說情,並無借官司勒掯黃四的意思。第一次黃四央西門慶向雷兵備說情,解下一百兩銀子。西門慶不接:“我那裡要你這行錢!”西門慶與雷兵備不熟,要間接托錢龍野說項。黃四說“老爹不稀罕,謝錢老爹也是一般”。西門慶收下了,其他禮物退回。第二次,孫文相開釋,黃四帶著禮來叩謝。西門慶只受了豬酒,雞鵝羹菓退回。將豬酒,添上兩疋白鷴纻絲、兩匹宮緞,五十兩銀子,謝錢龍野。應伯爵算細帳,四匹尺頭最少值三十兩銀子,西門慶實際只得二十兩。但這只是錢老爹的情,還有雷老爹的情。到七十七回,雷兵備和安忱、汪參議借西門宅宴請杭州知府趙霆,只出三兩分資。五張桌席搭小優兒,這二十兩大概也開銷差不多了。

  按原書,想借官司勒索黃四的是應伯爵。應伯爵與黃四是小人之朋。黃四李三向西門慶借銀子承包官府錢糧,是應伯爵介紹的,討保頭錢使。但黃四、李三後來甩掉應伯爵,直接同西門慶打交道,應伯爵便從中作梗,主張不再借銀子給這“兩個光棍”,也休“替黃四哥說人情”。西門慶當然有自己的考慮,黃四雖非門下夥計,卻是錢銀的借貸戶,官司纏身,有可能影響償還債項(一千兩)。所以答應替黃四丈人脫罪。應伯爵還想按著西瓜摳子,勒掯黃四在院裡大大擺了一席酒(花了十兩銀子)。黃四問西門慶哪天有空,西門慶便說了上引那番話:“你休聽他,哄你哩!又勞煩你,不如不年下了!”串聯上述西門慶對受禮的表現,他的話絕非不厭足求索的怨言,而是對一再打擾的謙辭。雖然後來西門慶還是到院裡鄭愛月家喝花酒淫樂,但從頭到尾並無勒索黃四的意思。劉博士把它和比譬喻語“大年五更喝粘粥”連在一起,等於將驢蹄子接在馬腿上,把意思完全弄擰了。可能崇禎本有見及此,將之改為“不如不央我了。”以後竹坡本及真本、古本金瓶梅從之。夢梅館全校本、重校本原從崇改。但到三校定本,筆者又重新審核《醒世姻緣傳》原文,認為崇本是意改,“央我”不可能誤“年下”。“年”應“許”之訛損。西門慶這番話不是責怪黃四央他,而是埋怨自己許下為黃四說情,引起這樣多麻煩。

  《金瓶梅》和《醒世姻緣傳》時、地和語言都很相近,是校讀金瓶梅的重要參考資料。不過引用時也要留意,在這裡還舉一個例子。第九十九回韓愛姐哭陳經濟:“一旦他先死了,撇得奴四脯著地”。這是金書常語。第三十八回潘金蓮雪夜彈琵琶:“誰想你弄得我三不歸,四捕兒著他(地)”;第五十五回李瓶兒哭官哥:“撇的我回(四)撲著地樹倒無陰來啊,竹籃打水勞而無功。”“四捕兒著地”、“四撲著地”應同“四脯著地”。“四脯著地”見《醒世姻緣傳》第七十四回,素姐揪著頭髮往床底下一拉,把個狄希陳拉的“四舖(脯)子著地”。所以許多校本都據《醒世姻緣傳》74回改“捕”、“撲”、為“脯”。但拙校並不以《醒世姻緣傳》之“脯”可作準。詞話“脯”、“捕”、“撲”,均為“不”之音誤,金蓮之所嘆,瓶兒、韓愛姐之所哭,顯然不是因為摔了一個大馬趴(粵語叫“四腳拉叉”)。而是指婦女無夫無子,沒有個歸著。“三不歸”指無父無夫無子可依。“四不著地”就是半天吊,上下左右無可依靠。亦即第三十九回《黃梅寶卷》“你如今,狠下心,拋下妻子”,“閃得俺,姊妹們,無處歸落”。第八十九回孟玉樓哭墳《山坡羊》:“叫了聲人也天也,丟的奴無有個歸落”之意。

  校勘學中,理校之所以需要,是因為邏輯推理的可靠性,有時勝過口耳、紙墨相傳的可靠性。

 

       附刘洪强《 《金瓶梅词话》“不如不年下”解》文章在本站网址http://www.mqxs.com/thread-5372-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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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怀川人 2012-4-26 08:45
乡谈,只能是研究探讨作者之谜的一个依据,从《金》本身来看,更主要的是看方言的程度,北方为主还是南方为主,这样有利于从整体上解读、理解。诚如“落作”不是太仓一地仅有之方言,而河南武陟亦为民间之俗语,笔者既在街头听不相识之妇人说起,还有自家侄子孩子结婚时说起,绝非孤证。所以,我曾放出狂言,说除何瑭之外其他的作者研究都不可能成功,借用铁道部的话”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然而这个信, 是建立在充分而全面的理解基础上的,诸位信与不信,请让时间来证明。
引用 怀川人 2012-4-26 08:36
说到底,是对谁为原作者(更确切地说,是原稿作者)认定的思路或方向,决定了各种解释的标准和取舍,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切争论都只能是云里雾里,让大家看了个眼花,却无所适从。
引用 yuefeng 2012-4-22 22:30
梅先生认为“西門慶這番話不是責怪黃四央他,而是埋怨自己許下為黃四說情,引起這樣多麻煩”,好像不对。西门庆的意思是,我帮了你的忙,你无须感谢我,或者只须稍微感谢我,这里的“责备”黄四,是不好意思的“责备”。好像儿女为父母买了高级补品,父母“责备”儿女一样。至于说埋怨自己许下为黄四说情,更是无踪影的事。咦!不是很明白的事吗!
引用 yuefeng 2012-4-21 23:40
梅先生好,我就是刘洪强。实际上,我觉得此问题的难点倒不在于年下,而在于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题,当然也许不屑于注意。正如许多学者指出,南北方均有“年下”这一方言。您用理校来说明我解释得不对。我个人认为,您的解释不对。
西门庆说“不如不年下”其实并不是说自己不如不年下了,而是代黄四的口吻说话,意思是我帮了你一个小忙,你却给我如此多的礼物,计算一下你花的钱财,你还不如不求我帮忙呢!言外之意是说,假若把我给你办事比作过年,然而我给你办事收的钱比你自己办事花得还多,你不如不过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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